黑暗裡沒有鬼 - 第二章床底下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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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床底下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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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認為，每個人的人生裡，都有一個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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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怕考試，有的人怕蟑螂，有的人怕被討厭。而我的怪物，住在床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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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沒有真的看過牠。如果真的看過，事情反而簡單。至少我會知道敵人長什麼樣子，知道牠是有牙齒，還是有爪子，知道牠到底能不能從床底下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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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可怕的地方是，我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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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牠有沒有存在，不知道牠什麼時候會出現，不知道牠是不是正在看著我。甚至有時候我會覺得，牠最恐怖的地方不是會傷害我，而是牠什麼都不做，只是躲在那裡，等我自己嚇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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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時候的房間其實很普通。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角落堆著一些不知道為什麼永遠不會丟掉的雜物。白天看起來很正常，甚至有點亂得很安心。可是到了晚上，所有東西都會變成另外一種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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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像站著的人。窗簾被風吹起來，像有人從窗邊走過。書桌底下那一塊黑影，像蹲著什麼東西。衣櫃門如果沒有關緊，留下一條縫，我就會一直盯著那條縫看，越看越覺得裡面也有人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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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可怕的是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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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只要我把腳伸出去，我就會想像有一隻手從床底下伸出來，抓住我的腳踝，把我拖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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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睡覺有一套自己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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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被一定要蓋住腳。腳不能露出床邊。身體不能太靠近床緣。房間門最好關起來，可是又不能關太死，因為關太死會覺得自己被困住。燈不能全亮，因為全亮會被媽媽罵浪費電；但也不能全暗，因為全暗之後，我連自己房間都不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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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的恐懼很麻煩。大人以為你是在鬧脾氣，其實你是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世界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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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一直不太懂我為什麼那麼怕。她說：「我們家又沒有鬧鬼，你到底在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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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答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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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恐懼這種東西本來就不需要證據。它不需要真的有鬼，不需要真的有聲音，不需要真的有誰站在那裡。它只需要一個空隙，一點黑暗，一點想像力，剩下的部分，大腦會自己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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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大腦，偏偏很會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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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只是看了鬼片的廣告。不是整部電影，只是廣告。畫面裡好像有一個長頭髮的女人站在走廊盡頭，也沒有做什麼，她就只是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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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天晚上，我們家每一條走廊都變成她可能會出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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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到房間明明只有二十步，我卻走得像在穿越戰場。冰箱壓縮機突然啟動，我會停下來。外面狗叫一聲，我也會停下來。風吹動窗戶，我更不用說，整個人直接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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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慘的是半夜想上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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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到廁所只有短短幾公尺，白天三秒鐘就能走完。可是晚上不一樣，晚上那幾公尺像三公里。每次尿急醒來，我都會躺在床上掙扎很久。到底是尿在褲子裡比較丟臉，還是走過那條黑暗的走廊比較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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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最後還是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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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是普通地去，我是用戰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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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先坐起來，聽一下房間裡的聲音，確認沒有異狀。然後慢慢把腳移到床邊，深呼吸，把腳一次踩到地板上，不可以慢慢放，因為慢慢放下去感覺更容易被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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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打開房門，看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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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如果太安靜，我會怕。走廊如果有聲音，我也會怕。反正不管怎樣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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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完之後，我就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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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衝進廁所，開燈，完成任務，洗手有時候會洗得很隨便，因為我真正想完成的不是上廁所，而是活著回到房間。回程更恐怖，因為人總是會覺得背後有東西在追。所以我一定是用最快的速度衝回床上，關門，跳上床，棉被蓋住腳，整套流程一氣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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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後回頭看，那套流程其實很像特種部隊突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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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人家是怕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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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怕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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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很諷刺的是，我爸以前真的像那種什麼都不怕的人。他可以半夜出門，可以去山裡，可以做很多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小時候的我看他，總覺得大人好像就是不會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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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時候半夜起來喝水，看到我從廁所衝回房間，會愣一下，然後問我：「你是在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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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敢說我怕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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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一個男生說自己怕鬼，好像很丟臉。尤其在爸爸面前，更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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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通常只會說：「沒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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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趕快鑽回棉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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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想起來，那個畫面其實有點好笑。一個小學男生，每天晚上都在跟不存在的東西鬥智鬥勇。床底下沒有東西，衣櫃裡沒有東西，走廊盡頭也沒有那個長頭髮的女人。可是那時候的我很認真，真的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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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黑暗裡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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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那些看不見的角落，藏著某種正在等待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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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花了很多年，努力避開黑暗。避開鬼故事，避開恐怖片，避開靈異節目。別人避開毒品，我避開鬼故事。因為我知道，那些東西只要進入腦袋，晚上就會自己開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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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很多年後我才明白，黑暗最可怕的地方，從來不是裡面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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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有一天，你會真的接到一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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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沒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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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個人的聲音，急急忙忙地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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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害怕的事情，真的發生了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RYdSDoO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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