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壽宮內藥香綿密,沉香輕煙繚繞樑間,數名御醫垂手立於兩側,皆為太后纏綿數月、時常胸悶氣滯、徹夜難眠的鬱疾愁鎖眉頭,殿中一片壓抑靜默。
宮人匆匆入內通報,聲音輕細卻清晰傳遍殿內:「稟太后,靖王殿下駕到。」
滿殿之人只聞靖王到來,目光盡皆投向殿門,無人留意跟在王爺身後、一身素淨裙衫、垂首斂步的張凝雪。
傅燼辭闊步踏入,玄色王袍垂落玉階,上前躬身行君臣大禮:「兒臣參見母后。」
太后倚在軟榻上,氣息虛弱,胸口不時隱隱滯悶,見到他來,眉眼勉強綻開幾分溫和,喚道:「辭兒免禮,今日入宮,可是朝中軍藥署之事?」
「回母后,軍藥署事務尚算平穩,今日前來,實為母后鳳體。」傅燼辭直起身,側身讓出身後的張凝雪,殿內眾御醫這才紛紛抬眼,滿臉詫異,「此乃語懷安語大人之女,略通醫理藥性。滿朝御醫苦無對策,兒臣斗膽帶她前來,不妨讓她細診一番,或許另有見解。」
此言一出,側邊太醫院院正皺眉上前,拱手勸阻:「王爺,太后鳳體至貴,豈可交由閨閣少女隨意診視?萬一有所差池……」
「院正稍安。」傅燼辭聲色平穩,「一切後果,由本王擔下。」
太后溫聲擺手,神色慈和:「罷了,左右哀家久服湯藥不見起色。」
張凝雪聞言快步上前,規規矩矩屈膝跪拜:「民女語伊雪,參見太后,願太后鳳體安康。」
「起身,到榻邊來。」
宮女依旨撤去隔紗,張凝雪端坐矮凳,凝神靜氣,指尖輕輕搭上太后腕脈,緩緩細探。殿內鴉雀無聲,眾御醫只能遠遠站在殿側,隔著一段距離遠觀,根本無法近身細切脈象,眼底隱藏著輕視,只覺少女不過略懂皮毛,斷不可能勝過全院會診。
片刻後她收回手,並未急於斷症,反倒溫聲循序詢問,仿似現代問診般面面俱到。
「太后恕民女唐突,敢問平日膳食,是否偏愛冰涼之物?」
太后輕輕歎氣,抬手按了按滯脹的胸口:「哀家素來心內易煩,數十年來不論寒暑,宮中常備冰酪、冰蜜漿、涼果,心鬱時必要吃上幾口才舒暢。只是近月愈發嚴重,常常喘不上氣,整夜睜眼無法安睡。」
「近月鳳體違和如此厲害,也不曾戒口冰品?」
「從無忌諱,先前御醫都斷是鬱火凝結,還說冰品能清心解煩,不會妨礙調養。」
張凝雪心中已然有數,再度躬身稟報:「回太后、王爺,民女以為太后如今胸悶喘促、徹夜難安,看似症狀危重棘手,實則病因淺顯,並非五臟積毒難醫的頑症,完全不必四處奔波搜尋千歲雪蓮。往後只需徹底停絕一切寒涼飲食,眼下即刻可取老乾薑配紅棗滾熱水服用;若想收效更快,加幾片參片同煮,熱湯入喉不消片刻,胸口滯悶氣機便能疏通,當下就能感受舒緩。」
話音剛落,院正當即上前駁斥,聲調拔高數分:「簡直一派胡言!我太醫院數日輪流合脈會診,明明斷定是鬱火久滯擾亂氣血,太后胸悶難眠已是鬱結深入五臟之兆,唯有罕物千歲雪蓮大寒清鬱方能斬除病根,豈是區區冷食積滯、尋常乾薑便可醫治?」
身邊另一名御醫緊跟附和,滿臉不屑:「閨閣女子未曾潛心研讀古醫典籍,豈知脈理深奧?脈躁神煩便是實熱內蘊,如今捨珍稀靈藥不用,反倒妄用燥熱溫補之物,萬一激發太后心火,加重鬱熱,這個後果誰能承擔?」
又一名老御醫上前,執起手中脈冊引經據典,三人圍著張凝雪輪番質難,爭辯聲越發嘈雜,滿殿藥香都掩不住幾分劍拔弩張。
張凝雪面對眾人質疑,依舊從容不迫,緩緩拆解整套醫理,將寒包火的緣由娓娓道來:
「各位大人之所以誤診,癥結便在你們只能遠距離觀脈,沒辦法貼近腕間細辨虛實。你們只捕捉到浮於體表浮躁之象,便一口咬定體內實熱鬱結,卻察覺不到脈底沉細無力,這便是醫書所載典型寒包火之象。」
她伸手指向太后手腕,條理分明解釋完整病理原理:
「太后數十年不論寒暑都進食冰品冷漿,寒氣持續侵蝕脾胃,日積月累堵死五臟運行氣機。寒邪凝滯於內,會緊緊束縛體內真陽,陽氣無處潛藏,只能被逼浮在肌膚表層,才會衍生心煩、胸脹、失眠種種看似熱症的不適。」
「這層浮起的燥氣並非真實火毒,只是陽氣受寒所迫的假象,若執意用上千歲雪蓮這等大寒藥材,只會雪上加霜,令體內寒凝更甚、元氣虧損加劇。」
「乾薑、紅棗、人參俱是溫中理氣之物,溫熱藥力入體,能逐步化散積存多年的寒濕,打通淤塞氣道;寒邪一散,上浮虛陽自然歸藏五臟,胸悶煩躁隨即緩解,這才是直擊根源的治法。」
她將脈象、飲食、病機、藥性一一對應解釋完畢,滿殿御醫依舊死守古籍舊論,不肯認可寒包火這套說法,依舊七嘴八舌搶著反駁,絲毫不肯退讓半步。
「夠了!」
傅燼辭驟然冷喝一聲,聲音凜冽刺骨,殿內爭吵瞬間戛然而止,所有御醫背脊一涼,紛紛垂首不敢多言,滿殿只剩沉香輕煙靜靜飄散。
他目光掃過眾御醫,眉眼鋒利如刀,攝人威壓籠罩全殿:「滿院御醫死守古籍舊論調養數月,遍尋千歲雪蓮無果依舊毫無半分起色,母后日日受胸悶失眠折磨。如今語姑娘另番見解,有脈象起居作依據,你們不聽解析,只曉得一味駁斥詰難,這個太醫院院正、御醫,究竟是如何當的?」
幾名御醫垂頭慚愧,雙手緊攥脈冊,無人敢出言辯解半句。
傅燼辭轉頭看向張凝雪,語氣依舊沉重肅穆,重提先前二人約定的生死重諾:「藥湯送上殿便可當場見分曉。若服後太后胸口滯氣即刻緩和、喘促減輕,便是大功一件;若是毫無起色甚至症候加劇,先前說定的欺君重罪,依舊作數。」
張凝雪鄭重斂衽,聲音清亮篤定,毫無半分畏怯:「民女明白,願以自身性命擔保。」
身側隨行婢女接過她剛寫好的藥方,立刻快步退殿前去準備。
側邊一眾御醫心底依舊滿是不服,卻懾於靖王剛才滿含殺氣的怒火,只能暫時按捺所有反駁,目光緊緊釘住殿門,等候藥湯送來親眼驗證真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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