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黑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飛走了。但晴空萬里,看不見一片雲,天空藍得像是用畫筆刷過一樣。阿赫埃特抬頭望了一眼天,嘴角的笑意裡多了一點凝重。
他心裡清楚,用指力擊碎一塊石頭不算什麼。真正難的,是往後千千萬萬個日子裡,每一次揮爪、每一句承諾,都要對得起今天這片陽光下,所有人的信任。
儀式結束之後,人群漸漸散去。弟子們三三兩兩地走回城裡的駐地,有人還在比劃著阿赫埃特剛才那一招裂巖的手法,有人則忙著收拾地上的石塊。陽光越來越烈,把神廟遺跡的斷壁殘垣曬得發燙,空氣中的熱浪像透明的綢緞一樣微微顫動。
阿赫埃特沒有急著走。他走到空地邊緣那棵枯死的無花果樹下,從樹根旁邊抄起一隻陶壺,仰頭灌了一大口水。水沿著他的下巴滴下來,在沙地上留下幾個深色的圓點。他放下陶壺,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嘴,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巴卡雷從後面走過來。他的腳步很輕,踩在沙地上幾乎沒有聲音,但阿赫埃特還是聽見了。他頭也沒回,笑著說:「六師弟,你走路能不能出點聲?每次都跟貓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背後站了個鬼。」
巴卡雷走到他旁邊,也在樹根上坐下來。他沒有接這個玩笑,只是從腰間解下一隻皮水囊,遞給阿赫埃特:「這是涼的。你剛才運氣太猛,喝熱水對肺不好。」
阿赫埃特接過水囊,拍了拍巴卡雷的肩膀:「還是你想得周到。」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遠處傳來提尼斯城裡市集的喧囂聲,夾雜著驢子的叫喚和小販的吆喝。尼羅河的水聲嘩嘩地響著,從不遠處傳來,像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歌。風吹過神廟的廢墟,把細沙捲起來,打在他們的腳背上,癢癢的。
巴卡雷先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聽起來像是自言自語:「師父說要輔佐法老。你覺得,這件事能成嗎?」
阿赫埃特轉頭看著他。巴卡雷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很安靜,他的目光垂在地上,看著自己的腳尖,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微微用力。
「為什麼這麼問?」阿赫埃特說。
巴卡雷頓了頓:「我在想,法老統一南北是好事。亂了幾百年,百姓都累了。可是那些下埃及的門派——阿匹斯蠻牛幫也好,金塵戰車團也好——他們會服氣嗎?咱們天鷹門說要幫法老立規矩,他們會乖乖聽話嗎?」
阿赫埃特沒有立刻回答。他撿起地上的一片枯葉,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幾眼,然後把它捏碎了,讓碎末從指縫間漏下去。
「不會。」他說,「他們肯定不會乖乖聽話。」
巴卡雷抬起頭看他。
阿赫埃特繼續說:「可是正因為他們不會聽話,咱們才要站出來。你想啊,要是全天下的人都安安分分的,要咱們天鷹門做什麼?咱們練這一身的武功,總不能光用來劈石頭吧。」
巴卡雷輕輕地「嗯」了一聲。
「六師弟,我知道你性子穩,想得多。」阿赫埃特把水囊還給他,語氣認真了一些,「但你別忘了,你寫東西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一張莎草紙,你可以在上面描了又描、改了又改,寫出最漂亮的字。咱們天鷹門也是這樣。現在這張紙還空著,亂糟糟的,正需要咱們一筆一畫地去寫。你不寫,別人就要亂寫了。」
巴卡雷的嘴角動了動,那是一個很淡、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他把水囊重新掛回腰間,說:「你總是能說出這種話來。」
「因為我聰明。」阿赫埃特咧嘴一笑,又把氣氛拉回了輕鬆,「好啦,不說這些了。你下午要做什麼?」
「去河邊。」巴卡雷說,「我想練習翼盾回旋拳。師父說我的拳勁太死板,轉彎的時候不夠靈活。我找了一棵枯蘆葦,想試試能不能繞著它打轉。」
「行,我跟你一起去。」阿赫埃特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沙,「正好我也想活動活動筋骨。」
兩個人並肩往河邊走去。穿過神廟遺跡的側門,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土路往下走,兩旁是低矮的泥磚房子。有些人家在屋頂上曬著魚乾,有些婦女坐在門口用蘆葦編織籃子,看見兩個腰間佩劍的武者經過,都抬起頭多看兩眼。
走了一陣子,巴卡雷突然說:「大師兄,你有沒有想過,十年後咱們天鷹門會是什麼樣子?」
阿赫埃特一邊走一邊用手撥開擋路的野草:「十年後?我想過啊。十年後咱們天鷹門的弟子應該有幾百人,從南到北,沿著尼羅河兩岸都有咱們的分壇。師父退了下來,我當掌門,你來管門派裡所有文書和教學的事。」
巴卡雷聽了,腳步頓了一下:「我當掌門?」
「誰說你當掌門了?你管教學。」阿赫埃特回過頭,笑著用手指點了點他,「你寫字寫得好,腦子清楚,教徒弟最合適。我這種人,只適合帶著劍到處跑。」
巴卡雷搖了搖頭,但嘴角那抹笑意又浮現了一下:「你別亂說。掌門之位是師父決定的,不是你說了算。」
「那我說了算不算,你等著瞧就是了。」阿赫埃特拍了拍他的後背,「走吧,別磨蹭了,太陽升上正中了,再不走就熱得練不了功了。」
兩個人加快腳步,沿著土路向下走,不一會兒就聽見了更響亮的水聲,還聞到了河水的氣味——一種帶著濕泥和腐爛水草的腥味,但在這烈日底下,反而讓人格外舒服。
尼羅河在他們眼前展開了。河面寬闊得像一片流動的湖,水色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深綠和土黃交雜的光澤。對岸的田野綠油油的,長滿了剛抽出穗子的麥子。幾艘紙莎草船揚著三角形的白帆,在河中緩緩移動。岸邊的蘆葦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就刷刷地響。
巴卡雷走到蘆葦叢邊上,找到他那棵選定的枯蘆葦,那是一根光禿禿的、手腕粗的幹莖,插在岸邊的爛泥裡,挺得筆直。他退後十步,擺開架式,雙臂微微展開,手掌朝外,開始慢慢地運氣。他的嘴唇緊閉著,額角微微滲汗,顯然正在用全力感知那股內勁的流轉。
阿赫埃特沒有打擾他。他退到河邊一棵大榕樹的蔭涼底下,盤腿坐了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磨刀石,開始不緊不慢地打磨他那柄長劍的劍刃。磨石與鋼鐵之間發出細細的沙沙聲,聽起來很規律,像是某種催眠曲。
巴卡雷開始動了。他的右臂先往外掄了一個半圓,帶起一陣勁風,然後左臂跟著跟上,一前一後,像兩面轉動的盾牌。他往前踏出一步,身體旋轉著逼近那棵枯蘆葦,雙掌交錯推出——這是一招「翼盾迴旋」的基本式。掌風打在蘆葦上,蘆葦大幅度地彎了過去,幾乎貼到地面,然後又彈了回來,差點掃到巴卡雷的臉。
巴卡雷往後一縮,腳步亂了一下,踩進了一灘泥水裡。
阿赫埃特抬起頭,笑出了聲:「你看,我說的沒錯吧?你太想打中了,勁兒放得太直,不會轉彎。」
巴卡雷踩著泥水退了出來,低頭看了看自己髒掉的鞋,臉上露出無奈的表情:「我知道,但是每次轉到第三圈的時候,我的氣就沉不住,肩膀會往上抬。」
「那你先別想著打。」阿赫埃特站起來,把劍插回鞘裡,走到蘆葦旁邊,「你把眼睛閉上。」
巴卡雷看了他一眼,遲疑了一下,然後閉上了眼睛。
「現在你別把蘆葦當成目標。」阿赫埃特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語氣比剛才認真了許多,「你把它當成水。水流到你面前的時候,你怎麼擋?你硬擋,水就濺你一身。你得順著它,讓它從你身邊滑過去。」
巴卡雷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動了動,像是默唸著什麼。他慢慢地重新抬起雙臂,開始轉動。這一次他的動作慢了很多,像是在水裡划動一樣柔順。他的身體轉到第三圈的時候,肩膀微微抬了一下,但他深吸了一口氣,硬是把那口氣往下壓進了丹田。
他的右掌從側面斜斜地切出去,掌緣擦過蘆葦的側面,蘆葦輕輕晃了晃,然後向旁邊偏了過去,像被風吹開的一樣。
巴卡雷睜開眼睛,看著那棵完好無損、只是微微歪斜的枯蘆葦,愣了好一會兒。
「你看,對了吧。」阿赫埃特笑著拍了拍手,「勁不用大,路要對。師父說翼盾回旋拳的關鍵在一個『迴』字,你記住了。」
巴卡雷吐出一口長氣,臉上那種緊繃的表情終於鬆了下來:「你這一說,我就明白了。」
兩個人又練了一陣子。巴卡雷反覆試了十幾次,從一開始的笨拙逐漸變得順暢起來。最後一次,他的掌風貼著蘆葦轉了整整四圈才收勢,蘆葦紋絲不動,連葉子都沒抖一下。阿赫埃特在一旁用力鼓掌,掌聲在河岸上傳得很遠。
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從金黃變成了橘紅色。阿赫埃特收起磨刀石,把劍掛回腰間,說:「行了,你今天進步夠大了。回去吧,該吃晚飯了。」
巴卡雷點了點頭,彎腰撿起他放在地上的筆記本——那本用細麻繩裝訂的莎草紙簿子,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他練功的心得和師父的教導。他小心翼翼地將本子塞進懷裡,這才跟著阿赫埃特往回走。
兩個人沿著原路返回城裡。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射在沙地上,一前一後,像兩根晃動的黑色標尺。
走到城門口的時候,阿赫埃特突然停下了腳步。
城門旁邊的蔭涼處站著一個人。那是個女人,中等個頭,穿著一件淺藍色的亞麻長裙,裙擺染著深藍色的花邊,大概是用靛藍草染的。她的頭髮用一根黑色的繩子紮在腦後,露出一張白皙的鵝蛋臉。她的眉毛修得細細的,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嘴角帶著一點若有所思的弧度。最顯眼的是她懷裡抱著的那塊大畫板——一塊打磨得很光滑的木板,上面蒙著一層薄薄的灰泥,灰泥還濕著,看樣子是剛從畫室裡帶出來的。
她的身邊蹲著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大概是她的學徒或者助手,手裡抱著一捆紙莎草桿和幾個裝顏料的陶罐。
那女人正微微偏著頭,看著城牆上刻的一幅浮雕——那是一隻展翅的鷹,爪下抓著一串被征服者的名字。她的眼神專注極了,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記什麼線條和比例。
巴卡雷碰了碰阿赫埃特的手肘:「那個好像是畫家。」
阿赫埃特「嗯」了一聲,腳步放慢了下來。
那女人似乎感覺到了有人在看她,轉過頭來。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巴卡雷身上,然後移到阿赫埃特臉上,在阿赫埃特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她的眼珠是深褐色的,像尼羅河底下的泥土,靜靜的,柔柔的。
阿赫埃特咧開嘴笑了笑,拱了拱手:「這位姑娘,你是在畫城牆上的浮雕?」
那女人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她垂下眼簾,點了點頭,聲音很輕:「是的。這幅浮雕刻得很好,線條很古樸,我想把它臨摹下來。」
「我叫阿赫埃特,天鷹門的。」阿赫埃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巴卡雷,「這是我六師弟,巴卡雷。」
那女人微微欠了欠身,聲音依然輕柔:「我叫洛圖塞佩特。我是城裡的畫師,平時在太陽神廟旁邊的畫室裡做工。」
巴卡雷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本來就不太跟生人打交道,何況對方還是個年輕女子。他往後退了半步,把空間讓給阿赫埃特。
阿赫埃特卻沒有半點拘束。他往前走了兩步,湊過去看了看洛圖塞佩特的畫板。那上面已經用細筆勾勒出了浮雕的輪廓——鷹的翅膀、爪子、頭冠,比例抓得很準,線條雖然簡單,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力量感。
「畫得真好。」阿赫埃特由衷地說,「你畫的這隻鷹,比城牆上那隻還有精神。我在這裡住了三十多年,天天看這幅浮雕,從來沒覺得它有這麼好看。」
洛圖塞佩特的耳朵根紅了,她微微側過臉,避開阿赫埃特的目光:「大人過獎了。我只是照著樣子臨摹,沒什麼本事。」
「別叫我大人。」阿赫埃特擺了擺手,語氣像跟老朋友聊天一樣輕鬆,「叫我阿赫埃特就行了。你畫畫多久了?」
「從小就畫。」洛圖塞佩特說,聲音稍微大了一點,似乎終於比較不緊張了,「我父親是個石匠,專門刻墓碑的。我小時候幫他磨顏料,後來自己試著畫,就越畫越喜歡了。」
「難怪你畫得這麼細。」阿赫埃特指了指畫板上鷹爪的部分,「你看,你連爪子上的鱗片紋路都畫出來了。一般人哪會注意這個?」
洛圖塞佩特抿了抿嘴唇,那算是一個極淡的笑意。她抬眼看了阿赫埃特一下,又很快低下頭:「因為爪子的鱗片紋路,能告訴人這隻鷹的年紀。浮雕上這隻鷹的鱗片層數很多,應該是一隻老鷹。」
阿赫埃特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有趣!我整天練武功,看的是它怎麼打,你看的是它幾歲。咱們看的明明是同一個東西,卻看出完全不一樣的內容來。」
巴卡雷在後面輕輕咳嗽了一聲。阿赫埃特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對洛圖塞佩特說:「我得回去了,師父等著我們吃飯。改天有空的話,我可以帶你去看另一幅浮雕,在南城牆那邊,畫的是荷魯斯跟賽特打仗的故事,比這個還精彩。」
洛圖塞佩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的語氣還是那麼平靜:「好。謝謝。」
阿赫埃特朝她揮了揮手,轉身大步走了。巴卡雷跟在他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城門。
走了一段路之後,巴卡雷才開口:「你對人家姑娘那麼熱情做什麼?」
「我哪有熱情?」阿赫埃特回頭瞪了他一眼,「人家畫得好,我誇兩句也不行?」
巴卡雷沒有說話,嘴角卻牽了一下。
城門外,夕陽把整面城牆染成了一片溫暖的琥珀色。洛圖塞佩特仍然站在那裡,看著阿赫埃特走遠的背影。她的畫板上,那幅鷹的浮雕旁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行細小的字:「一個笑起來像陽光的人。」
她輕輕地把畫板抱在胸前,低頭對那個蹲在地上的小男孩說:「走吧,回家了。」
那小男孩站起來,抱著顏料罐跟在她後面。兩個人沿著城牆根往回走,腳步輕輕的,像怕驚動了什麼。
洛圖塞佩特的嘴角,一直帶著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她說不上來為什麼,但那個叫阿赫埃特的武者那種毫無顧忌的大笑聲,在她耳邊響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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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尼斯城南邊的黃土坡上,有一座蓋得歪歪斜斜的大宅子。宅子的圍牆是用未經燒製的泥磚壘起來的,牆面粗糙不平,到處都是裂縫和修補的痕跡。圍牆的四角各插著一根長長的木桿,木桿頂端掛著褪了色的紅布條,風一吹就啪啪作響。宅子的大門上方刻著一隻盤曲的蠍子,蠍尾高高翹起,尾尖的毒刺被塗成了鮮紅色——這是賽特沙蠍幫的標記。
大門裡面是個寬敞的院子。院子中央有一口石砌的水井,井台邊上坐著幾個赤膊的漢子,正在用磨刀石打磨手裡的彎刀。院子的東側搭了一個涼棚,棚底下擺著幾張矮桌和草蓆,桌上有陶壺和杯子,空氣裡飄著烤魚和洋蔥的氣味。
涼棚最深處的一張草蓆上,坐著一個穿紅裙子的年輕女人。她看起來二十五歲上下,頭髮用無數條細小的彩色繩子編成了十幾根辮子,每一根的末端都繫著一枚小銅鈴,她只要稍微轉一下頭,鈴鐺就叮叮噹噹地響起來。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眼角有一顆小小的黑痣,笑起來的時候會先瞇一下眼,看起來十分活潑討喜。此刻她沒有笑。她正對面跪坐著一個穿灰色短袍的信差,那信差的臉色發白,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肩膀縮著,像是一隻被捉住脖子的鵝。
「你再說一遍。」那年輕女人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但清脆得很,每一個字都像石子扔進水裡一樣清清楚楚。
信差吞了吞口水:「稟小姐,天鷹門……今天早上在城西的神廟遺跡召集了所有門人。掌門內布公開宣佈,從今以後天鷹門要全力輔佐法老美尼斯,維護新王朝的律法與正義。他們……他們還說,誰敢在尼羅河兩岸作亂,他們第一個不答應。」
年輕女人的手指本來放在膝蓋上輕輕地敲打著節奏,聽到這句話,她的手指停了下來。
「輔佐法老?」她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嘴角慢慢往上提,露出了一個帶著明顯嘲諷意味的笑容,「天鷹門什麼時候變成法老的看門狗了?」
信差不敢接話,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
年輕女人站起身來。她一起身,滿頭的鈴鐺嘩啦啦地響了一陣。她走到信差身邊,彎下腰,湊近了看著他的臉:「內布老頭兒還說了什麼?他那個大弟子阿赫埃特呢?那個一天到晚笑個不停的傢伙,他說什麼了沒有?」
「稟小姐,阿赫埃特……他在儀式上表演了一手天鷹爪,用指力劈碎了半人高的巨石。在場的人都說他的功夫已經到了火候,只怕天鷹門年輕一輩裡沒有人是他的對手。而且,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說,誰敢破了法老的規矩,要先過他那一關。」
年輕女人的眉毛挑了一下。她把腰直起來,轉身面向院子裡那幾個正在磨刀的漢子,提高了音量:「聽見沒有?天鷹門那幫人,覺得自己是法老的保鏢了!」
那幾個漢子抬起頭來,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站了起來,拱了拱手:「小姐,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年輕女人轉過身,用手指輕輕彈了彈自己辮子上的銅鈴,發出幾聲細碎的叮噹響,「我的意思是,咱們賽特沙蠍幫在提尼斯住了幾十年,從來不靠什麼法老撐腰。以前不靠,現在也不靠。天鷹門愛當狗是他們的事,但他們別想把全城的人都拖下水。」
她說到這裡,一拍手:「來人,把幫裡能打的、腿腳快的,給我叫十個過來。天黑之前在院子裡集合。」
半個時辰之後,太陽開始往西邊沉了。院子的角落裡,十個穿黑衣的漢子整整齊齊地站成兩排。這些人個個精瘦,腰間掛著短刀和繩索,腳上穿著草編的軟鞋,走路沒有一點聲音。他們是賽特沙蠍幫的夜行者,專門負責打探消息和暗中行事。
年輕女人站在他們面前。她已經換了一身衣服——黑色短袍,腰間繫一條寬寬的皮帶,皮帶上掛著三把薄薄的飛刀。她的頭髮仍然編著辮子,但那些小鈴鐺用布條纏住了,走路時不再發出聲響。
「聽好了。」她說,語氣比剛才認真了許多,「今晚咱們去城西,給天鷹門送一份禮物。」
一個黑衣漢子問:「小姐,是要動手嗎?」
年輕女人搖了搖頭:「不殺人。咱們只是要讓他們知道——提尼斯不是他們說了算的。」她頓了頓,嘴角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他們不是喜歡那間練功的大棚子嗎?棚子裡的柱子上不是掛著他們天鷹門那面繡金線的旗子嗎?」
她抬起手,做了個割斷的動作:「咱們把旗子拿回來。」
入夜之後,提尼斯的街道上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幾戶人家的窗口透出油燈的昏黃光芒。月亮被雲層遮住了大半,城裡的能見度很低,正是夜行者活動的好時候。
十條黑影沿著城牆根的陰影快速移動。他們彎著腰,腳步又輕又穩,踩在沙土上幾乎不留痕跡。為首的那個身量纖細,步伐尤其靈活,每一步都像在跳舞一樣流暢——正是塞布內菲爾。
她的迷眼步就是為了這樣的黑夜而練的。這門功夫講究的不是快,而是亂。人在黑暗中行走時,眼睛會自動追逐移動的物體,但迷眼步的步伐忽左忽右、忽前忽後,讓人根本抓不準她的移動方向。就算有人迎面撞上她,也判斷不出她要往哪邊閃。
天鷹門的練功大棚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是用粗大的棕櫚木和蘆葦席搭起來的。棚子四周點著幾支火把,火光在夜風中搖搖晃晃。棚口有一個守夜的弟子,正靠著柱子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
塞布內菲爾在距離大棚二十步遠的地方停下,舉起右手,打了個手勢。身後的九個黑衣漢子立刻散開,隱入四周的草叢和陰影裡。
她一個人往前走去。她的迷眼步在此刻發揮到了極致——她的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身體隨著步伐微微搖擺,整個人像一條滑行的蛇。她繞過火把的光圈,貼著大棚側面的蘆葦牆無聲無息地移動,很快就摸到了大棚的入口處。
守夜的弟子還在打瞌睡。塞布內菲爾站在他背後不到三尺的地方,伸手從腰間抽出一條薄薄的布帶。她的動作快得像閃電,布帶在弟子脖子上一繞、一勒,同時右手扣住他的肩膀往後一扳。那弟子只來得及發出「呃」的一聲短促的喉音,整個人就被她放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塞布內菲爾把布帶收回腰間,蹲下身,把昏倒的弟子拖到棚子外側的草堆裡掩好,然後轉頭看向大棚裡面。
大棚的正中央,一根高高豎起的木柱頂端,掛著一面天鷹門的旗幟。旗子是用上好的白亞麻布做成的,上面用金線繡著一隻展翅的鷹。火光映在旗面上,金線閃閃發亮。
塞布內菲爾嘴角一彎,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她從腰間抽出飛刀,手腕一抖,刀刃帶著一道寒光飛了出去,準確地切斷了懸掛旗子的繩索。那面旗子飄飄悠悠地掉了下來,落在鋪著稻草的地面上。
她快步走過去,一把抓起旗子,塞進懷裡。然後她走到木柱旁邊,伸手從一個陶罐裡沾了一把灰,在柱子上迅速地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圖案——一隻翹尾的蠍子。
做完這一切,她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棚。她站在大棚外側,打了個響亮的呼哨,隱藏在陰影裡的九個黑衣漢子紛紛現身,跟著她快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整個過程不到一盞茶的工夫。
第二天清晨,天剛濛濛亮,天鷹門的弟子們走進練功大棚的時候,首先看見的是空蕩蕩的木柱——旗子不見了。然後他們看見了柱子上那個蠍子圖案,灰黑色的,畫得粗粗獷獷,但誰都認得出來那是什麼。
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內布掌門的耳朵裡。
內布掌門站在大棚裡,看著那根木柱上的蠍子印記,沉默了很久。阿赫埃特站在他旁邊,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那個圖案,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
「是燒過的草木灰,混了沙。」阿赫埃特站起來,「手法乾淨,沒有驚動其他人。守夜的弟子的脖子上有一道淺淺的勒痕,人沒事,只是暈了幾個時辰。」
內布掌門點了點頭:「你怎麼看?」
阿赫埃特想了一想,說:「賽特沙蠍幫的標記。他們幫主梅里卡我見過幾次,那個人雖然固執,但不像是會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的人。倒是他那個女兒——」
「塞布內菲爾。」內布掌門接過話頭,「脾氣像她死去的母親,膽子大,主意正,最受不了別人比她橫。」
阿赫埃特笑了,但笑裡帶著一絲無奈:「她這是告訴咱們,她在提尼斯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不容咱們天鷹門獨大。」
內布掌門轉過身,對著大棚裡越聚越多的弟子們抬了抬手:「都散了,該練功的練功,該巡邏的巡邏。」等弟子們散去之後,他才對阿赫埃特低聲說,「這件事先不追究。賽特沙蠍幫雖然跟咱們不對付,但眼下法老剛立國,城裡不能亂。你去查一查那面旗子去了哪裡,如果找得回來,就收好。找不回來,再做一面就是了。」
阿赫埃特拱手:「是,師父。」
他走出大棚,站在清晨的陽光裡瞇著眼望向城南的方向。黃土坡上那座有蠍子標記的大宅子在晨霧中隱隱可見。
「塞布內菲爾。」他自言自語般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搖了搖頭,邁開大步往城裡走去。
而在城南那座宅子的涼棚底下,塞布內菲爾正翹著腿坐在草蓆上,手裡端著一杯啤酒,面前攤著那面繡金線的天鷹門旗幟。她用一根手指慢悠悠地劃過旗面上的鷹翅,嘴角掛著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容。
「天鷹門?」她抿了一口啤酒,輕聲說,「有鷹有什麼了不起?蠍子才是沙漠裡真正的主人。」
院子裡,晨風吹過那些繫在牆角的紅布條,啪啪地響著,像是在替她拍手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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