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羅河浩浩蕩蕩地由南向北流淌,將埃及大地一分為二。在河流的中游西岸,離今日的納賈哈馬迪市不遠的地方,曾經矗立著一座古老而神秘的城市——提尼斯。
希臘人稱它為「提尼斯」或「提斯」,但埃及人自己,則以一個更古老的名字呼喚它——「傑努」。這座城的年紀太老了,老到它的石牆與泥磚,幾乎要融入尼羅河岸的黃土之中。它的存在,靠的不是宏偉的廢墟,而是刻在莎草紙與神廟牆壁上的記憶。
在阿赫埃特與巴卡雷生活的年代,提尼斯正值它最輝煌的歲月。這裡不是普通的城鎮,而是上埃及的權力心臟,是法老美尼斯發跡的地方。大王宮就建在城中最高的台地上,泥磚砌成的圍牆高聳厚實,既能抵禦尼羅河氾濫的洪水,也能擋住敵人的刀箭。宮殿的牆壁上塗著潔白的石灰,繪滿了鮮豔的壁畫——有展翅的禿鷹,有盤繞的眼鏡蛇,還有威嚴的荷魯斯神像。
城裡的街道狹窄而彎曲,像迷宮一樣。白天,這裡擠滿了人:光著上身、腰間圍著白布的信差在人群中穿梭;來自南方努比亞的商人趕著馱滿貨物的驢子,叫賣著黑檀木與象牙;祭司們披著豹皮,神色莊嚴地走進神廟的大門。空氣中瀰漫著烤麵餅的麥香、香料市場的辛辣,以及尼羅河送來的、帶著水草氣息的涼風。
城外的碼頭永遠是最熱鬧的地方。大大小小的紙莎草船和木船停靠在岸邊,船帆像巨鳥的翅膀一樣收起。船伕們大聲吆喝,搬運工扛著一袋袋穀物和一罈罈啤酒,沿著斜坡來回奔跑。從這裡出發,順流而下可以去往三角洲的富饒漁村,逆流而上則能抵達南部邊境的要塞。
然而,這座城市真正的靈魂,在於它的信仰。提尼斯是守護神「安胡爾」的聖地。城中央的安胡爾神廟氣勢恢宏,門前豎立著高大的方尖碑,碑尖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廟裡終日香煙繚繞,祭司們吟唱著古老的讚歌。每逢節慶,神像會被抬出神廟,在眾人的簇擁下遊行全城,百姓們匍匐在地,祈求神靈保佑莊稼豐收、國泰民安。
入夜之後,提尼斯換了一副面孔。尼羅河的水聲變得格外清晰,月光灑在城牆上,將一切染成銀白。王宮裡透出燈火,傳來豎琴與長笛的樂聲,那是貴族們在宴飲。而尋常百姓家的屋頂上,疲憊的人們鋪開草蓆,仰望滿天星斗,享受著河風帶來的片刻寧靜。
就是這樣一座城——既有王者的威嚴,又有市井的煙火氣;既是政治與軍事的中心,又是信仰與文化的搖籃。它是美尼斯法老統一天下的起點,也是荷魯斯天鷹門弟子們誓死守護的故鄉。對阿赫埃特而言,提尼斯不僅僅是一座城市,它是他劍術的啟蒙之地,是他哲學思考的源頭,更是他要用生命去捍衛的、家與國的全部意義。
尼羅河浩浩蕩蕩地由南向北流淌,將這片古老的土地一分為二。在南方的上游河谷地帶,是上埃及;在北方的下游三角洲平原,則是下埃及。多少個世紀以來,這兩個地方各自為政,就像兩個從不來往的鄰居。它們有不同的國王,戴不同的王冠——上埃及的統治者戴白色的王冠,以鷹為守護神;下埃及的統治者戴紅色的王冠,以眼鏡蛇為守護神。它們有各自的軍隊、各自的信仰,甚至連說話的口音都不太一樣。幾百年來,為了爭奪河水、土地和奴隸,南北之間打過無數次的仗。整個埃及,就像一堆散落在地上的碎陶片,誰也縫不起來。
到了公元前3100年前後,這一切終於改變了。改變它的人,名叫美尼斯。
美尼斯出生在上埃及的提尼斯城。他原本只是一個部落的首領,一個割地而居的諸侯王。但這個人不簡單。他天生善戰,膽子大,腦子也靈。在當上上埃及的國王之後,他沒有滿足於守著自己那塊地盤,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北方那塊富得流油的三角洲平原。他決定打過去。
於是一場大規模的征服戰爭開始了。美尼斯親自率領大軍北上。這場戰爭打得有多慘烈,今天的人已經無法想像了——五千年的時光,把那些刀光劍影、那些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蹟,全都吞進了歷史的長河裡,連一點渣都沒剩下。我們只知道,經過三天三夜的浴血奮戰,上埃及的軍隊贏了。美尼斯征服了下埃及。他把兩軍決戰的地點命名為「白城」——因為上埃及人崇尚白色。
從這一天起,埃及有史以來第一次成了一個統一的國家。美尼斯成了第一個被稱為「上下埃及之王」的君主。他開創了古埃及的第一王朝。
然而,打下一片江山是一回事,坐穩這片江山,是另一回事。
美尼斯心裡比誰都清楚:下埃及比上埃及富裕得多,那裡的百姓對北方來的征服者絕不是心甘情願地低頭。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這個聰明的國王做了一連串讓人大跌眼鏡的事情。
首先,他給足了下埃及面子。他沒有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勝利者,而是分別在上埃及和下埃及各舉行了一次加冕典禮。他戴上白冠,就是上埃及的國王;他換上紅冠,就是下埃及的國王。他宣稱自己是「上下埃及之王」——這不是一句空話,而是意味著他同時擁有雙重身份,要舉行兩種不同的典禮,承擔兩種不同的責任。他還把下埃及的神祇和象徵物——紙莎草、眼鏡蛇、蜜蜂——全都納入了統一的國家符號之中。上埃及和下埃及各自保留了自己的宗教中心和聖城。甚至連財政都是分開的——他在兩個地區分別設立了國庫,各管各的賬。
這一切看起來像是在讓步,實際上,是美尼斯在下很大的一盤棋。
他最厲害的一招,是在下埃及的心臟地帶建立一座全新的都城。他選中了尼羅河三角洲南端的一片土地——就是當年他打贏決戰的那個地方——在那裡修建了一座新城。城裡的房子都用白石膏粉塗牆,遠遠望去一片雪白,所以人們叫它「白城」。這座城,就是後來舉世聞名的孟斐斯。
把首都建在被征服的土地上,這一招太絕了。美尼斯把他的政治中心、軍事中心全都搬到了下埃及。他坐在敵人的地盤上發號施令,從上往下壓制整個北方。誰要是敢不服,大軍就在家門口,隨時可以出兵鎮壓。這就好像一個獵人,把營帳紮在了猛獸的巢穴旁邊——你不是不服嗎?我就在你眼皮底下盯著你。
與此同時,美尼斯建立了國家的行政體系,委任王室官員來管理各地的事務。他建立了中央集權式的政府組織。從第一王朝開始,國王每兩年就派官員去清查全國的土地、人口、牲畜和黃金,然後根據清查的結果來確定稅收的數額。農業是國家的命脈,而農業全靠尼羅河。每年尼羅河都會氾濫,河水漫過河床,帶走土壤裡的鹽分,把上游的礦物質和有機質沉積在兩岸的田野裡,給耕地蓋上一層天然的肥料。農民們只要等河水退去,把種子撒在濕潤的黑土上,就可以等待收成了。法老把土地視為自己的財產,把人民視為自己的奴僕,一切行政、軍事、司法的權力都集中在他一個人手裡。國王自稱是太陽神的兒子,神聖不可侵犯。
表面上看,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統一的國家帶來了秩序,尼羅河的氾濫帶來了豐收,新都城的建設帶來了繁榮。
但這只是表面。
實際上,美尼斯的統一,只是初步的、很不鞏固的。下埃及的人民對征服者心懷怨恨。那些被打敗的地方貴族,表面上俯首稱臣,背地裡都在磨刀。各個州雖然名義上歸順了中央,但它們有自己的名稱、都城、軍隊和政權,也有各自的方言和宗教信仰——這些東西,不是一道命令就能抹掉的。第一王朝的統治者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出兵鎮壓各地的叛亂。王室的陵墓裡發現了大量殉葬的僕人和動物的遺骸——那些冰冷的地下宮殿,無聲地訴說著那個時代的殘酷。
這是一個充滿矛盾的時代。尼羅河氾濫帶來的黑土,讓莊稼長得比人還高,糧倉堆得滿滿當當。但與此同時,被征服者的怨氣也像河水一樣,在看不見的地方暗暗湧動。新的都城一天天壯大,街道上人來人往,工匠們忙著修建神廟和宮殿。但那些被征服的城鎮裡,反抗的火種從來就沒有熄滅過。法老的官員們忙著清查土地、徵收稅賦——他們筆下的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農民的汗水,甚至血淚。
「法老美尼斯統一南北的戰火方歇,尼羅河氾濫帶來的沃土與混亂並存。」——這句話,說的正是這樣一個時代。
戰火剛剛熄滅,硝煙還沒有完全散去。士兵們手上的血跡還沒有擦乾,新的衝突已經在暗處醞釀。肥沃的土地上長出了糧食,也長出了野心。統一的旗幟在風中飄揚,但旗幟下面,是各種各樣的心思在較量。有人想保住自己的權力,有人想報仇雪恨,有人想在這個新生的王國裡往上爬,有人只想安安靜靜地過日子。
就是在這樣一個充滿希望又暗藏危機的時代,荷魯斯天鷹門的弟子們——阿赫埃特、巴卡雷——開始了他們的修煉與行走。他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既是豐饒的故鄉,也是風暴的中心。他們要面對的,不僅僅是武林中的刀光劍影,更是一個剛剛從分裂走向統一、從戰爭走向和平的國家,所必然經歷的陣痛與考驗。
冥河之鷹的故事,就在這片既肥沃又混亂的土地上,拉開了帷幕。
提尼斯的清晨來得特別早。太陽才剛從東邊的沙丘後面探出半張臉,金色的光芒就已經灑滿了整座城市,把尼羅河的水面照得亮晃晃的。空氣裡還帶著夜裡殘留的涼意,混著河水、泥土和曬乾的稻草的氣味。城裡的百姓剛剛從睡夢中醒來,麵包鋪子的爐火已經點燃了,陶匠的轉盤也開始吱吱呀呀地轉動。
但在城市的西邊,靠近沙漠邊緣的那座古老神廟遺跡前面,氣氛卻完全不同。
沒有人趕著去市集,也沒有人挑著水桶去河邊。上百名身穿白色亞麻短袍的男女武者,整整齊齊地站在神廟倒塌的石柱之間,像一排排沉默的雕像。他們腰間掛著短劍或者匕首,手臂和小腿上綁著皮製的護具,有些人額頭上還抹著一道紅色的赭石粉,那是天鷹門戰士的標記。
這裡是荷魯斯天鷹門的舊址。幾百年前,這座神廟還完好無損的時候,曾經供奉過偉大的鷹神荷魯斯。如今屋頂塌了,牆壁倒了,只剩下一根根刻滿象形文字的巨石柱,歪歪斜斜地插在黃沙之中。風從石柱的縫隙間穿過,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像是在訴說著什麼古老的故事。
天鷹門的弟子們就站在這片廢墟中間,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嚴肅的表情。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東張西望。他們都知道,今天掌門要說一件大事。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最高處那根完整的大石柱前面。他身材高大,肩膀寬厚,雖然鬢角已經花白,但腰桿挺得像一柄插在岩石裡的長矛。他穿著一件黑色的亞麻長袍,袍子邊緣用金線繡著展翅的鷹,胸前掛著一枚用黑曜石雕成的鷹首墜子。這就是荷魯斯天鷹門第二代掌門人——內布。
內布的身邊站著兩個年輕人。左邊那個三十六歲左右,個子高挑,一雙眼睛亮得像鷹眼,嘴角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整個人散發著一股說不出的精神勁兒。他就是天鷹門的大弟子,阿赫埃特。右邊那個稍微矮一些,三十四歲,臉上的線條比阿赫埃特柔和,眼神沉沉的,像一口深井,看不見底。他不愛笑,也不多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那是六弟子巴卡雷。
在他們身後的石階上,還坐著一排年紀較長的弟子和長老。有些人手裡捧著捲起來的莎草紙,有些人腰間掛著傳令用的銅鈴,都是門派裡管事的人。
內布掌門抬起手,輕輕地按了按空氣。就這麼一個動作,一百多號人同時安靜下來,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各位兄弟姊妹。」內布開口了。他的聲音不算特別大,但清清楚楚地穿過晨風,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那是一種練了幾十年內功的人才有的渾厚嗓音,不急不躁,卻像鼓聲一樣沉穩有力。
「今天把大家叫來,不為別的,就為一件事——往後,咱們天鷹門的路,該怎麼走。」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每一張臉。
「你們都知道,南方的美尼斯王打贏了下埃及,把紅冠和白冠戴在了同一個人的頭上。從此以後,南北不分了,整個埃及都是一個國家了。這事兒,我不用多說,你們比我還清楚——你們當中有不少人的老家,就在下埃及,就在三角洲那一帶,家裡的老老少少,親眼看見美尼斯的軍隊開進城裡。」
人群裡有些人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但沒有人開口。
「仗打完了,屍骨還沒涼透,這是事實。美尼斯現在坐在孟斐斯的新宮殿裡,自稱上下埃及之王。他要建立律法,要統一稅收,要讓所有的神廟都聽他的命令。」內布說著,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步,「他想幹什麼,咱們心裡都有數。他是想把這個國家,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全都捏成一塊。」
他停了一下,語氣沉了下來:「問題是——咱們天鷹門,要站在哪一邊?」
這一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靜止的池塘。人群裡開始有人低聲議論起來。
站在前排的一個中年弟子忍不住了,他往前跨了半步,拱手道:「掌門,咱們天鷹門世代在提尼斯紮根,上埃及是咱們的根,鷹神荷魯斯是咱們的魂。美尼斯雖然打贏了下埃及,可他要咱們聽他的,那是另外一回事。咱們——咱們非得聽他的不可嗎?」
內布看著他,沒有馬上回答。他轉過頭,看向阿赫埃特。
阿赫埃特嘴角那抹笑意淡了一點,但眼神還是亮的。他接過話頭,語氣不急不緩地說道:「圖特兄說得在理。咱們天鷹門的武功,是祖師爺在提尼斯的城牆腳下練出來的。荷魯斯是天空之主,鷹的眼睛俯視大地,鷹的翅膀擋住風沙。咱們從來不是誰的奴才。」
他的話讓那個弟子臉色鬆了一些,旁邊也有幾個人頻頻點頭。
但阿赫埃特沒有停下來。他轉了轉手腕上那根皮繩子,繼續說:「可是,咱們得想清楚一件事情——美尼斯要的,到底是奴隸,還是秩序?」
這下,人群裡安靜了。
「我見過美尼斯的使節。他們從孟斐斯沿河而上,帶著法老的印章和文書。那些文書上寫的不是『你們要聽我的,否則我殺光你們』,而是——『全國的土地要丈量,全國的穀物要記賬,全國的河道要疏通,全國的盜匪要清剿』。」阿赫埃特提高了聲音,「他說的是『全國』。意思就是,不管你是上埃及還是下埃及,從今以後都是一家人了。」
有人不服氣地喊了一聲:「一家人?咱們跟他們那些吃魚的三角洲人,算哪門子一家人!」
底下有人跟著笑了起來。上埃及人素來瞧不起下埃及人,覺得他們生活在沼澤和濕地裡,滿身魚腥味,沒有上埃及人這麼硬氣。這種偏見,幾百年來根深蒂固。
內布掌門微微皺了皺眉。他再次抬起手,讓大家安靜下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重了幾分:
「我問你們一件事——你們誰的祖父,沒有跟下埃及人打過仗?你們誰的父親,沒有砍過下埃及士兵的腦袋?」
這句話一出來,笑聲立刻就沒了。
「咱們打了一輩子的仗,世世代代地打。可你們想想,打仗的結果是什麼?是神廟燒了,莊稼毀了,河堤沒人修了,尼羅河氾濫的時候,洪水把兩個岸邊的村子一起沖走——洪水才不管你是上埃及人還是下埃及人!」
內布的聲音越來越響亮,聽得出他已經把內力提起來了。他的話像銅鐘一樣,一下一下地敲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美尼斯也許不是聖人,也許他打輸了仗早就沒命了。但現在他贏了,他有本事把天下捏在一起。他說他要立律法——律法是什麼?律法就是不管是誰,犯了錯都得受罰,不管是誰,受了冤屈都能討個公道。這東西,咱們以前有嗎?沒有!以前只有拳頭,只有刀,誰的人多誰說了算。」
內布走到石柱下面那塊塌了一半的祭壇前面,伸出手,按在布滿灰塵的石面上。
「咱們天鷹門的祖師爺,當年為什麼要創立這門派?不是為了打架,不是為了爭地盤,是為了守護。守護提尼斯的百姓,守護尼羅河兩岸的莊稼,守護那些沒本事打架的老百姓。現在美尼斯要建一個大國家,國家越大,亂子就越多。老百姓需要的,是一個講理的地方。」
他說到這裡,轉過身來,面對著所有弟子。晨光從他的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倒塌的神廟牆壁上,像一隻巨大的鷹。
「所以我決定——從今天起,荷魯斯天鷹門,全力輔佐法老美尼斯。我們要維護新王朝的律法,守護新王朝的正義。誰敢在尼羅河兩岸作亂,誰敢欺壓百姓,誰敢不把國法放在眼裡,咱們天鷹門第一個不答應!」
說完這句話,他拔出了腰間的短劍,高舉過頭頂。劍身在朝陽下閃著寒光。
「以鷹神之名——守護律法,匡扶正義!」
底下的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後,阿赫埃特第一個拔出了自己的劍。他往前一步,單膝跪地,把劍豎在胸前,大聲喝道:「守護律法,匡扶正義!」
巴卡雷沒有拔劍。他慢慢地走到內布掌門面前,深深地彎下腰,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行了個大禮。他的嘴唇動了動,那兩個字說得很輕,卻很堅定:「遵命。」
接著,第二個弟子跪了下來,第三個,第四個……像風吹過麥田一樣,一排又一排的武者單膝跪倒,劍尖朝上,舉向天空。一百多把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像一片鋼鐵鑄成的森林。
那個叫圖特的中年弟子最後一個跪下。他的眼眶微微發紅,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想起了什麼往事。他彎下腰的時候,嘴裡低聲說了一句:「但願……咱們沒站錯。」
站在祭壇邊上的阿赫埃特聽見了。他走過去,拍了拍圖特的肩膀,彎下腰,湊在他耳邊說:「圖特兄,這世上沒有絕對不錯的路。但有一條路,走到黑了也不後悔——就是做對的事。」
圖特抬起頭看著他,愣了一會兒,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內布掌門收起劍,雙手交握,抬頭望向遠處神廟遺跡最高處那根殘缺的石柱。石柱的頂上,不知何時落了一隻黑色的鷹。那鷹一動不動地站著,低著頭,像是在俯視著底下這群宣誓的武者。
「荷魯斯在上。」內布輕聲說,「願你的眼睛看著我們,願你的翅膀護著我們。」
風從沙漠那邊吹過來,捲起了一陣黃沙,打在石柱上沙沙作響。那隻黑鷹振了振翅膀,卻沒有飛走。
它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尼羅河,在朝陽下一片金黃。
天鷹門的新時代,就這樣開始了。
宣誓結束之後,內布掌門沒有讓弟子們散去。他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人往神廟遺跡中央那塊空地聚攏。那塊空地原來是神廟的正殿,幾百年前鋪著花崗岩的地板,如今只剩下坑坑窪窪的石基。四周散落著斷裂的石柱和殘破的雕像,陽光從坍塌的屋頂缺口直直地照下來,在地上投出巨大的光柱。
內布掌門走到空地東側,那裡擺著三塊半人高的巨石。那是他昨天就讓人從河邊運過來的,每一塊都差不多有兩尺厚,表面粗糙不平,帶著被尼羅河水沖刷過的深色紋路。
「諸位。」內布掌門開口了,聲音在倒塌的牆壁之間迴盪,「咱們天鷹門要輔佐法老,守護律法,這話不是光靠嘴皮子說的。往後要在尼羅河兩岸行走,要跟那些不服管教的門派打交道,手底下沒點真功夫,人家不會服你。」
他側過身,看向站在他身後的阿赫埃特:「阿赫埃特,你過來。」
阿赫埃特應聲而出,大步走到三塊巨石前面。他身量頎長,腰間掛著一柄長劍,劍鞘用黑牛皮裹著,銅製的劍柄在日光下泛著微光。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穩穩當當,腳下的沙地發出細碎的摩擦聲。晨風吹起他額前幾縷黑髮,他抬手隨意地往後撥了一下,眼睛裡帶著那種他一貫有的、輕鬆又專注的神情。
人群自動退開一圈,讓出更大的空間。有人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著。站在石階上的巴卡雷目光鎖在阿赫埃特身上,嘴唇微微抿著。他知道大師兄的本事,但從來沒見過大師兄在天鷹爪上的造詣到底到了什麼地步。
內布掌門朝阿赫埃特點了點頭:「讓大夥兒開開眼界。」
阿赫埃特拱手行了個禮:「是,師父。」
他轉過身,面對那塊最中間的巨石。石頭大概到他胸口的高度,寬約兩臂之距。他沒有立刻出手,而是先閉上了眼睛。
空地上一片寂靜。連風都像是放慢了腳步,吹過石柱縫隙時發出嗚嗚的低響。有人聽見阿赫埃特的呼吸聲——深長而均勻,像波浪一樣一起一伏。
突然間,他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變了。剛才還帶著笑意的瞳孔,此刻收縮成了一點,銳利得像沙漠裡盤旋的鷹發現了獵物。他的肩膀微微一沉,右腳往後撤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傾,整個人的重心壓低下來。然後他的右手五指張開,彎曲成爪,指尖繃得像鐵鉤一樣。他手腕一翻,掌心朝下,五指微微顫動,像是在空氣裡探測什麼無形的脈絡。
這是天鷹爪起手式裡的「探風」。這門功夫講究的不是硬碰硬,而是先感知目標的紋理與結構,找到最脆弱的一條線,然後一擊入魂。
阿赫埃特往前踏出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他的速度越來越快,從徐行變成了疾走。第三步落地的瞬間,他的左腳猛然發力,整個人像一顆投石機拋出的石彈一樣彈射出去。人在半空中,他的右臂從後往前甩出,五指猛地併攏,指尖朝前,帶著一道凌厲的風聲——天鷹爪第二式,「裂巖」。
他的指尖撞上了石面。
沒有撞擊的巨響,只有一聲沉悶的、像是把濕泥巴摜在牆上的「啵」聲。阿赫埃特的手指直接沒入了石頭表面,五個指孔整整齊齊地排成一行。他的身體因為慣性繼續往前衝,但他的手腕隨即一擰,力從肩出,經由手肘傳到指尖,一股螺旋般的勁力在石頭內部炸開。
緊接著,他的另一隻手也到了。左手五指如鷹喙般啄出,精準地釘在第一個指孔上方三寸的位置,同樣沒入石面。然後他雙臂同時運勁,腰胯沉落,大吼一聲:「開!」
那塊半人高的巨石,從他指孔貫穿的地方開始,裂開了。先是一道細小的縫,像蛛網一樣向四面八方蔓延,然後縫隙越變越寬,石屑紛紛落下。只聽「轟」地一聲悶響,整塊石頭從中間斷成兩截,上半截往後翻倒,重重地砸在沙地上,激起一團黃色的塵霧。
塵埃落定之後,人們看見阿赫埃特站在那裡。他的雙手仍然維持著爪形,指尖微微發紅,沾著一層淺淺的石粉。他的胸口起伏了幾下,深呼吸了兩口氣,然後慢慢鬆開手指,放下雙臂,轉過身來。他臉上的笑意又回來了,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但整個人輕鬆得很,像是剛才不過是捏碎了一塊烤餅。
空地上一片死寂。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開的頭,人群中響起了一聲喝采。緊接著,喝采聲此起彼伏,越來越響亮,最後匯成一片滾滾的歡呼。弟子們拍著手,有的把劍鞘往地上戳,發出砰砰的響聲。幾個年輕的弟子激動得臉都紅了,互相推搡著往前擠,想要看清楚那塊斷裂的巨石。
「大師兄好樣的!」
「天鷹爪練到這個地步,咱們天鷹門橫著走了!」
「你看那個切口,跟刀子切的一樣平!」
巴卡雷從石階上走了下來。他走到那塊斷裂的石頭前面,蹲下身子,伸出手摸了摸斷面的邊緣。切口處確確實實是光滑的,帶著一種被高溫燒過般的微妙觸感。他抬起頭,看向阿赫埃特,嘴裡只說了兩個字:「厲害。」
阿赫埃特走過來,拍了拍巴卡雷的肩,笑著說:「你也能練到這個地步,用不了多久。你沉得住氣,這功夫最適合你。」
這時候,人群外圍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好功夫!」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從神廟的側門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織著藍色花紋的亞麻長袍,腰間繫著一條金色的腰帶,腰帶上掛著一枚刻有法老名諱的印章。他的身後跟著兩名持矛的衛兵,看打扮是王宮裡來的使者。
內布掌門迎了上去:「瑟赫特大人,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那個叫瑟赫特的男人是法老美尼斯派駐提尼斯的政務官,專門負責溝通王室與地方門派之間的事務。他向內布掌門微微欠身,然後把目光投向阿赫埃特,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讚嘆之色。
「我剛才從側門進來,正巧看見這位壯士開石裂巖。」瑟赫特指了指地上那兩截巨石,「這等硬功,就算在王宮的衛隊裡也不多見。掌門大人有這樣的弟子,難怪敢說要輔佐法老、維護律法。」
阿赫埃特收起笑容,拱手道:「大人過獎了。區區把式,不值一提。」
瑟赫特笑著擺了擺手:「你太謙虛了。法老陛下在孟斐斯聽說了天鷹門的決定,十分欣慰。他讓我轉告內布掌門——往後上下埃及的江湖事,凡有糾紛,天鷹門說了算。他派了五十名文書官,跟著咱們的隊伍走遍各個州郡,丈量土地、登記戶口、記載稅賦。這些事情,光靠官府的兵丁辦不周全,還得靠有本事、有信譽的江湖門派幫忙撐腰。」
說到這裡,瑟赫特又看了那塊斷石一眼,補了一句:「有你這樣的好手在,法老陛下的律法,才能真的落地生根。」
阿赫埃特的胸膛微微挺了挺,目光往遠處的尼羅河望了一眼。河水在朝陽底下閃著粼粼金光,像一條流動的黃金帶子。他想起幾個月前,這條河的下游還有烽火和殺伐,而現在,至少提尼斯城裡,已經有了幾分安寧的模樣。
「大人請放心。」阿赫埃特回過頭,聲音沉穩而清晰,「天鷹門的武功,練來不是為了逞威風,是為了守護該守護的東西。法老要立規矩,咱們就幫他把規矩立起來。誰敢破了規矩,先過我這關。」
瑟赫特大聲笑了起來,拍了拍阿赫埃特的上臂:「好!有這句承諾,我就放心了。我回去就向法老陛下禀報——提尼斯天鷹門,是咱們王朝最可靠的臂膀。」
人群再一次響起熱烈的歡呼。陽光越來越烈,把神廟廢墟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縮短。黃沙地上的巨石碎塊靜靜地躺在那裡,五個深深的指孔清晰可見,像是鷹爪在石頭上烙下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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