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知的生還者 - 第十七次回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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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八日早晨，未來高中的禮堂裡播放著離別的歌。

各班學生在座位區裡躁動著，有人低頭簽畢業紀念冊，有人舉著手機偷拍台上的老師，也有人紅著眼眶，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意識到，過了今天，他們就要各奔東西。

江馳安靜地坐在人群裡，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這個場景，他已經經歷過太多次了。

『這是第幾次來著？』

『第十七次了，主人。』

江馳沒有再和系統對話，只是垂下眼，在心裡默默倒數。

『三。』

『二。』

『一。』

台上的校長果然在倒數結束的那一刻哽住了。

「你們……未來都要好好的……未來……嗚嗚嗚……」

身旁的少年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江馳不用看也知道，黎川快忍不住了。

下一秒，少年果然湊了過來，眼底藏著狡黠的笑意，聲音壓得很低。

「我賭他一定撐不了三分鐘，他可是超絕淚失禁體質。」

江馳側過頭。

黎川笑起來的時候，左邊那顆尖尖的虎牙會露出來，眼角微微彎著，像盛著整個夏天的陽光。

他已經看過十七次了。

可每一次，心臟還是會不受控制地加速。

「我就說吧。」黎川朝台上抬了抬下巴。

校長已經拿出一條粉紅色手帕，哭得整張臉都皺在一起。

黎川憋笑憋得肩膀直顫。

江馳卻忽然有些不敢看他。

『我可以和他交換……對嗎？』

『可以。』系統回答得很快。

江馳閉了閉眼。

『你這次想和他做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

『想去看星星。』

畢業典禮不知不覺來到了尾聲。

學生們像終於被鬆開繩子的鳥，三三兩兩地散開，禮堂裡一下子變得吵鬧起來。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拿著紀念冊到處追著同學簽名，也有人已經迫不及待衝出禮堂，奔向這個漫漫長夏的第一天。

「江馳江馳！」

「幫她簽一下畢業紀念冊啦。」

兩位女同學肩並肩走了過來。其中一位羞紅了臉，低頭把紀念冊抱在胸前，旁邊的同伴則用手肘輕輕撞了撞她，湊到她耳邊不知嘀咕了些什麼。

江馳抬起眼，臉上掛起得體的微笑。

「不管是誰的，我都不會簽。」

「哦……」被拒絕的女同學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江馳——你很小氣欸。」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下一刻，黎川一把摟住江馳的脖子，整個人順勢掛到他背上。

江馳下意識托住他的腿。

脖頸旁傳來溫熱的呼吸，柔軟的頭髮蹭過他的臉側。江馳原本掛在臉上的禮貌笑意終於真實了些，右臉頰陷出一個淺淺的酒窩。

黎川像是發現了什麼好玩的東西，先是往他的頸窩蹭了蹭，又抬手戳了戳那個酒窩。

「嗯……放學後你打算去哪裡啊？」

「哪裡都不去。」江馳微微側過臉，聲音放得很輕，「你在哪，我就去哪。」

黎川被他的頭髮蹭到，忍不住笑了一聲。

「癢。」

他的笑聲貼著江馳的背傳過來，連帶著胸腔也輕輕震動。

江馳記得這種感覺。

而他每一次，還是會控制不住心跳。

「欸！你幹什麼啊！」

江馳忽然用力一顛，把黎川往上托了托。

黎川嚇了一跳，雙手下意識摟緊他的脖子。

江馳背著人，頭也不回地往禮堂外跑。

「我們先走。」

「東西還沒拿啦！」

「不拿了。」

「你有病吧！」

「可能有。」

黎川在他背上咯咯地笑，尾音被風拉得微微上揚。那一點羞惱的控訴聽起來毫無威懾力，倒像是在撒嬌。

江馳也跟著笑了。

他喜歡黎川這副拿他沒辦法的樣子。

他從來沒有後悔過，小時候抓住了那隻手。

「媽，我們回來了！」

一進家門，黎川就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唉，川川，你怎麼又叫江江背你？」

黎媽媽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

黎川從江馳背上下來，立刻開始喊冤。

「媽，這可不賴我，不信你問哥。」

黎媽媽探出頭來，朝江馳抬了抬眼皮。

「嗯？」

江馳還沒來得及開口，黎媽媽已經自己下了結論。

「整天沒個正形，我還不知道你嗎？我是你媽欸。」

「媽——我冤——」

黎川轉頭看向江馳，眼睛瞪得圓圓的。

「哥，你就這樣看著？」

江馳抿著笑，推著他往房間走。

臉上的壞笑太明顯了，黎川立刻反應過來，抬手就往他腰側懟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江馳吃痛地往旁邊躲了躲，卻還是忍不住想笑。

但他很快又把笑意壓了下去。

黎川被惹毛其實不好哄。

而現在，已經沒剩下多少時間了。

「好了好了，先去洗澡。」

浴室裡很快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水聲中還混著黎川哼歌的聲音，調子跑得亂七八糟。

江馳靠在門外的牆上，微微仰起頭。

他甚至連黎川會在哪個小節走音都一清二楚。

可他還是站在這裡，安靜地聽完了一整首。

這樣彷彿就能把時間留得久一點。

黎川頂著一頭半乾的亂髮出來時，身上還帶著水氣和熟悉的柑橘沐浴乳味。

江馳自然地接過他手裡的毛巾，順手揉了揉那顆毛茸茸的腦袋。

「頭髮吹乾。」

「等一下啦。」

「每次都等一下。」

「你好煩喔。」

黎川嘴上嫌棄，卻沒有躲。

江馳看著他的後腦勺，手上的動作放得很輕。

等黎川頭髮差不多半乾，他才走進浴室洗漱。

下午兩點，窗外的陽光刺眼得像要把柏油路曬化。

老舊冷氣機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兩人換上寬鬆的居家服，並肩坐在床邊的軟地毯上，手裡握著遊戲把手，眼睛盯著電視螢幕。

「左邊！左邊有怪！」黎川激動地喊，身體跟著螢幕裡的角色左搖右晃，幾乎要貼到江馳身上，「江馳，你快點放招啊！」

「好。」

江馳嘴上答應著，心思卻明顯不在螢幕上。

他看著身旁的人。

黎川全神貫注時會微微抿住唇，眉頭皺得很認真，像和這一關較勁上了。

江馳看著看著，忽然覺得心口發軟。

下一秒，螢幕上跳出鮮紅的 GAME OVER。

「啊——死了啦！」

黎川氣得一把丟下把手，直接撲過來勒住江馳的脖子。

「你絕對沒認真！平常這關我們一次就過了，你今天是怎麼回事，該不會真的生病了吧？」

江馳順勢往後一倒，仰躺在地毯上，任由身上的人鬧騰。

「對，我生病了。」

黎川停了一下。

江馳看著他，語氣像玩笑，眼底卻沒有多少笑意。

「你不要亂說。」

黎川小聲嘟囔了一句，手上的力道卻鬆了。

江馳勾了勾唇角，伸手環住他的腰，防止他真的從自己身上摔下去。

「嗯，我的錯。」

他抬手捏了捏黎川的後頸，聲音放軟。

「再來一局？這次保證帶你飛。」

「哼，不玩了。」

黎川卸了力，整個人癱在江馳身上，在他的頸窩處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生悶氣。

「貍貍？」

「不想理你了。」

江馳摟住他的腰，另一隻手順著他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地輕輕撫著，像在安撫一隻炸毛的貓。

懷裡的人一開始還繃著，沒過多久就慢慢放鬆下來。

最後甚至舒服得瞇起眼睛。

房間安靜了下來。

冷氣機還在嗡嗡運轉，電視螢幕上的 GAME OVER 一閃一閃。黎川趴在他身上打起了盹，呼吸慢慢變得平穩。

江馳低頭看著他毫無防備的睡臉。

這個人什麼都不知道。

「江馳……」

剛睡醒的黎川聲音軟綿綿的，還帶著一點睏意。

「我餓了。」

江馳回過神，抬手揉了揉他的後腦勺。

「嗯，去吃飯。」

黎川慢吞吞地從他身上爬起來，頭髮睡得有些亂，眼神還是懵的。

江馳看著他，心底那個念頭再次無法抑制地瘋狂滋長。

如果這是最後一次。

那他稍微自私一點，應該沒有關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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