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後方的戰火,在傅語語重錘出擊後,以一種極其詭異的速度平息了下來。
這就是四十歲打工人的手腕——不管你多瘋多叛逆,只要一針見血地戳中了死穴,照樣得乖乖聽話。
傅語語去廚房下了一碗熱騰騰的大馬幹撈面,上面臥了個流心荷包蛋,端到了正躲在房間裡抹眼淚的三姐面前。看著那張洗乾淨後、其實清秀卻寫滿倔強與委屈的臉,傅語語沒有像父母那樣劈頭蓋臉地責怪,只是歎了口氣,把筷子遞過去。
“行了,別哭得像只落湯的熊貓。”傅語語坐在床邊,語氣像個飽經風霜的長輩,“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回到了家,就不用再裝什麼刀槍不入的古惑女了。阿爸阿媽那是氣話,你要是真死在外面,阿媽能把眼睛哭瞎。”
一句話,精准地戳中了三姐偽裝下的軟肋。三姐愣了半晌,隨即一把抱住傅語語,毫無形象地崩潰大哭,把這三年在外面受的委屈、打黑工遭遇的欺騙,哭得稀裡嘩啦。
母女、姐妹之間的百年堅冰,在一碗幹撈面和一場痛哭中徹底冰釋前嫌。傅語語站在門口,看著老媽一邊抹眼淚一邊給三姐擦藥膏的畫面,心裡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三姐一生坎坷、顛沛流離的宿命,在這一刻,被她徹底改寫了。
搞定了家事,傅語語回到房間,看著桌上那堆堆積如山的初三考題,還有那本被她死死抱回來的馬來文筆記,眼神燃起了前所未有的野心。
“不就是理科班嗎?不就是全額獎學金嗎?老娘要搞錢,要讀書,還要……談戀愛!”
與傅語語的鬥志昂揚不同,另一邊的詹家大宅裡,明星學霸詹亦川已經整整一天沒下床了。
少年呈大字型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他只要一閉上眼睛,腦子裡就瘋狂自動播放傅語語在公園裡歪著頭親上來的畫面。隨之而來的,是那句極其荒謬、荒誕、荒天下之大怒的——
“我剛剛是用嘴幫你進行了物理‘撲蚊’!”
詹亦川抬起手,有些煩躁地用指節抵住自己那至今似乎還殘留著蜜糖余溫的薄唇,氣極反笑,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傅語語,你個騙子。”
他長這麼大,第一次被一個女孩子這樣莫名其妙地“調戲”完,然後始亂終棄。最可氣的是,他以為傅語語是在耍他,心裡又氣又委屈,偏偏手裡還死死拽著那張抄著《小幸運》歌詞和簡譜的草稿紙。
純情少年的精神內耗,在連假結束、學校複課的這一天,達到了頂峰。
詹亦川沉著臉走進校門口,他已經做好了和傅語語冷戰一百天、直到那個女人痛哭流涕來道歉的心理準備。結果,他前腳剛踏進校門,後腳就被堵了。
傅語語完全沒有半點躲閃的意思。她穿著乾乾淨淨、熨得筆挺的藍色中學生校服,紮著高高的馬尾辮,手裡拎著兩包用香蕉葉裹著、正冒著熱氣的國民早餐——椰漿飯(Nasi Lemak)。
在全校同學眾目睽睽之下,傅語語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啪”的一聲,極其霸道地把其中一包椰漿飯拍在了詹亦川的胸口上。
詹亦川下意識接住,溫熱的辣死你媽(Nasi Lemak)帶著濃郁的參巴醬香氣撲鼻而來。他彆扭地把臉轉到一邊,硬邦邦地挖苦道:“你幹嘛?今天學校裡沒有蚊子,不需要你來‘物理撲蚊’。”
傅語語挑了挑眉,兩手往校服口袋裡一插,流氓氣質和熟女的遊刃有餘融合得完美無瑕:“今天沒有蚊子,今天只有兩件事。第一,這包椰漿飯是我四姐親手做的,感謝你之前的照顧;第二,放學後,在老地方等我。不來是小狗。”
說完,她還極其囂張地對著詹亦川拋了個飛吻,然後轉頭哼著小調走進了教學樓。
留下詹亦川抱著一包椰漿飯站在原地,耳根又一次很不爭氣地紅了。
放學後,夕陽將新建小公園的長椅拉出長長的影子。
雖然白天大馬的天氣悶熱異常,但此時黃昏的微風吹過,倒也平添了幾分愜意。
詹亦川到底是來了。他換下了校服,穿著清爽的私服坐在木板凳上,長腿微屈,雙手插兜,雖然沉著張俊臉,但那雙死死盯著公園入口的眼睛,早就出賣了他內心的焦躁。
傅語語趕到的時候,還穿著那身藍色的中學生校服。一看到詹亦川,她四十歲靈魂裡壓抑了幾天的瘋勁和執念,伴隨著黃昏燥熱的晚風,轟然決堤。
她沒有像普通小女生那樣扭捏,反而像是要去幹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大步流星地沖到詹亦川面前。
詹亦川剛站起身,還沒來得及開口質問,傅語語就做出了一個極其迷惑、又極其狂野的舉動——
她竟然單腳一踩,動作俐落得像個土匪,直接眾目睽睽之下站上了公園的木板凳!
居高臨下的視野讓傅語語的氣場瞬間兩米八。她雙手叉腰,低頭俯視著一臉懵逼的明星學霸,深吸一口氣,拿出前世在年會上發表脫單宣言的架勢,扯開嗓門大聲宣告:
“詹亦川!家長日那天我都聽到了!你父母畢業後要送你去愛爾蘭讀醫科,對不對?!我想因為這個破理由,就覺得我們沒有未來,然後自怨自艾地跟你劃清界限嗎?!”
安靜的公園裡,傅語語高亢的聲音瞬間驚飛了樹上的幾隻烏鴉。
詹亦川整個人直接定在原地,仰著頭,震驚得連深沉都裝不下去了:“傅語語,你發什麼瘋?快下來……”
“我不下!你給老娘聽好了!”傅語語在板凳上跺了一腳,眼神亮得像燒著了火,“你去你的愛爾蘭,老娘去我的英格蘭、蘇格蘭、或者直接考去你的隔壁班!不就是理科班嗎?不就是全額獎學金嗎?老娘從今天開始不睡覺、不吃飯、瘋狂刷題,也絕對會把這個差距給我拼上去!”
周圍路過的幾個散步的阿伯阿婆紛紛停下腳步,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站在高處發瘋的女學生。
傅語語才不管什麼社會性死亡,她盯著詹亦川那雙因為極度震撼而劇烈顫動的黑眸,大聲宣佈了最後的判決書:
“我不管你以後飛得多高,這一世,你旁邊那個唯一的、門當戶對的位置,只能是我的!你想和黃君雯出去玩?做夢!你現在,立刻,馬上,跟我談戀愛!”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的刹那,傅語語沒有絲毫猶豫,宛如一隻無畏的飛鳥,張開雙臂直接從高高的板凳上“縱身朝詹亦川跳了下去”!
“喂!傅語語——!”
詹亦川嚇得心跳都要停了,本能地伸出雙臂去接。然而,由於衝擊力實在太大,一個一米八的大個子硬生生被一個飛撲過來的重力撞得重心不穩。
“砰!”
伴隨著一聲結結實實的悶響,兩人毫無懸念地齊齊摔倒在公園茂綠的草地上。
傅語語整個人結結實實地趴在詹亦川身上,兩人的姿勢曖昧到了極點。
“嘶……”
詹亦川當了人肉墊子,悶哼了一聲。但還沒等他緩過神來,四目相對,在黃昏金橘色的暖光下,兩人的呼吸在極近的距離裡死死糾纏。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少年的黑眸裡倒映著夕陽,還有滿眼都是他的傅語語,裡面的震驚、委屈、在這一秒徹底化作了排山倒海的熾熱。而傅語語看著他,眼裡沒有半分成年人的權衡利弊,只有一股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瘋勁。
兩世的錯開,兩世的遺憾,在這一場轟轟烈烈的對視中,被徹底焚燒殆盡。
詹亦川的呼吸驀地粗重了幾分。他沒有推開她,反而像是確認某種失而復得的珍寶一樣,猛地收緊雙臂,一個翻身將兩人的位置對調,隨後將傅語語狠狠地、死死地揉進了自己寬闊的懷抱裡。
那是一個深沉到幾乎要把她嵌進骨血裡的擁抱。
少年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窩,雙手勒得她生疼,他在她耳邊急促地喘著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卻帶著無盡的歡喜和顫抖:
“傅語語……這可是你說的,要是敢反悔,我絕對不放過你。”
傅語語回抱住他,感受著少年滾燙的心跳,眼眶微微發熱。去他的愛爾蘭,這戀愛,老娘談定了!
正當整個公園的純愛氛圍感拉滿、夕陽唯美得像一部高分青春電影的時候——
唯美不過五秒定律,它不僅不會遲到,更從不缺席。
公園看更的安哥(Uncle)撐著一把掃帚,正巧轉彎走過來。安哥一抬頭,就看到兩個穿著校服的小屁孩在草地上滾成一團、還抱得要死要活,當場氣得老臉通紅,操著一口純正、粗暴的大馬粵語瘋狂大喊:
“喂!!邊度黎嘅死靚仔靚妹啊?!著住校服喺度做乜嘢啊?!(哪裡來的死小子死丫頭?!穿著校服在這裡幹什麼?!)”
“光天化日之下喺度玩摔跤啊?!信唔信我影相留底,聽日話撥(報告)給你們校長聽啊!!”
“臥槽!”
傅語語被這一嗓子嚇得險些原地蹦起來。
兩人瞬間彈開。剛才還霸氣側漏、強行索要戀愛的傅語語,一聽到“報告校長”,四十歲的打工人本能讓她當場認慫。
“跑、跑啊!”
傅語語一把拽住耳根爆紅、滿臉不知所措的詹亦川,兩人顧不上拍掉身上的草屑,手拉著手,一邊在黃昏的餘暉中瘋狂大笑,一邊像兩隻偷了腥的耗子一樣,朝著巷子口狼狽不堪地狂奔而去。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極長,交織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這一次,傅語語握著少年那寬大而溫暖的手掌,心裡再也沒有了後退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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