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虛空中下筆，寫上了一個「憶」字。如霧如煙如水的金粉向著半空中的字影靠攏，波光粼粼。

金粉慢慢地塑造了一個少女的身影，直至精緻的五官定型出那個我追尋已久的臉龐，直至少女的身影在字影前由虛轉實，直至她由半空踏足至平實地面上的

那一刻，我的淚珠才禁不住從兩邊的眼角落下來。

「甚麼嘛⋯⋯原來你的本元字是『憶』。那不就是我的名字嗎？」我轉過身去，別過了臉，不希望讓音心她看到我這副表情，所以用逞強的語氣打鬧道。

「我們本來是真的不可能再見面才對的⋯⋯嘻。」音心的雙眼笑得像月兒彎彎。

「你長大了呢⋯⋯經歷了那麼多，你應該也知道了吧。百樣人，就能夠喚出百種模樣的字魂。而我，並不是寄宿在你的文字當中。雖然『意』是我的本源，可是你母親的心意，所形成出的『忄』旁，才是我的本體。」心音彎著腰向我靠近，想看清楚我收起來的表情。

「你母親她⋯⋯」音心突然以輕柔的聲線說話，那聲音彷彿有著無止盡的遺憾，使得我心頭一顫。

「有些話想讓我告訴你⋯⋯她很抱歉，她沒能夠親自手把手的去教你學會每一個中文字⋯⋯」音心把母親想傳遞給我的說話，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說出來，就好像母親本人就站在我身後似的。

「這些年，你受了很多委屈吧。你還喜歡中文字嗎？我不在了，現在你所接受的教育，有讓你很難受嗎？還記得我說過，文字沒有絕對的正確嗎？當初人們創造文字的時候，本意絕對沒有讓你追求成績欄上的那一分半分，他們只是為了記憶的傳承，為了情緒、心意的延續，才創立文字這個體系。」母親總是為我擔心⋯⋯

「奈何世間資源有限，才成就了優勝劣汰的社會制度。兒子，你會恨嗎？我讓你降生在這麼一個涼薄的世界上⋯⋯我沒有甚麼可以留給你，我只能夠給你我最喜歡的東西。」一邊聽著，我就在一邊想。假如給母親知道現在的我有多寂寞，她就有多遺憾吧？

「你母親真的很喜歡中文字、很喜歡繁體字。她認為這一種文字，是世界上最温柔、最温暖，最美麗的文字。每一個文字，當遇上不同的人，不同的心境，都會有所差異，我們字魂就是由此而生，因為⋯⋯」音心的眼神變得落寞，而雙手則緊握在胸前說道。

「文字能承載著人的一切情感而不會潰散。」我插嘴道。

音心眼神中的錯諤一閃而過，但很快便露出了笑意回道：「對！」

「母親她經常這樣對我說，『憶』這一個字，當中存了兩顆心，『音』由『心』托起，並由豎心邊守在一旁作為橋梁，所以代表著以心傳心的意思。」我並指成筆，在空中寫下了一個小小的「憶」字。

「我總大笑著說她別要騙小孩。『憶』這一個字，明明就只是解作思念，但她總是奸笑著對我說，這叫望『文』生義嘛。」我以手掌虛托著半空中的「憶」字，懷念起從前和母親相處的時光。

「母親還說文字有著約定俗成的規則。因為文字有著獨屬於他的生命力，能彰顯人們的生活面貌，亦能反映出時間的流逝。而她之所以會特別喜歡中文字，是因為中文字就像一幅圖畫，有無限之大的想像空間。」我對著音心笑道。

「對了，音心。我⋯⋯」我想起了外界還有很重要的東西等著我去做。

「我們一起去吧。」音心的笑容讓人感到非常温暖，就像當初第一次在河堤相遇時那樣。

「你怎知道⋯⋯」我還未有把話說出口。

「我一直在文字裏看顧著你嘛，嘻嘻。」音心相手交疊在身後笑道。

我倆迅速離開家裏的房間，匆匆趕去師傅所提及的約定之地。我不斷地運用文字之力提升速度，而音心則是飄浮在半空裏緊跟著。

路途上，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當初對北斗所說的話。明明那時候說得多麼了不起，可是換作自己成了當時人的時候，卻又躊躇了起來。

不過看著飄浮在自己身旁的音心，突然覺得一切都好美好，卻又很不真實。

「怎麼了？想起了甚麼讓人高興的事情嗎？」音心睜著大眼睛笑問道。

「沒甚麼。」我這一份笑意，估計無論怎樣都無法隱藏起來。

我倆踏著風雲而去，穿越一條又一條的街道。假如換作平日，我如此飛快的步速，絕對會引起不少途人的騷動和譁然。

可是如今卻不會這樣。在文字之力失控的現在，社會上原本均衡的秩序已經被打破。

代表著人們情緒和七情六慾的文字開始暴走，即使是為了一些小事，大家也會大動干戈。

一些日常的生活設備陷入癱瘓，小至路邊的紅綠燈，大至互聯網或是國與國之間的聯繫都被切斷，彷彿整個世界都停頓了一樣。

失去了電力供應的城市，亦去了所有色彩。明明身處在白晝，但城市卻好像被不知名的啞色刷白了一樣，喪失了人們曾經生活過的證明。

在真正的災禍還未有到來之先，世界好像已經身處於未日之中。

「濤！這邊快要撐不下去了。」以海濤為首的一眾墨客，止步於距離災殃源頭不遠處的地方。

這裏方圓數十里，有著多個戰場，而一眾墨客為了對抗失控字魂已經疲於奔命，根本無暇前去解決災殃。

「撐著，我馬上過來！」縱然海濤如像奔走於各處戰地的戰神，亦那怕他超越極限的調動著天地間文字之力，斬殺一頭又一頭的失控字魂也好，都無濟於阻止世界快將要滅亡的事實。

即使眼見同伴快將要成為失控字魂下的亡魂，他都抽不開身前去營救，只能眼白白看著眼前的一切發生⋯⋯

而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落了在眾人的中央。一息之後，如像纏繞著電弧一樣劈啪作響的「電」字生成，並散出數十道閃電擊向那些凶暴的字魂。

「雷！」不知到從那裏傳來一聲喝斥。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白日旱天雷。雷柱從天空中打落，數個體型龐大並於四處作亂的字魂被擊中、呑沒，最終化為灰燼消散在雷柱當中。

「疾！」字魂生成的速度之快，有如信手拈來。「疾」字出現在海濤的身後，隨即一道黑影閃過，撞上半空中的字魂後，更是只剩下殘影。

黑影最終坐落於失控的字魂前，然後對方就如斷線風箏一般被擊飛出去。

兩道身影，一瞬間成為了戰埸上的焦點所在。

「師傅，我來遲了。」看到各處激烈的戰況，永憶知道形勢不容樂觀。

「這就是你文字之力的顏色嗎？」海濤指著緩慢地消逝的暖金色「疾」字問道。

「對，幾經辛苦，終於找到了。」文字之力的顏色，彰顯著墨客是怎樣的一個人，只有充分地去接納立自己的人，才能夠為文字染上色彩。雖然艱苦，不過最終永憶還是找到了，找回了自己。

「那就好像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當時的天色一樣⋯⋯」海濤回想起初遇永憶時的景像。那落日，從後映照著當時滿臉彷徨的少年郎。

正當兩師徒沈浸在融洽氣氛當中的時候，永憶身後的音心稍稍探出了頭來。

「這是那天的少女字魂嗎？」海濤被那張一對上眼，就縮回去永憶身後的可愛臉龐逗樂了。

「對，正如當日落華所猜測。她叫音心，但本源字為『憶』。」永憶一邊正經八百的說著，但另一邊的音心和海濤則不斷地繞著自己轉圈。

海濤想好好地向音心打一聲招呼，但音心卻搗蛋地躲著他。於是乎海濤偏要去找她，而音心則是賭氣的與他對著幹。一大一小的兩個傢伙，就這樣你追我躲，將一臉無奈的永憶夾了在中間，玩起了捉迷藏。

可是大家沒有歇息得了多久，那些失控的字魂又再一次包圍著大伙兒而來。雖然永憶的前來，清理了一部分，但終究只是少數。

眼看著沒完沒了的戰事，海濤嘆了口氣對著永憶道：「如果要你獨自一人潛進災殃的心臟地帶⋯⋯會害怕嗎？」

海濤判斷過形勢，現階段所有墨客出盡全力抵擋，才得以勉強維持局面，實在沒有誰可以抽得開手去解決災殃。

當然，海濤亦沒奢望能憑著永憶的一己之力解決問題。但如今只剩下永憶的戰力是充盈的，若果能夠拖延著災殃的出現，直至戰況出現轉機，或許還有一絲希望，所以他想賭一把。

「來啊，瞧不起誰呢？」永憶挺直腰板，站在海濤的身旁，傲視著眼前堆滿得密密麻麻的字魂之海。

「更何況是兩個人。」永憶向海濤挑著眉，露著齒笑道。

「臭小子。」看見自己徒弟一臉得意的模樣，海濤安心了起來。

隨後海濤聚精會神的閉起了雙眼，當再次張眼之時，如像滄海一般的藍色浪潮在四周浮現，呼應著海濤的一呼一吸，化為一柄又一柄的利刃。

「劍！」數以萬計的利刃，卷成一整束風暴，在眼前的字魂之海中，橫掃出一條連接向災殃的通道。

當初永憶已經看過海濤使用過一次，不過那時候僅僅是讓人聯想到連綿不絕的浪潮，而如今則堪比怒濤。

「師傅還真是客氣，連路線都為我規劃好。你們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永憶趁著通道還未有被淹沒，打算馬上動身。

「永憶⋯⋯」永憶在最後，勉強聽到了一句海濤對自己所說的話，然後永憶就帶著淺淺的笑意消失於遠方。

在一片荒蕪的空地之上，一團讓人感覺到污穢的漆黑色圓球體，正在半空中猛烈地旋轉著，彷彿有些甚麼不好的東西，正要破繭而出。所有紊亂的字魂，都不敢往這裏靠近。

從永憶第一步踏足這裏開始，他就隱約地感覺到四周徘徊著一股低氣壓，壓抑得快要使人窒息。外加上這個真空地帶被厚實的雲層所遮蓋，就好像逢魔之時剛過去的入夜時分，四周滿是暗淡的紫光。

「音心，一個人所能調動的最大極限文字之力，就是他的名字，對吧？」我對飄浮在自己身旁的音心問道。

「對，名字和一個人有著共生的關係。他會伴隨一個人成長，也會因著自己宿主受人尊敬而自豪，是父母對孩子的祝福，也是人存在於世上，其中一種有別於其他個體的象徵。」音心雖然極力地保持著平常心回答我的提問。但可以看出，她正本能反應地想遠離眼前的圓球體。

師傅剛才的臨別贈言，深深地烙印在我腦海之中。

我重重地深呼吸了一口氣，而四周的冷空氣則通過鼻腔，流進我身體之中。上湧至腦袋讓我思緒清奇，下湧至身體讓我理清周身脈絡。

我憑空放出那一支潛藏於識海之間，外形奇特的心之筆。

接著我二指觸筆，指實掌虛。筆隨意走，行雲流水。

「點！」一槌定音。彷彿世間萬象由此而生。

「橫！」橫筆一揮，知進退。能勢如虎嘯，亦能平靜如止水。

「豎！」頂天立地。劃分世間陰與陽，如脊樑，如定海之針，能放亦能收。

「鉤！」否極泰來，定方圓。窮則變，變則通。

「挑！」海納百川。如奔流，如浪潮湧。

「彎！」筆掃千軍。勢如破竹，銳不可當。

「撇！」勁藏於腕，筆風轉。筆力扛鼎，大氣磅礴。

「捺！」筆走龍蛇，氣吞山河。

虛空中，那八道遵循著心之筆所劃過的軌跡，從而勾勒出的弧光，於永憶的前方浮現。

八筆落，永字成。

浮於半空中的「永」字，彷彿在那一刻擁有了生命般似的。「永」字穿過了永憶與音心，如像光輪一般坐落於他們的後方。

原本只是由弧光所構成的「永」字，突然間開始自我點燃了起來，焚燒著他所佔據著的空間，就像彰顯著他在此時此刻，世上為他獨留了一席之地。

那八筆所在的位置，就好像將撕裂出的空間和氧氣，都一拼成為了「永」字的養分，把一切都騰空了，只餘下虛無。

一息之後，暖金色的光如像破曉一般散射而出。如晨光，如朝露，填滿了那本該已然變成了虛無的位置。

而「永」字當中，則流淌著暖金色的墨水。

永憶握著筆往前振臂，而雙目瞳孔之中所映照出的神光，只有堅定！

他從「永」字當中拉出了一抺流光，於筆尖之下，凝而不散。

「以金光交織之處為結，張羅結網！」四周憑空出現了許多金色的絲線，而線與線之間相互交織重疊，鋪天蓋地將整片荒地包覆起來，直至交纏得比布還要細密之後，才變為透明的薄膜，同化於空氣之中。

「以金光奔騰之處為界，畫地為牢！」天空中，四團金光徐徐地以圓環的軌跡落下，直至觸及地面四象方位的那一瞬間，以自身的墜落處是為引子，向著另一方位風行雷電地闖過去。彷彿本該在天上馳騁的流星，如今則在荒野之上，繪製出那完美的矩形陣。

永憶所下的每一筆都鏗鏘有力，彷彿每一筆，每一劃，不單單只是在虛空中書寫，而是斬裂了蒼穹。

文字就像反映著永憶的不甘，以及他心頭之上的那種悔恨。明明字裏行間有著一股力量想向外溢，但卻始終只是困住在文字當中。彷彿那一種躁動，使得懸浮在空中的文字變得更為有份量。

虛空中所浮現的「結界」二字，隨著空間的生成，化為點點金光消散。

從那團漆黑色的圓球體之中，一把自帶重度回音，彷如猛獸般低語的聲音傳出：「是⋯⋯你？」

「我是來阻止你的。」永憶沉實的語調，足以得知他絲毫不懼怕對方。

「哼！連兵器類字魂都用不好的半吊子，就別口出狂言了！」一息間後，圓球體周遭的地面上，滲出了許多墨黑色的霧氣，並且逐漸聚合成為大小不一的詭異生物。

那些生物沒有眼珠，只是單純地在眼眶的位置空出了兩個圓洞。他們就像是影子一般，只有薄薄的一片軀體。而當中身形稍為巨大的一隻，正充當著前鋒的角色，向著永憶衝去。

雙方的距離，正因著詭異生物單方面的狂奔而瞬速縮短。而就在詭異生物快要迎頭撞上永憶，並高舉利爪之際，永憶才終於提筆向「永」字，再次拉出一抺流光。

暖金色的流光，順著心之筆所劃過的軌跡延伸出一道月牙，並於筆尖快將要重回永憶身前之先，自我燃燒起來，變成了一道烈火流光。

四筆落，火字生。過程行雲如流水，詭異生物的利爪硬生生撞上虛空中的「火」字，而火舌則順著利爪吞噬了他的本體。

及後，永憶再補上四筆，於「火」之下，再添上了另一個「火」字——「炎」。

火浪滔天。一隻純粹由烈火所構成的猛虎，口中咬著一把火焰巨劍，從天上踏著火浪而下。

直到烈火猛虎來到永憶身側，永憶才伸手去將猛虎口中的巨劍拔出。這一記動作，如像刷過打火石一般，在火焰巨劍離開猛虎口中的那一刻，火花四處迸發。

同時間，一種元素之力聚集於猛虎口中，並隨著烈火猛虎的一聲怒吼化為衝擊波，以牠自身視為中心，朝著四方八面轟然擴散開去。

所有的詭異生物在觸碰到衝擊波的那一刻，皆被燃成灰燼。眼前的這一個狀況，連藏身於漆黑色圓球體中的那傢伙，都有些微的訝異。

結界之內，火光熊熊，衣襟飛揚。映照著火光的永憶雙目之中，眼神直指向那還未敢露面的對方。

「我真的不明白⋯⋯那怕給你阻止了我，那怕讓你將這裏一切的污穢都燃為灰燼，那怕讓你們守護了這一刻間。那又如何？」一具在脖子上綁著破布的漆黑色鎧甲，從內部將圓球體撕裂開。

「在一次又一次人們自己所創造的浩劫當中，會有甚麼？只有嘆息與無奈！」伴隨著那種攝人心魄的吶喊聲發出後，周遭的地面上升起了更多的詭異生物。

然而這次卻有所不同，那些詭異生物好像變得更為巨大，更有魄力。被他們圍繞在其中的西洋式鎧甲武士，彷彿就像是一名能夠號令千萬大軍的統帥。

「也許真的只有無奈⋯⋯」永憶的腦海中，回想起母親的離世，以及父親在病床邊難過的哭泣的畫面，還有那位自己只能夠眼巴巴看著她，在眼前死去的老婆婆⋯⋯

但是⋯⋯

父親的醫學研究，雖然無法救活母親，卻救活了往後患上這個疾病的人⋯⋯

我無法救活的老婆婆，在她氣絕之前，仍然將一生的感悟寫下來給我，讓我不要內疚⋯⋯

「可是有些東西⋯⋯也許只能夠在一次又一次的反覆掙扎之中才能夠找到！」以烈火生成的猛虎，彷彿有著自我意識，反映著永憶那激昂的情緒，率先向著敵陣衝去。

那怒濤之勢，使得地面上出現了一道畢直的赤紅色火柱。雖然這一次無法將所有的詭異生物燃燼，但已經足以使得路徑旁的小卒無法輕易走近。

「音心，如果受不了，可以先躲去遠一點的地方。」永憶知道字魂與字魂之間，有著一些奇怪的制約。只要是稍微有獨立意識的字魂，都不喜歡朝眼前這種文字之力相互衝撞的狀況靠近。

「不要緊，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微妙感覺，讓我想見證到最後。」音心好像突然之間想起了甚麼，使得她有硬著頭皮待在最前線的理由。

永憶能夠感覺得出音心有一點難受，但也沒有加以阻止。

永憶拖動著火焰巨劍，向著那漆黑色的鎧甲武士衝去。他行走於猛虎所殺出的路徑當中，順勢牽動兩旁的火焰，並且連同著巨劍一起向上空騰飛，朝向對方劈去。

此時，鎧甲武士亦提筆在虛空中，寫上一個濁黑色的「劍」字。隨即字影之上，泛起如水一般的漣漪。

漣漪的中央之處，一把劍柄憑空出現。下一刻間，鎧甲武士握著劍柄，拖出了一把讓人有著厭惡之感的單手劍，從下而上迎擊。

一時間，兩股性質完全不同的力量，在利刃之間相互碰撞，不分上下。直至僵持了好一會兒過後，於碰撞之處所壓縮的力量，終究是無法再承受雙方不斷施加的壓力，才轟然向著兩者反彈回去。

鎧甲武士的單手劍，被弄得失去了半截，而永憶的火焰巨劍則是化為了光粒子消散。

無法好好運用兵器類字魂的永憶，在這一種硬碰硬的較量之中，相對而言較為吃虧。沒有實體的元素類攻擊，雖然也有著很強的威脅性，但耐久性卻較差。

另一邊廂，烈火猛虎在殲滅了大部分的詭異生物後，亦燃燼了自身最後的火苗而消散。

「就這樣？你終究也只是如此了吧⋯⋯」鎧甲武士一邊走近單膝跪地的永憶，一邊在虛空中提筆寫上「刃」、「刀」二字。

只見原本斷去了半截的單手劍，被濁黑色的不明物質再生回來，同時間鎧甲武士亦在字影當中，拔出了一把雁翎刀。而這兩股毀滅之力，已經蓄勢待發準備朝永憶襲去。

正當永憶打算重新提筆之際，他突然想起了一段對話。那是與現今的戰況，絲毫沒有半點關係的話——

永憶再次於「永」字當中拉出一抺流光，並於虛空中提筆寫上一個「憶」字。

就在永憶將最後一點完筆之際，心之筆上那個標示著特價品的價錢牌，幻化成一縷金光，如紗如霧般以心之筆為中心，形成了一支纓槍的虛影。

纓槍橫揮，槍頭所劃過之處，皆一分為二。不論是鎧甲武士的雙刃，還是那剛好踏進纓槍攻擊範圍之中的鎧甲表面，全都添上了一道切口平整的斷痕。

因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鎧甲武士連忙往後跳開退去。此時，單膝跪地的永憶緩緩的站了起來，手上的纓槍由虛轉實，更有著龍吟之聲伴隨。

其後，如像光輪一般，坐落於永憶身後的「永」字當中，金龍的虛影破字而出，盤踞於永憶的周身好一回兒，才棲身於纓槍之中。

龍首為槍頭，毛髮為槍纓，龍鱗包覆著槍桿，宛如手握真龍。

在金光散盡之時，一位頂著草帽，披著褐色披風，如同長久浪跡天涯的俠客，以追求武技之巔的求道者身姿，現身在永憶原本所在的位置。

飄浮在半空中的音心，雖然有一瞬間的吃驚，但卻很快就將眼前的人認出是為永憶。

明明有著相當強的力量在湧動，但卻更多的是內儉。如同永憶本人的性格，也恰似他平常所書寫的那手字一樣。

「可惡，為甚麼總要妨礙著我！」鎧甲武士懷著殺意，以一股非常狠勁的力度，在空中寫上「惠」和「穢」二字。

「惠」字的字魂率先形成，但卻並未有幻化出任何實體的東西，而是分成了十二顆暗褐色光點，聚向其後所形成的「穢」字當中。

音心感受到一股躁動而不安的力量，如同旋渦一般流向鎧甲武士的所在之處。一時之間，結界之內的金光變得黯然失色。

一念殺意生，形神皆盡滅。持續吸收著妖邪之氣的鎧甲武士，開始變得無法再維持人形，慢慢膨脹成一具徒然只剩下毀滅氣息的軀殼。

最終以恰似牛、似虎的猙獰模樣，背上長著雙翼的野獸之姿，傲然挺立於荒地之上。

由鎧甲武士所催生而成的這頭怪獸，彷彿就像古代神話中的四凶之一——窮奇。

只是眼前的怪物，更多添了一分邪魅，以及對世間赤裸裸的憎恨。

永憶身旁的音心，由於同是字魂，所以更能夠明顯的感覺得出，假如在此處讓這頭凶獸溜走，恐怕剛才一路上的所有墨客，皆必死無疑。接著就是外間的生靈塗碳⋯⋯

窮奇大聲咆哮，雖然並無實質性的傷害力，但結界卻好像因此而變得搖搖欲墜。永憶見狀，發現事態危急，果斷提著龍槍衝前而去。

隨即，金龍的虛影再次浮現，並追著永憶所舞動的龍槍槍首而去。

永憶握著龍槍左右雲棍，身後的金龍則盪擺著緊跟，最終永憶潛進對方的下腹，狠狠地來了一記上挑。

伏龍天升。金龍從下方破開那具龐大的身軀，而被一分而二的窮奇，竟化成數十團黑霧衝擊結界，而且更如像彈珠台的鋼珠一般，再三地反彈，然後才聚集於永憶身後，完好無缺地重新變回開初的狀態。

重新變回實體的窮奇，立即張開血盆大口朝著永憶衝撞過去。而永憶則靠著將龍槍卡在窮奇的嘴巴處，才能勉強化解餘勢。

接著永憶側身躲開並抽起龍槍，再來起手便是一記轟然猛劈。而窮奇則舉起那相等於一整個人身高的利爪，加以抵檔。

在槍鋒觸碰到利爪表面的那一刻，永憶感覺如像劈在沉重的大石表面上，無法再深入分毫。然而這個僵持不下的局面並沒有維持多久，窮奇便將自己的整個前身抽高，意圖讓自己的另一隻利爪，也一同向著永憶壓去。

只是永憶並沒有打算與對方硬碰硬，更趁著窮奇準備攻擊的空檔及時後撤，靜候合適的一瞬間，伺機而動。

永憶握著龍槍以一正一反手交疊於自己身側，並且弓步下蹲，而金龍的虛影亦重新盤踞在永憶的周身。

在窮奇前足快將要著地的一瞬間，永憶才舞動龍槍。

一物始動，牽引風雲。再而輪舞，顛倒乾坤。

本應追著槍首而去的金龍虛影，後發而先至，並再一次從窮奇身體的正中央穿過去，將對方分成兩半。

「喝！」永憶揮出一記橫掃千軍。天空和大地都彷彿被這槍劃分出一道界線，一分為二。

可是無論攻勢多麼具有威力，窮奇總會在下一刻化為黑霧，繼而衝擊結界。在接下來的數次攻防中，永憶還是沒法子將窮奇徹底消滅，就好像對方根本不具有真實的本體一樣。

戰況糾纏得越久，一旁的音心就越發替永憶焦急起來。音心眼見永憶慢慢變得落於下風，則開始四周盼顧，希望能找出突破的缺口。

直到化為黑霧狀的窮奇，再次聚合成形之際，音心看見黑霧的正中央，有一個文字的虛影稍縱即逝，並且馬上被黑霧包覆起來。

那是一個「爱」字，「愛」的簡體字。

於是乎音心突然之間想出了一個辦法，激動地想告訴永憶：「永憶！我估計我找到方法了。黑霧之中有一個文字的虛影⋯⋯」

「別說出來！」永憶還未待音心把話說完，便一下子的大聲喝斥，害得音心把想說的話都吞回了肚子裏去。

「總會有其他方法⋯⋯」永憶向著窮奇將龍槍前刺。

「會有其他方法的⋯⋯」永憶一槍接著一槍，一下比一下更使勁的向前刺。

「一定會有的！」永憶將再次化為黑霧的窮奇，刺得比沙更細，比煙更密。

只是那怕已經變成為這一種狀態的窮奇，仍舊是不斷地去蠶食著結界。雖然聚集成形的速度明顯變慢了許多，但永憶終究沒有將窮奇消滅。

亦是在這一個時候，音心才察覺到，原來自己所發現的方法，其實站在戰場最前線的永憶，一早已經知曉。只是他不樂意、不願意、不接受使用這一個方法⋯⋯

「若果再拖下去⋯⋯也許就會變得不可逆轉了。」音心飄到永憶的身旁憂心忡忡道。

「而且雖然我不知道該怎麼明言，但我總感覺這件事情該由我倆來做⋯⋯」音心非常清楚這個方法會帶來怎樣的一個結果，只是她更在意外間的生靈，在意永憶。所以她的內心才會如此坦然。

「為甚麼⋯⋯」永憶的聲音開始變得有點硬咽⋯⋯而頭頂上的浪人草帽則剛好遮蓋了永憶的表情。

「為甚麼！這個世界總是要迫著我去作出選擇啊！」我拼命地握緊著手中的龍槍，但心中卻又是多麼的無力。

一旁的音心沒有多說些甚麼，只是輕輕的將食指，點了在我的額頭上，把我的神識帶回去了記憶深處的某一個地方。

被打散為無數黑團的窮奇，開始重新聚合。

「音心，我⋯⋯喜⋯⋯」我還未有把話說完，音心卻已經露出她那窩心的笑容。那雙笑得像月兒彎彎的眼睛，彷彿在示意著我不要再說下去。

我緊緊地咬合著上下顎，口中的兩排牙齒正抖動著。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重新回復原狀的窮奇在吼叫，而金龍的虛影也以龍吟之聲回敬著。

這兩個傢伙，連我最後想痛痛快快，撕心裂肺地大叫一下的機會，都毫不留情的給搶了過去！

豈有此理！

另一方面，此刻的窮奇知道，已經沒有再和眼前這個人糾纏的必要。那個囚禁著自己的可惡結界，如今只需要稍為施加一些衝擊就可以破開。因此，窮奇再也沒有戀戰，果斷地轉身，想朝著結界的壁面撞去。

「別回頭。」音心對著永憶的背影，温文的笑說道。語畢，永憶的腳下升起了閃電狀的金色光華，而地面上亦逐漸出現網狀的裂紋，甚至乎碎石亦慢慢朝向天空浮起。

明明永憶周身的空氣都開始讓人感到窒息和躁動⋯⋯

但奇怪的是，從旁人的眼眸裏看去，卻感到非常憂傷。那種金色如像夕陽時的落日餘暉，如像照亮了漆黑街道裏的橙黃色街燈亮光一樣⋯⋯

槍出如龍。永憶以及金龍的虛影，在窮奇快要破開結界出走的前一刻抵達。永憶為了止住去勢，以右腳在地面上踏出了一個巨型的坑洞，隨後左腳緊接著一跨步，奮力地將龍槍向著窮奇前刺。

此時，龍槍由槍尖開始化為點點金光褪去，永憶身上的武裝褪去，「永」字的光輪以及金龍的虛影都褪去⋯⋯

若有所失，必有所得。世界，向來都是守恒的，從來不會平白無故出現甚麼，也不會憑空的消失些甚麼⋯⋯

                           「     忄             意    」

                           「     心             意    」

                           「                       意    」

                                      「  爱  」

                                     「  愛  」

最終，只剩下纏繞在永憶耳邊的一席話——

「永別了⋯⋯」在文字之力衝突爆發的旋渦交匯處，永憶對著虛空，嘀咕著這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