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明月和太陽，相互交替了三次，可永憶仍舊躺在家中的床上熟睡著。

大字型昏睡、側睡、卷曲睡⋯⋯睡相應有盡有。待流著口水的永憶，終於意識清醒地起床的時候，已經是鄰市的混亂狀況完全平定，並且把傲光安然無恙地送回家之後的第四天晚上。

鄰市的情況之所以會如此之快地解決，也是全賴一眾的墨客們幫忙。有了發電廠一役之後，大家都有了警覺應對。而且鄰市的墨客也投入了戰線，所以也就相對地順利得多。亦是因著這次事件，讓永憶了解到，原來墨客這一個體系十分龐大，並非是零星三四個的小型團體。

只可惜當時永憶沒機會與其他人多交流，而且其實他的精神力早已不勝負荷，要不然永憶也不會倒在家中床上昏睡這麼多天。

一覺醒來的永憶走進廁所裏的洗手盤前，對著梳妝鏡刷牙，思緒開始放空。

也不知道傲光叔叔和北斗之後如何⋯⋯順其自然吧，希望他們之間的隔閡能消除。

突然之間有點想念父親了，待會兒去醫院找他吧。

「咕⋯⋯」肚子裏發出鳴叫，那種肌餓感將永憶拉回了現實。

好像填飽肚子比較緊要。

永憶在一瞬間將自己對於父親的念想拋諸腦後，然後跑進了廚房開始煮食。

這是常年一個人生活的素養。獨個兒的面對爐火煮食，而食物的香味和霧白色的水蒸氣，飄向了空無一人的客飯廳。一切從簡的將鐵鍋端出客廳埋首進食，耳裏只聽得到麵條吸進嘴裏的「沙沙——」聲響⋯⋯

在吃過了不知該稱之為早餐還是晚餐的一頓飯以後，永憶就動身前往父親張承的工作地點。那是一所建設在醫院範圍裏的研究大樓，與醫院的主大樓相隔不遠。

月明星稀。走在各幢大樓之間，戶外紅磚步道之上的永憶，敏銳地察覺到一股異樣感。雖然眼前的景象如同往常一樣，但是自打從接觸到了文字之力開始，永憶就變得能夠將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與現實區分開來。

那種感覺，就像水滴落在波平如鏡的湖面之上，因而產生出的漣漪。只要逆著方向尋找，就能找出中心源。永憶順著波動跑過去，最後在兩座留院大樓之間的空地上，看見了一個滿身上下皆是紫黑色的小孩子身影。

雖然對方沒有臉孔，可是永憶卻明確地感覺得到對方正在笑著，而且更帶著一點點的玩味。隨後，四方八面傳來了醫療設備的刺音聲響，再來就是病患們痛苦的叫喊聲，以及醫護人員在走廊上四處奔跑的噠噠聲。

在四周皆傳出病患凄厲慘叫聲的同時，那個紫影小孩的身後出現了一個欲要崩塌的「病」字字影，而一股磅礡之力更是在字影當中傳出。

眼下，紫影小孩的手上正把玩著一顆發光的扭計骰，隨著他任意扭動那每面九格，合共六面的立方體，使得周圍痛苦的叫喊聲彷彿又再加重了幾分。

而由於永憶最近與這種特殊類型的失控字魂，已經交手了太多次，早已司空見慣，所以永憶的身體近乎是在本能反應地於虛空中，提筆寫上「結界」二字，截斷失控字魂對現世的影響。豈料對方的能力彷彿有著穿透性似的，以致永憶的應急措施並沒有收到多大的成效。

不過另一邊廂，原本沒有太過在意永憶的紫影小孩，霎時間從扭計骰的反饋裏，傳回來了一股突兀感，使得他對於暢快感被阻截了而感到憤怒，恨不得馬上將這個礙事的人類誅滅。

紫影小孩周圍的半空中，展開了一個又一個無法窺探其中的圓環，而那種深邃的漆黒，讓永憶沒來由地感到不安，於是乎他下意識便抬手以一發水炮，直朝著紫影小孩面門轟過去。可是下一秒鐘，水炮的飛行路徑裏，又一個圓環驟然展開，使到水炮如像撞上牆壁一樣而潰散。

隨後圓環中，伸出了一雙巨大而矯健的紫黑色翅膀。當牠羽翼完全展開之時，一頭外形酷似烏鴉的巨獸探出身子來，發出無聲的吼叫並將圓環震破。而那一對幽綠色的眼珠，更顯得牠異常鬼魅。

頃刻，那些鋪天蓋地的圓環探出了更多的召喚物。而面對眼前這個狀況的永憶，亦沒有任何的遲疑，立即喚出「劍」，動身迎了上去。

當然，永憶也非魯莽行事之人。正所謂擒賊先擒王，永憶將矛頭直指向紫影小孩，不過對方亦理所當然的不讓永憶有機會得逞。

就這樣交手了數個回合後，永憶發現每當他消滅了對方的一些召喚物以後，紫影小孩手上的其中一格扭計骰便會暗淡了幾分。

相方僵持至接近清晨時分，紫影小孩手上那扭計骰的其中一整面已經暗淡了下來。此時，永憶亦終於逮到了一個關鍵性的空檔接近對方，並順勢劈下一劍，然後分成兩半的紫影小孩，便化作煙霧消散了。

清晨的第一縷光照進中庭，一切變回了原樣。只留下永憶呆站在原地，盯著自己那隻緊握了又放開的右手看。

永憶心裏面有些疑惑在糾結著，但既然對方已經消失了，他便先將此事丟在一旁，畢竟關於字魂的事情，海濤比自己更清楚。

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沒錯，就是吃早餐了。畢竟就算發生天大的事情，也要好好吃飯。

啊⋯⋯又把父親忘記了。下次吧。

永憶高高興興的來到了醫院的飯堂，然後便受到上至老闆娘，下至分發餐點的姨姨們熱情款待。

雖然永憶並不是經常來這裏，但仍然無礙於這一群從小看顧著永憶長大的姨姨們喜愛著他。

「你太瘦了！」左邊負責盛飯的姨姨，才剛替永憶裝了滿滿的兩層高白飯，右邊負責盛菜的姨姨便拿起夾子，準備向永憶投餵了。

避之唯恐不及的永憶連忙把托盤往反方向挪移開，可就在永憶的視線離開了托盤的這一瞬間，當他再次望向手中托盤的時候，餸菜已經堆成了個小山丘。

有一種飽，叫姨姨們覺得你未飽。

在永憶吃清光了那一盤，鐵定比自己胃量大的早飯過後，他小心翼翼地在走廊上前行，準備回家。生怕不小心走快了一點，飯菜會在耳窩裏跌出來。

此時，永憶的正前方，一位老婆婆正一拐一拐的在走廊裏前行著。握著扶手支撐著整個身軀站立的她，讓人感覺得到非常的吃力，但她仍然堅定地朝著某一個方向走去。

老婆婆給人的感覺非常慈祥，那快要瞇成了一直線的雙眼，給人添了好幾分的親切感。走著走著，永憶慢慢地發現，老婆婆應該是想向不遠處的大堂打電話，只是這一小段距離，卻讓她走得非常艱難。看到如此景象的永憶，出於善意地上前攙扶。

「能讓我幫你嗎？」永憶温柔的輕聲道。

老婆婆先是愣了一下，及後才淺笑地輕輕點了點頭。

二人來到了公眾的投幣電話前，然而為了顧及對方的私隱，所以永憶就準備離去。不過永憶才走了兩三步卻又不太放心，於是乎在不遠處的長板椅子上，找了個位置坐下，好讓老婆婆有需要的時候，能夠叫喚自己。

老婆婆於投幣孔放進去的硬幣，咔嚓一聲的掉落。待電話撥通以後，老婆婆滿有中氣的向著話筒另一端的人，大聲的怒罵道：「你這個大懶蟲！今天又遲起床了吧，都不用上班？啊？整天就知道⋯⋯」

老婆婆洪亮的聲線，在整個大堂裏迴盪著。坐在長椅上的永憶身體，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至傾側，而耳窩裏更伴隨著些許的耳鳴。

永憶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好管閒事了⋯⋯老婆婆健壯得很！

剛才一定是自己的幻覺，眼前的老婆婆絕對不是需要自己攙扶的那一位，一定是被人調包了，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都怪自己最近太累了，精神開始有點錯亂。

永憶若有所思的默默地點了點頭，自認為分析得沒錯，正準備站起身離開，但老婆婆卻剛好掛起話筒，走到永憶身旁坐下。

「孩子⋯⋯要吃糖果嗎？」老婆婆說話又再變得陰聲細氣了。她在住院服的口袋裏，取出一顆糖果放了在永億的手裏。那是一顆蝴蝶結包裝的糖果，橙紅色的。

永憶低頭看著手中的糖果，又抬頭看了看老婆婆那張親切卻又帶點疲憊的笑臉，然後才把糖果的包裝向著左右一拉，然後把糖果送進嘴裏。

可樂味！

永憶的口裏充斥著「淅瀝淅瀝——」的聲音。然後他不期然開始細想，老婆婆的身體狀況應該是不太好的，然而卻又不希望自己的家人擔心，所以才故意地放大聲線說話。

一切都是因為那一個失控的「病」字字魂，因為那一個神秘人！所以病患才會受到這些不必要的苦⋯⋯

「孩子，給你。」老婆婆不知從何處，又拿出了一大堆的糖果，塞了在永憶的手中，然後更順道放了一顆在嘴裏。

老婆婆把糖果藏了在左邊臉頰，弄得鼓起了一泡似的。然而有些駝背，無法伸直腰板的她，一臉滿足的以雙腳踢著空氣，十足一個天真小孩的模樣。

「孩子，年輕時要多吃糖啊。你們消化得了。」雙眼瞇成一條直線，完全分辦不出有沒有張開眼的老婆婆，讓永憶感覺十分有親和力。

「老婆婆年輕時就是顧忌太多，所以現在不管了。」和藹可親的老婆婆，又再將一顆糖果送進嘴裏的另一邊臉頰。

永憶與老婆婆多閒聊了數句以後，便趕緊回到了自家那張軟綿綿的大床上沉沉睡去。可由於他對「病」字字魂的突然消失，有了一些猜想，所以設定好了鬧鐘以便在黃昏時間起床，前往墨客們的聚集地聽取一下海濤的意見，順帶著露面一下。畢竟自己已有好些日子沒有出現過了。

不過在永憶到了聚集地，看見海濤和落華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所以直接問了出口：「海濤師傅，不是說當了墨客會有津貼的嗎？怎麼我從來沒有收到過？」

我懷疑你把錢扣起來了，可是我沒有證據。

永憶雙眼瞇成一條縫線的望著海濤，像極了被父母扣起了新年利事錢的小孩，那股赤裸裸的猜疑，不滲雜半點的掩飾。而被盯得渾身不自在的海濤，則連忙反問道：「我一直也有將津貼交給落華，讓他轉交給你。因為我平時上下班不定時，所以才交託給這個最無所事事的閒人，你一直都沒有收到嗎？」

永憶一臉無辜地搖搖頭，而海濤則十分錯愕的望著他。二人相對無言了數秒鐘⋯⋯然後海濤則是最先反應過來，立即尋找那個剛才還在旁邊的身影。

可是落華已經靜悄悄地往後退開了數十尺，空出了一整段安全的距離，然後便聽到了那個粗野的大叔對著自己咆哮道：「豈有此理！居然連小孩子的錢也貪？」

「不過是一時之間忘了！」落華看到二話不說，直接撲過來的海濤，於是乎立即慌忙地往一旁躲開。

「我相信你才怪！」海濤將心之筆外放，準備好來一場厮殺。

就在海濤追著落華滿房間跑，並且不斷響起「轟隆轟隆——」聲音的時候，會長走到了永憶的身邊問道：「最近發生了這麼多突發事件，很辛苦對吧？」

永憶搖搖頭，淡淡地回了一句：「也不是很辛苦。畢竟城市受到這麼大規模破壞，學校那邊應該好一陣子無法正常授課，所以也沒甚麼學業壓力。」

二人在一旁冷眼的觀察著戰況，而臉上則是被火光映照得發亮。

「永憶，你覺得那個神秘人，為甚麼要針對供電設施進行破壞？」會長突然之間將話題一轉。

永憶再次以搖頭作回應，因為這個問題，同樣亦是他心中的疑惑。

「最近在海灣發電廠，神袐人自我封印的位置附近，頻頻出現了一些暗流湧動的氣息。只要人們稍作靠近，就會隱約地出現一些負面情緒。我們推測對方之所以會如斯佈局，可能是與此有關。」會長負手而立道。

「既然你已經接觸到文字之力一段時間，那麼應該也清楚，我們一切所運的技巧，都是建基於『調動』這一點之上。然而大部分人的情緒，基本上都是處於平穩而中立的狀態，除了每個星期一早上比較特別以外。」會長轉而看向永憶說道。

「假如對方的能力，需要調動相當多的負面情緒，那麼最直接的方式，必然是使到人們的日常生活受影響，再來就是戰爭或者天災⋯⋯」會長講話的期間，一個約頭拳般天的火星朝他飛去，讓他只好側身避開，亦因此打斷了會長原本想說的話。

「那時候你與他正面對陣過，有沒有甚麼特別的感覺？」會長一邊對著永憶發問，一邊抬手將心之筆外放。當他從虛空中下筆，以至字魂生成，並將心之筆收回識海裏的這一連串動，幾近乎是在眨眼之間完成。甚至乎在永憶的角度來看，會長好像還要比海濤的動作流暢不少。

隨即，落華的腳下湧現起紅黑色的光華，然後「轟」的一聲，「磅」的一下，落華的身影便淹沒在蘑菇雲之下，而虛空中的「爆」字字影，便消散在餘煙裏。而會長、海濤、永憶三人，對於這個結果很是滿意。

「唔⋯⋯若果偏要說的話，我覺得他的能力本質，或許不是『扭曲』⋯⋯而更像是『本該如此』。」永憶收回目光，回答會長剛才的提問。

「之前，會長你和海濤師傅他們，不是提出了完形崩壞的假設嗎？可是最終卻解釋不了神秘人能夠運用那種能力的原因。後來，我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才發現，那時調動的過程不是被強行打斷了，而是消失了。」

「就好像一個正面的硬幣，到了他那裏卻是稱之為反面的硬幣。又好像人們不是常常說苦盡甘來的嗎？今天的痛苦成就來日的喜樂。但原來幸福，才是不幸的本身，正因為曾經的快樂，才導致今天的痛苦⋯⋯」永憶在半空中比劃著自己話語當中，所想表達的含意。

「哈、哈⋯⋯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會長，我先失陪了，我還有點事想去請教海濤師傅。」永憶看到會長皺起眉頭，若有所思的樣子，便以為自己可能說錯話了，於是乎一心只想快快逃去。

「⋯⋯顛倒？」會長望著永憶跑遠去了的背影，口中喃喃自語的說出了這一個字詞。

「海濤師傅！」永憶向著海濤揮著手跑過去。

「我有幾個疑問想請教你。如果失控字魂的本源字沒有被破除，那麼即便對方消失了，我是不是能理解為對方只是遁走了，而非已經徹底根除？」剛與海濤打了個照面，永憶便迫不及待問出自己的疑問。

「對。」海濤點了點頭，並以一臉欣慰的表情看著永憶。看來這自己的這一位徒弟，已經能夠獨當一面去處理失控的字魂。

「我在醫院裏遇到了扭曲了的『病』字字魂。如果按照剛才的說法，結合從前對上『熱』字字魂的經歷，我是不是可以假設他還徘迴在醫院之類的地方？因為醫院眾集著一群受病痛折磨的人，所以如果要以人的意志滋養自己，就非這些地方莫屬？」永憶詳細地說出自已的見解，而海濤則呆了眼似的，望著這個讀書讀壞了腦子的可憐孩子。

「⋯⋯全對。」當海濤聽到「病」字字魂的時候，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奇怪。

「最後我想問一下，有沒有甚麼技巧，能夠短時間內明顯地加大文字之力的調動效果？我想加大字魂的威力，就像海濤師傅你一樣。」永憶心中有一些想法，但需要立即增強實力才可以實行。

「唔⋯⋯」海濤沉默。他心想，你這小子如今所能調動的文字之力，已經龐大得恐怖，還想怎樣？

「⋯⋯沒有嗎？」永憶試探性的再次詢問。

「也不是完全沒有。人的意念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字魂，這點你已經很清楚了。而人的一生中，總會被幾個字影響得很深，可能是你特別喜歡某樣事物，抑或者是有特別意義的存在。然而與人最為密切的，是自己的名字。」海濤以心之筆寫下了一個「劍」字，隨即字影如流水，慢慢轉移至他虛握中的左手，形成了一把劍。

「名字雖然是別人給予的，但卻是影響得一個人最深。別人以此稱呼你，而人亦不可避免地與此產生關聯。這一份身份認同感，不論本人喜歡與否，都會在一定程度上左右著一個人。」海濤將手上的劍遞向永憶，示意他細看劍身周圍，隱約纏繞著一些似有還無，若隱若存的細小絲線。假如定睛察看，就會發現那些絲線裏，彷彿有著足以翻江倒海的氣息在流淌。

「假如能夠徹底嫻熟地運用，或者融和在日常的調動之中，就會有奇效。而更直接了當的方式，就是調動與你名字相關的事物。」劍身周邊的絲線聚合，並形成滄海之氣包覆著劍。直到海濤主動將字魂解除，劍才在兩人中間消散。最終，氣旋擴散，向著二人的臉龐湧去，吹起了他們的頭髮。

「我大概明白了，多謝海濤師傅。」永憶像是想通了些甚麼，滿臉笑容的與海濤道別。

待永憶走遠，落華走過來疑惑地問道：「濤，你不打算去阻止他嗎？」

「你覺得他會聽我規勸嗎？」默默地目送永憶離去的海濤，語調平緩的反問道。

「我們有誰不曾經歷過？你也嘗試過吧⋯⋯為了挽回一段關係，使用文字之力⋯⋯」海濤想起了自己的一些往事，同時對於落華的經歷輕描淡寫地帶過。他無意提起各自不願意重提的過去，就只是簡單地點明了自己想表達的意思。

「有些時候⋯⋯創造和修復的力量，或許就是相較於破壞之力來得不容易一些。我們這些大人、這些墨客，不過是比起他活得久一點，見證失望和絕望的經歷多一點而已，有甚麼資格去評論對與錯？我們痛過了，所以才裹足不前，才會思前想後，不過這就是歲月的味道。」海濤盯著自己的手臂觀看，皮膚上面的許多疤痕，他早已忘記了是怎樣弄傷的了。

年輕時還會不時回想，那一道是工作時弄傷，這一道又是和那一頭失控字魂搏鬥時弄傷，還會覺得多一些傷疤更顯得有男子氣概。可越往後，卻越來越覺得自己的小命重要，因而變得慎重了許多。雖然依舊會無故地添上新傷，但已經慢慢地變得無感。

「看春風不喜，看夏蟬不煩，看秋風不悲，看冬雪不嘆。看滿身富貴懶察覺，看不公不允敢面對，只因他們是少年。這番話，不正正道出了我們相方所擁有，或是所欠缺以及所失去的特質嗎？」自己年少時的身影，在海濤的腦海裹一閃而過。

「我們該做的是去指導他，而當他跌倒的時候就去扶他一把。我只希望來日他長大之時，既能夠是一個少年，也是一個明暸世間所有事與願為的大人，一個強者。」海濤突然之間，對於會長早前所說的「引導」和「控制」，有了一種截然不同的體會。

「呼——你這位師傅，還真嚴格⋯⋯」落華嘆了口氣道。

「因為有些時候⋯⋯有些事⋯⋯好像無論你做與不做，或許都是錯⋯⋯」嘆息好像會傳染似的，海濤也抬著頭跟著嘆氣。

入夜後，永憶再次回到醫院的中庭。果不其然，紫影小孩再次出現，和永憶的猜測如出一轍，昨天他只是借機會逃走了。而那原其中一整面已經暗淡下來的扭計骰，如今則是重新亮起了三分之二。換言之紫影小孩會在遁走後，以醫院的地利環境温養自己。

不過只要自己的輸出，較高於對方的回復力，那麼要消滅對方，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在紫影小孩察覺到永憶到來後，馬上就激起磅礡的紫氣，並同時開啟無數的圓環放出召喚物，完全沒有半句廢話，可見紫影小孩對永憶恨之入骨。

「我又來妨礙你了。」永憶也十分利索地展開結界，同時在字影裏抽出一柄劍緊握在手，並虛托劍尖，進入備戰姿態。

如是者，永憶與「病」字字病開始了一場橫跨了許多天的對抗戰。每當臨近清晨時段，紫影小孩便會消失，而到了當天的晚上，他又會在相同的時間下出現。

「孩子，你今天又往醫院這裏跑嗎？」病房裏傳出一把慈祥的女聲。

「婆婆，早。你今天有覺得好一點嗎？」原本正急步走過的永憶，因為聽到叫喚聲而停下來。

「被你這麼一說，確實好像是精神多了。」老婆婆細想了一下。

「你很快會好起來的。」永憶微笑著離開病房，只留下一臉疑惑的老婆婆。

而在當天晚上，接連了多天的戰鬥，終於迎來了終局。

這些天以來，永憶對於文字之力的掌控，在一次次的戰鬥中飛躍成長，精神力也在長時間的作戰裏受到錘練而變得堅韌。

現在，永憶斬出了最後一劍。紫影小孩手中的扭計骰變得全然暗淡無光，而「病」字的字影亦徹底消散。

這一段醫院裏的小插曲，也隨之告一段落。

這天，陽光明媚，涼風吹拂。在醫院範圍裏，有著一片綠草如茵的共公空間，其用意是好讓病患們能夠在此放鬆心境養病。

今天，老婆婆的家屬來探病。當她的兒子和媳婦，看到了精神抖擻的老婆婆時，頓時間放下了心頭大石。不過，他們的工作好像特別忙碌，沒過多久便離開了，只留下了一位特別的小傢伙——

「飛高點、高點！」小女孩身高大概只有永億及腰的位置。雖然女孩個子小，但嗓門卻很大，完全盡得了老婆婆真傳。她正蹦蹦跳地拉扯著永憶的衣角，並指著天空中的小鳥圖案風箏道。

原本永憶覺得自己體能還算𣎴俗，但是當他陪著老婆婆的孫女，玩耍了一整個下午過後，永憶便明白到這個觀念完全是個錯誤⋯⋯根本遠遠不夠。

小女孩在那邊追著蝴蝶跑，而永憶就已經累得快要在草地上爬行。當意識到小孩的體力是無盡的時候，永憶才發現到一個真理，他應該坐在一旁默默看著她耗盡精力就好，而不是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孩子，你有女朋友嗎？」老婆婆對著剛剛坐下來喝了一口水的永憶隨意問道。

對於那突如其來的詢問，嚇得永憶差點沒把嘴裏的水噴出來。嗆到了的永憶， 連忙對著老婆搖搖頭。

「啊？怎會這樣⋯⋯拍拖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啊。」望著孫女跑跑跳跌的老婆婆，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婆婆⋯⋯你相信一見鍾情嗎？有一個女孩，我和她不過是和見過一次面，閒聊過幾句，我就覺得自己喜歡上對方⋯⋯是不是太不慎重了？」永憶把浮現在腦海裏的困惑，脫口而出的說出來了。

「會嗎？我家老頭子就是這樣啊。」老婆婆不知不覺，又再把糖果放了在嘴裏。

在永憶瞪大著雙眼，一臉驚訝的容顏下，老婆婆徐徐地憶述起往事⋯⋯

「我喜歡你！可以給我你的聯絡方法嗎？我不想這次一別，以後會後悔，所以才會這鼓起勇氣走上前來。」男孩大概十八、九歲，在廣場的正中央的大樹下，向著一位年齡相若的女孩說道。

二人素不相識，而女孩更好像被男孩的舉動嚇到了，於是同行的女友人，拉扯著女孩的衣角，並隨便拋下了一句話便離去了：「你們若果真的有緣，下次偶遇時，她便會告訴你聯絡方法。」

從前的年代，科技並不發達，沒有能夠便捷地訊息互通的手段。先不談世上數十憶人相遇的概率有多少，單單是一個小市鎮裏的人，也許今天一別，就是一世。

自此之後，男孩每當有閒暇的時候，便會來到樹下等待。假如夏日炎炎，他便在樹蔭下歇息看書。假如寒風凜冽，他便穿著大衣吐著白氣，等待女孩經過。

然而愛情從來都不是單靠毅力和感動，就可以成事。那怕男孩在樹下等待多久，偶爾經過的女孩，最多只會躲在一角，從不打算上前。

女孩覺得不大了，自己以後都不經過這裏就好了。

他都不用上班的嗎？他對每個人都會這樣的嗎？說實話，他說喜歡我，讓我感覺到很大的壓力。

「救、救⋯⋯救命啊！」突然，路邊的熟食檔攤裏，傳出了老年男性的求聲，更伴隨拳打腳踢的打擊音。

女孩的位置看不到現場情況，但從男孩的神情當中可以看出，熟食檔攤那邊應該發生了很嚴重的事。不過有一點讓女孩很疑惑，雖然男孩不斷想邁開步伐走過去，但卻又不停回望著自己身處的位置，好像有些甚麼事情讓他十分在意，使得他十分躊躇該不該上前。

最終男孩找了一個顯眼的位置，把身上的外套除下來並掛上，然後急匆匆地摺起了衣䄂趕過去。

很快，大批的民眾聚集圍觀。而女孩出於好奇，最終也湊了上前去。

沒有以一打十的帥氣畫面，也沒有以理服人的教化情節，男孩只是一股勁兒地抱住老人家，單方面捱揍。

起初女孩還以為男孩打架有多了得，怎料只是去充當沙包⋯⋯最終不知到是誰召來了警察，才得以讓這場糾紛完結。

待人潮散去了一部分，女孩才走在攤坐在地的男孩說：「為甚麼要這樣好管閒事？你知道人家的內情嗎？假如老人家才是錯的那一方，你怎麼辦？」

「終於見到你了⋯⋯」男孩答非所問，自顧自地把心裏最在意的話說出來。

女孩整個人頓了一下，接著皺起眉頭問：「假如我剛好就在你離開的這段時間來了，你不後悔嗎？」

「假如我知道的話，怕是會悔得腸子都青了。」男孩以自嘲的口吻，眉開眼笑的回道。

「所以如果我們一起了，我也不是在首位，對吧？」

「我們能夠一起了？」男孩握起雙拳，做著振奮興祝的手勢。

女孩被弄得不知所措，也不知道為甚麼會順住男孩的對話節奏，說了一些莫明奇妙的話，於是乎她被氣得急了，腳跺著地道：「不、不是！你到底有沒有聽懂我說話，我是說如果⋯⋯」

「我一定會出現。」男孩由始至終都是以那個笑容說著話。

「甚麼？」女孩訝異。

「如果你到時候有事，我一定會出現⋯⋯」男孩在說話的同時，一隻手從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生，打擾你一下。可能需要請你跟我們回警署走一趙，錄一下口供。」一名穿著制服的警員道。

「不，先等我一下⋯⋯」男孩正想站起來走近女孩，警員就把他往後拖了回去。

掙扎間，男孩向女孩遞出了手掌以及一支原子筆：「給我你的聯絡方法。」

「不給！」女孩半掩著嘴笑說。然後看著男孩被警員拖走了。

多年後，女孩重新提起了這件事。

「哈哈！是嗎？當時讓你很困擾嗎？但是我不會道歉的喔。因為那時候的我絕對是很認真，沒有在開玩笑。哈哈！」男孩對著氣得臉頰圓鼓鼓的女孩捧腹大笑。

「可是如果令你當下不愉快，那麼這是補償。」男孩在衣袋裏拿出了一顆朱古力。

女孩以一臉「你明知道我不能吃」的表情，將男孩手中的朱古力搶過來吃了下去。

「你為甚麼會喜歡我？」女孩隨口一問。

「從前或許還答不太出來，但現在卻知道了。」男孩賣關子的回道。

「所以是甚麼？」女孩皺起眉頭問道。

「不說！」男孩以女孩當年的語言，報復式回道。然後是理所當然的一頓捱揍。

這段經歷很美好嗎？才怪。女孩常常被男孩氣得差點吐血，又明明說過會讓她先閤上眼，卻最終獨留她一人面對這個世界。

可是，那怕過程中有苦澀點綴，男孩仍用他的一生去兌現了承諾，而女孩仍給予自己的一生，讓他可以去守諾。

最終，換成了女孩應許了老伴，她會用自己的雙眼，去代替男孩好好見證孩子們成長，紀錄另一段相知、相戀、相愛以及新生命誕生的故事。

「人啊⋯⋯就是對未來有太多的妄自臆測，卻又對現在有太多躊躇。糊糊塗塗的過了大半生，才終於真正的活過來，學懂怎樣做人。其實這樣已經算好了，有些人直至躺進棺材裹都沒有弄明白。」雙眼瞇成快要只剩下一條縫線的老婆婆，眺望著遠方道。

坐在老婆婆身旁的永憶，單單只是看著老婆婆憶述往事，卻同樣感受到那種歲月靜好，只是更讓他關注的地方卻是，回憶裏的老婆婆眼睛原來是能夠睜大的！

「哎啊⋯⋯」前一秒還笑得很慈祥的老婆婆，現在卻突然痛苦得臉容扭曲起來。

「老婆婆、老婆婆！你怎麼了？」永憶立即查看老婆的狀況，同時揮手喚來醫護人員。

而近乎同一時間，「病」字字魂再一次出現。

可現在是白天，亦不是在醫院中庭！

但是永憶顧不得那麼多，只是先行跟醫護們去安頓好老婆婆⋯⋯

「孩子⋯⋯其實從你經常出現在醫院裏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有個疑問。你是不是獨自在做著一些⋯⋯很了不起的事情呢？」躺在病床上，戴著氧氣罩的老婆婆，勉力地對著床邊，緊握著自己雙手的永憶說道。

「別擔心我啊⋯⋯」老婆婆依舊慈祥的笑道。

「為甚麼⋯⋯為甚麼老婆婆你能夠如此坦然⋯⋯你難道就不怕死嗎？」永憶的臉埋在病床上不敢抬頭。

「我不會讓老婆婆你有事的，我不會讓你死的！」永憶毅然站起來，直接轉身直奔門外去。

只留下躺在病床上的老婆婆，輕撫著床單上那處，不知道因著可故而濕透了的地方。

然後數天過去，永憶沒日沒夜的與「病」字字魂作戰，只可惜⋯⋯

花落無聲，蟲亡無鳴，人，亦然。

老婆婆，終究還是離開了⋯⋯

這一刻的永憶，聽不進老婆婆家屬的哭喊聲，而醫療器材的長鳴聲亦進不了耳。世間徒然只剩下黑白，時間凝固。

「哥哥⋯⋯哥哥！」一把帶著稚氣的小女孩聲線，以咬字不清的說話方式叫喚著永憶。她不停地撥動著永憶的右手，彷彿要使他那停滯了的時間重新流轉。

「這是婆婆要我交給哥哥你的。」小女孩將一個白色信封交到永憶手裏。

「哥哥。死，到底是甚麼意思？那邊的醫護哥哥、姐姐，一直說著這個字⋯⋯我不懂。」小女孩一臉為難的皺起眉頭問道。

「乖，哥哥下一次見面再解釋給你知好嗎？」永憶蹲下身來對小女孩温柔的說道。

小女孩非常懂事的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六筆落，水字鑄！

水滴的匯流之聲，如似狼嚎，並在永憶的頭頂之上，形成了一片水華天幕的景像。突然，霧白色的水氣，猛的一下子散開，猶如子彈一般的某物，裏著水霧傾力地撞在對方召喚物的密集處，造成死傷一片。

在光粒子緩緩地向著上空消散的同時，一頭純粹由水所衍生而成的巨狼，以狩獵的眼神注視著遠方。牠的外觀仔細得很，栩栩如生。水元素甚至乎連巨狼順滑而飄逸的毛髮，都完美地塑造出來。

一人一狼，見一個，殺一個。來一對，滅一雙。

他們猶如一支長驅直進的破陣長槍，迅猛而霸道，就好像世間沒有甚麼事物能留住他們的腳步。他們途經之處，架設了一道光粒子之橋，鋪滿了將要回歸天空的文字之力。

他們目標明確地前進，始終鎖定在一個方向。那怕迎面而來再多的召喚物，他們都狠狠地將之擊退。

最終，永憶手上的水之刃，架了在那一個可恨的小孩脖子之上。只是此時的他，身上已沒有了當初的紫氣，

「別殺我、別殺我！嚶、嚶⋯⋯」小孩的雙手，不停地拭掉眼角流下來的淚水，初生靈智的他顯然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受到這般對待。

「我甚麼也沒做啊⋯⋯」小孩不停地哭喊著。然而不知道為何，永憶臉上的表情卻好像比他更加難過。

永憶他皺眉，牙關抖震，似有怒火，但很快又平息下去。想揮刀，而眼神又再度難過起來。最終，他移開了水之刃，痛苦地緊閉著雙眼，別過了臉。

瞬間，一切的水元素崩散。永憶手上的水之刃，以及身旁的巨狼，化成無數的水霧花朝四方八面轟飛。同時間，結界倒塌，壁面如像破碎了的玻璃一般灑落。

皓月重新高居在天邊的一角，而幽幽的夜空在今晚注定了不會平靜。無風無雲，可是水點卻一直一直下，順著永憶的眼簾滑過他的臉頰，然而永憶的眼眸裏卻無半點淚花。

永憶的眼神彷彿沒有任何的焦距，空洞而深邃，容不下那一丁點的光。他只想快快回到自己家中的那間睡房，因為就只有那個細小空間，能帶給他為數不多的安全感。

月下，一道疲憊的身軀，拖拉著地上沉重的影子前行，彷彿在那影子裏頭，盛載著滿世界的悲傷⋯⋯

我⋯⋯錯了，打重一開始就已經錯了！

文字是因為事理的存在，所為之加上的稱呼，而並非文字的出現，而導致事件的發生。換言之——「病」是無法從根本上抹消的。

我可以讓人不受額外之苦，但我不能夠讓一個注定要死的人復生或者活下去，亦無法讓病患完全康復或者不染上任何疾病。

我，根本就誰都拯救不了⋯⋯

睡房的角落裏，永憶倚著牆環手抱膝，將頭埋了進去⋯⋯

「根據災殃周遭的氣息湧動，他最快會於今天的黃昏時分，於海灣發電廠掙脫他自己所設下的封印，可是由於大量失控的字魂於附近的範圍眾集，因而佔據了整座發電站，所以⋯⋯」會長正在向在座的各位墨客，說述著目前災殃的狀況，以及分配一下作戰時，各人的應對崗位。

不過今天出現的墨客比往常少，畢竟這個非正式的團體之間，從沒有甚麼強制的道德束縛，有些人會不喜歡冒險，選擇坐享其成，亦有些人比較消極，想善用生命僅餘的時光，更有些人不過是覺得，自己幫不上甚麼忙。

所以現在出現了的人，都是不太甘願放棄，思想純粹的人，世界上就是有這麼一群蠢材。

不過還有一個人比較特別，他雖然出席了，卻全程心不在焉。處於這麼一個狀態下旳永憶，被海濤察覺到了異常，於是海濤出於關心上前詢問：「是不舒服嗎？不用勉強自己的。」

眼下這一個年僅十八歲的少年，說不定是心裏非常害怕，只是礙於面子才逞強出席。

怎料永憶突然拍開了海濤欲要拍拍他肩膀的手，以致海濤被嚇了一跳。

但更讓海濤吃驚的是，他從未看到過永憶擺出如此悲傷的表情。

「我努力⋯⋯衪打壓⋯⋯我越努力，衪越打壓！」永憶的聲線，從微弱逐漸轉變為強盛。

「那麼你來告訴我！我到底能夠解決甚麼？又能夠成就甚麼！每當我終於、終於以為自己可以有能力去解決一些事的時候，世界就告訴我並不是這樣的，你其實到頭來甚麼也解決不了⋯⋯」說著話的永憶，整個人激動得顫抖。

在世界的法則之下，任憑你握有更橫蠻無理的力量，也終究是枉然。

「這就是所謂的天理嗎！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世界滅亡與否，與我何干！」突然之間拍著桌子站了起來的永憶，弄跌了身後的椅子，向著房間的門口奔走了出去。

「永憶⋯⋯」落華原本打算追趕破門而出的永憶，可當他看見海濤緊握著的拳頭，正在顫抖的時候，落華便知道海濤相比起自己，更想追出去。

但是海濤強忍下來了，所以落華也停下了步伐。因為落華知道，假如他繼續追過去，只會令海濤更加難以忍受。

從當初永憶提及「病」字字魂的那一刻開始，海濤和落華就已經大概預估得到，會變成如今的狀況⋯⋯但他們都默契地選擇不去提出任何的建議，也不去告之永憶，那些病患者最終會面對何種局面。

「你只要解決失控的字魂就可以了，即使最終病患無法被拯救，也不是你的責任。生死有命⋯⋯」難道要他這樣說嗎？

即使性命攸關，你也不必傾注全力——那怕道理是這樣，可是海濤卻說不出口。他沒有辦法去打擊一位，決心想要去做正確事情的人，那怕天理如此，他也無法忍心告之。以他的身份對永憶說這種事，只會讓永憶覺得自己是在說風涼話。

知其無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有多少人能真正地去把握得住莊子所說的那種程度？

只要是個男的⋯⋯不！只要是人，一生之中總會遇上幾件非做不可的事情。那怕徒勞無功，那怕受盡否定與打壓。

然而海濤相信永憶，相信自己平生的第一位徒弟，能夠憑著自己的意志，獨自在這個陰霾之中走出來。

他確信。

離開墨客們聚集地的永憶，獨個兒的走著，不知不覺又回到了醫院的中庭，呆望著那個如今空無一物，但從前奮戰了許多個晚上的地方。

此時，身穿白袍的男子經過，然後看到了永憶的他，朝著永憶揮手。

目光重新聚焦的永憶，發現對方原來是自己心目中那個，連吃飯都比他更重要的父親張承。

於是父子二人，久違地找了個地方坐下。張承喝著紙杯咖啡，顯然是一整天沒睡的樣子，可他卻覺得自己的兒子，相較於自己更顯得疲憊。

然後，永憶突然間開口。以不知道是對著空氣還是對著自己父親說話的方式，喃喃自語道：「假如有些事情，不論經過多少日月更迭、歲月流逝，那怕付出所有努力和辦法，人都注定是無法解決，那麼⋯⋯到底有些甚麼東西，能驅使人努力下去？」

「你是怎麼迫自己努力下去的？」永憶徬徨地望著自己父親。

張承在聽完兒子所說的話以後，先是頓了一下，然後默默地將手中的紙杯咖啡放在一旁。

「某天，病患的家屬來到工作室找我，隨後砰的一聲，接下來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砰、砰、砰！直到那時候我才知曉，原來人的頭顱撞擊至地面上，是會發出這麼大的聲響。」張承兩臂塾著雙膝，而無處安放的兩手則合十著，保持一臉勉強而又尷尬的微笑。

「我沒有兒子你所說的那麼堅強。你母親臥病在床的時候，我不知道多想找個人來幫助我，多想有奇蹟和英雄出現。在你母親死後，我甚至乎想過退出所有藥物科研的工作。因為壓根底就沒有任何意義啊⋯⋯我二十多年所專心鑽研而且信奉的力量，就連自己最心愛的人都救活不了⋯⋯」即使張承只不過是短暫地回想起那段經歷，那一段看著妻子活受罪的日子，他都恨不得能夠狠狠地揍這個臭老天一頓。

「那怕其後我誤打誤撞找出了解決方法，成功研製出有效的藥物，我也曾想過要麼這一輩子也不要讓我發現就好了⋯⋯」對於張承而言，在妻子失救後才得以發揮作用的力量，不過是對於自己的一種嘲笑。

張承可不曾自詡為聖人。他早就認清無論是那一種力量，都不可能救下所有的生命。

許老頭、羅女士、陳先生、王婆婆、郭小姐、劉伯伯⋯⋯這些年來他所救不活的人，那怕是一秒鐘，張承都不曾忘記過。

他之所以其後轉攻藥物科研，是因為他相信這一顆小小的藥丸，能夠救活更多的人。但是那怕他怎樣努力也，他都無法救活自己的妻子。

這難道不是最諷刺的結局嗎？

「病患家屬即使把頭顱叩穿，也希望能救活自己家人的心情，我怎會不懂？可即便是這樣，如果當初能夠救活你母親，我願付出相比於此，遠遠超出更多的代價。那怕要失去一隻右手和左腳，或是以整個身體為代價也好，我都只希望秋敏她能夠回來。」張承還是希望能夠在自己的兒子面前，維持一個硬漢的形象。所以那怕他有些時候，說話的語氣帶點硬咽，卻還是沒有掉下淚來。

自從妻子離世後，張承其中一個埋首工作的原因，就是為了避開永憶。因為自己無法救活他的母親，所以他變得有些無法面對自己的兒子，感覺有些愧對了他。其次，每次望著永憶，都會讓他想起了妻子秋敏。

「但就是病患的家屬讓我察覺到一件事。當初那個一直期許有英雄來拯救自己的沒用鬼，今天已然成為能夠拯救別人的英雄，多諷刺！」永憶看著自己的父親他仰天大笑，但從他的神情當中，永憶能夠看得出更多的是遺憾和落寞。

「兒子，抱歉。我自知自己並不是一個好的、合格的父親。不過⋯⋯我想拯救病患者，而且更想拯救他們的家屬，就好像拯救當初那個無力的自己一樣。」事隔多年，張承才終於找到機會，向自己的兒子表述心裏話。

亦正是因為這一份坦率，讓一直困擾著永憶，那一份心頭之上的躁動感得以消失得無影無蹤。

「爸，你已經夠好了。你繼續去做那些你所渴望做的事，不用顧慮我。真真正正不夠好的人⋯⋯是我。」永憶突然間站了起來，把手輕輕的搭了在父親的肩膀上，然後轉身離去。

永憶在和父親短短的一番對話裏，醒悟了一點很重要的事情。真真正正沒用的那個人，並不是跪倒在法則面前的自己，而是如今這個一蹶不振又怨天尤人，卻又在心底裏渴望世界會突然之間轉變的自己。

就算會輸得一敗塗地，也最低限度隨手抓起地面上的一少撮泥土，糊對方一臉。那怕下一次又再敗倒，也要摔得更好看一些。

永憶忽然之間，很想回家打開那封老婆婆寫給自己的信。他原本沒有勇氣面對信中的內容，因為永憶自認為是自己失信，沒法子兌現讓她變得健康的承諾。

可那怕對方埋怨自己，永憶卻已經覺得沒有理由再去逃避。假如連對方離開人世前，所留給自己的最後話語，都不願意去窺視和承擔，也許才是最為懦弱的表現。

此時，張承對著逐漸遠去的孩子背影大聲叫嚷：「我們不能夠得到一切自己所想要的東西，因為這是生活。但即使事情直到最後都無辦法解決，可至少⋯⋯我們能夠挺著這一份無力感而為之驕傲！」

在永憶快要離開醫院的時候，老婆婆的家屬卻剛好來到了接待處，而永憶則和小女孩對上了眼。小女孩熱情的蹦蹦跳來到永憶腳前，那張天真爛漫的笑容，彷彿像小天使。

「哥哥，我們又見面了！」小女孩仰著頭望著永憶。

「小妹妹，哥哥騙了你，對不起。其實我也不知道『死』到底是甚麼意思。」永憶蹲下身來對小女孩說道。

小女孩沒說話，只是低下了頭。

「你爸爸媽媽有告訴你，婆婆她是怎麼了嗎？」永憶作出試探性詢問。

「爸爸媽媽說，婆婆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小女孩雙手交疊在身後，不自控的搖擺著身子。

「哥哥，如果我也去了那個叫做『死』的地方，是不是就可以見到婆婆了呢？」小女孩再次抬起頭來看著永憶。

而這一次，永憶隔了好一會兒，才以裝作斥責的口吻回話：「你爸爸媽媽沒有告訴過你嗎？如果走失了，要在原地等候。」

「所以是我自己走丟了嗎？」小女孩被永憶莫名其妙的問句逗樂了。

「也許是婆婆她太糊塗，自己走丟了才對？」永憶自己也禁不住笑了。

「但是假如我們離開了，婆婆也許就永遠找不到我們了。所以我們耐心地等她回來好不好？」永憶温柔地說著，而小女孩則使勁地點著頭。

這時候，把手插在衣袋裏的永憶，把這些天來，老婆婆曾經送給自己，卻又沒有吃掉的糖果，一併掏了出來，交到了小女孩的手上說：「這些糖果，哥哥請你吃。所以如果你有天見到婆婆了，能告訴我嗎？哥哥也很想她⋯⋯答應我好不好？」

「嗯！」小女孩堅定的點頭，然後看著永憶在自己的小手心中，以手指為筆寫下了「再見」二字。

「今天的再見，是為了來日的再相見。好了，快回去吧，你的爸爸媽媽在等著你。」永憶對著小女孩的父母揮了揮手。

「哥哥再見。」小女孩在永憶的目送下離開。急步走著的她，正想拆開包裝紙吃糖果，但卻發現自己的手心，原本被永憶寫下了「再見」的地方，隱隱地有一抺金色的光一閃而逝。

不過小女孩沒有理會，吃著甜甜的糖果蹦蹦跳跳的走著。而蹲在地上注視著小女孩安全回到父母身邊的永憶，也猛的一下子轉身，向著家門的方向直奔回去。

以前⋯⋯我怎麼也想不明白，大人為何要說謊。明明做不到，卻又要許下承諾。明明期待你會出現，可那個位置卻一直懸空著。明明童話都是假的，你卻又說得像真的一樣⋯⋯

可原來有些事⋯⋯你也控制不了。

不是說當事人情有可原，既然說謊了，那麼錯就是錯⋯⋯只不過，我讀懂了⋯⋯

我剛才對小女孩做了一件很殘忍的事，我給予了她希望，可我明知道她與老婆婆不可能再相見⋯⋯

雖然很老土，但是或許只要在世的人不忘記，離去的人就不算真正的消失。這是自欺欺人嗎？還是人絕無僅有的盼望？

我只知道，這個世界快將要消失了，所以我想用盡一切的方法去阻止它。我不想下一代平白無故的背負著我想讓世界變好的希望，所以我現在就要拼盡自身的一切，去做一些我力所能及的事。

我無法去許諾一些甚麼，亦沒有辦法去為她實現一些違反世界法則的事，但我至少，要還給她一個能連通向未來的「今天」。

而如果情況允許下，我希望她永遠都不要讀懂這個世界！

「咔嚓——」永憶純熟地打開家門，衝進了自己房間，不顧一切的尋找那個白色信封。

然後他深呼吸了一口氣，打開了它——

「致那沒來得及問及姓名的孩子：

    孩子。雖然我沒有從你的口中得到答案，但我姑且就相信那種屬於老太婆的直覺，私自認定孩子你的出現，是最近一切一切奇蹟發生的主因好了。

    孩子。當年我的主診醫生說，我能活過七十歲的機率幾乎等於零。可是我問醫生，我對於那個機率所關注的地方——是等於零，還是無限地趨近於零。

    只要還有一絲生機，那麼最終不就是只會出現兩個必然的結果嗎？

    說白了，就是——生與死。那麼與原來的狀況有甚麼不同？終歸還不就是五五之比而已嘛。

    就好比如我眼下有一張劃分為兩部分的紙，而我的手中則握著一顆硬幣。只不過紙上寫著「生」的那部份，相比於寫著「死」的那邊，要細小許多許多而已。

    可是只要我把硬幣投下，它不是必然會掉落在紙上的任何一處地方嗎？那怕今天硬幣掉了在正中間，是不是說我也可以活過今天了呢？許多時候，導致我們真正失敗的主因，難道不是害怕硬幣掉落在「死」的區間裏，最終遲遲不敢把硬幣投下，才導致錯失時機而留下遺憾嗎？

   「希望」從來都是出現在「死絕」之後。然而這並非是一句口號，只有當人在打從心底裏徹底地相信，並且對此深信不疑的時候，那一抺生機才會顯現於人前。

    在早些日子的某個夜晚裏，我和我那些住在相同病房的老戰友們，都以為會活不過那個晚上，與世長辭。很痛苦，撕心裂肺的痛。那晚，醫護們在醫院裏四處奔走，我們從他們的表情中得知自己不容樂觀。可奇蹟的是，那天並沒有任何的一個病患離去，而就在隔天，素未謀面的孩子你就出現了。

    在你哭得非常悽涼的那天，不是問我為何能把死亡看待得如此坦然嗎？老實說，其實我害怕極了，只不過這輩子我把該做的都做過了，沒留甚麼遺憾。如此一想，那即便此時此刻就要離世，好像也沒有甚麼大不了。在最後的日子裏，居然還能夠有體力和乖孫女玩起拋接球，感覺還好像是賺到了。

    孩子，我知道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

    那個硬幣遊戲，老太婆我玩了八十多個年頭，贏了兩萬多回，難道不是很應該，讓死神先生贏那麼一把嗎？

    我之所以會死，並不是孩子你的責任，更非因為孩子你無能。

    如果能讓你看一下那天晚上，我那些老戰友因為生命的盡頭將至，而充斥在滿眼眸裏的遺憾眼神，那麼你可能就會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是有多麼的了不起。

    對於我們而言，能活過一天是一天，這是一種救贖。

    待呼吸機停止，脈搏亦不會跳動，而儀器都長鳴的那刻，人就沒法子再做任何事了。那怕會有來生與輪迴，或是變成某些沒有辦法明言的事物，都終將失去任何的意義了。

    人在那一個瞬間，就會失去以生者的身份干涉現世的資格。

    倒是孩子你呢？

    你還有未能夠說出口的話嗎？

    你做到了那個心目中的自己了嗎？

    假如孩子你有仍有勇氣站在這場賭局面前，那麼人世間所有的事情，最低限度還有百分之五十的機率。孩子，我知道這個靜候「判決」的過程並不好受，但你真的甘心了嗎？你真的決意要去無視那道，心底裏持續著喧鬧的聲音嗎？

                                         去吧。

  一個希望祝福能夠確切地傳達到的

我的淚，沒法子止住的滴落在信紙之上，直至信紙的未端因著被淚水沾濕而變得透明，直至我的手不住地顫抖，直至我把手擋在嘴巴前防止哭出聲音來的時候，我才發現有一個思緒纏繞在滿腦海之中——

我想見音心。

我想見音心。那怕我還未有弄清楚自己對她的感覺是怎麼的一回事，那怕我還未想出有甚麼方法能夠呼喚到音心也好，我只想立即見到她。有些說話，我想面對面和她說。

在這段日子裏，我嘗試過許多種方法，亦設立過數之不盡的假設，但終究沒有成功。可是，還有那麼的一種可能性——

字影的色彩。那一道被緊緊鎖上的閘門。

假如我能為自己所寫的字影添上色彩，而讓文字之力調動的通道變得更加寬闊，也許就能夠把音心喚出來。

海濤曾經這麼說過，字影會因著墨客自身的獨特性，而衍生出不同顏色。可是⋯⋯太空泛了，意思是指自身是怎樣的一個人嗎？還是別人眼中的自己？抑或者是說，怎麼用文字去表述自己？

說到底，應該怎麼去定義「我」？

小時候，母親送過一本筆記本給我⋯⋯

「假如遭遇到甚麼不愉快的事情就寫進去吧。寫完以後，就重重地將筆記本合上。隔天，那些不愉快的記憶便會一掃而空。」她笑說。

母親欺騙人，寫下來以後，卻變得更難忘記了。

「那有甚麼用？難道文字會為我難過或是哭泣嗎？」我回道。

「文字不會為任何人哭泣⋯⋯雖然這樣說也有些不完全對就是了。或許這樣說吧。字，其實就是文人的眼淚，而文章就是由此匯流而成的湖泊。人能夠從當中找到一切自己所想知道的事，而卻又無法得知一物。」她試圖向我解釋。

「母親你所指的是甚麼？」我疑惑。

「其實書就好比光。永憶你知道嗎？其實物體並沒有色彩可言，只不過物體吸收了光，因著反射而成了我們肉眼可見的色彩。所以它既是無色，卻又包含了一切的色彩。就好像我們能夠憑藉著書本中的文章得到一切，但書本卻又無法定性我們這一個人。它就只不過是恰如其分地去成就你。」她蹲下身說道。

「最終，人們會以當時人的姓名去概述那人的一生。所以也許會有那麼一段故事稱作余秋敏，亦有那麼一段人生稱作張永憶⋯⋯」她的雙眼滿是認真和堅定。

「我們終歸會寫入文壇之中，等待著後世人翻開這一段經歷。而這一切，就是永恒的一部分。」她輕撫著我的小腦瓜。

既已為生靈，那麼何需定義？根本無須定義！

這些教誨，到底是為甚麼忘記了的呢？

名字是由重要的人給予，然後靠著自身去演繹。在人生這段劇目裏，某些全知者總是要讓當中的角色，受到大大小小不同的創傷，而人們則無法選擇割捨或是不要。

當哭喊聲從某個小房間中傳出，無聲的齒輪就開始轉動，將一切一切的快樂與悲痛，刻劃進歲月那無聲的長河中。

世道要人折損在災難裏，但是人卻又在一次次縫縫補補裏重生。人們在成長中與自己走遠，卻又在餘生中尋找自己。

但是不管怎樣，都無法改變得了有一種事物，是刻進骨子裏、血肉裏以及靈魂之中——

人，與生俱來就該有著獨屬於自己的棱角，有著無法被世道抹滅的顏色！

不是去找！而是從自身將之調動出來！

我原本打算在虛空中，提筆寫上一個「意」字，可是在這一瞬間，思緒卻又被另一個字佔據了⋯⋯

最終，我揮筆寫下了一個十六劃的字。

這一刻，字影絲毫沒有變化⋯⋯

下一秒，字影淡化歸於虛無⋯⋯

兩息過去，彷彿連天地都拒絕接納這份覺悟⋯⋯

排斥、抗拒、否定、壓抑、嘲笑、鄙視⋯⋯

世間一切的負面情緒傾瀉而下，彷彿要斷絕一切與之相關的調動，彷彿要將這股不屈的苗頭扼殺，彷彿要人屏棄任何逆反的念頭。

但是——

縱然很微弱，可是某顆淡黃色的小光點，仍然在眼前的虛空之中，持續拼命地掙扎著，希望盡全力的向外擴展，綻放出那一道立命之光。

從無，再到有。一筆一劃開始重新建構。

從否定，再到接受。一槌一鑿重新雕琢。

管衪樂得世間滿是橫蠻無理，我仍願開闢存留那一方淨土！

待那虛空撕裂鳴動，就是那執念擊穿世間事理壁壘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