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塔：當世界開始供奉災厄 - 第一章：集結令

聯合督察院・黑暮調查隊第九小隊・首次集結紀錄

紀年・新曆第612年・秋末・9月

地點：督察院南域分部・第七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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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燈不夠亮。

這是戴恩・索羅文注意到的第一件事。

他坐在長桌靠牆的一側，正對著牆上掛的那張異潮分布圖，看著圖上大大小小的紅色標記——每一個標記代表一個已確認或疑似的異潮點——試圖不讓自己的目光在其中任何一個位置停留太久。

停留太久，就會開始算。

算距離，算時程，算這個點如果在三個月內升到第二階段，最近的城鎮需要多久撤離，撤離需要多少人手，多少人手中有多少能真正用於前線封鎖——

他把視線從地圖上移開，轉向桌面。

桌上是一份薄薄的集結文件，黑暮調查隊標頭，加蓋了督察院的橙色鐵印。他已經把它翻過三遍了。內容並不複雜：十人編制，跨體系抽調，任務沒有代號，具體指令待到位後由他親自傳達。

他是指揮官。

這件事他接受，也不會推辭——但「接受」和「無疑問」是兩回事。他翻回文件第一頁，看著幾個名字，慢慢地、一個一個地讀。

亞倫・格雷維爾。邊境築城監督官，第三工事旅。

這個他認識。認識很久了。老派的人，硬派的人，邊境那些地方出來的人，通常不會讓你失望——只是有時候等他下決定，你的鬍子會先長出來。

貝因・羅薩克。銀騎署巡獵官，北域第一衛。

他有聽過這個名字。據說很能打，戰績清楚，爬得也快，所以優先選了他。但文件附頁有一行他注意到了：近三次任務資源損耗率均超預算三成以上。

他在那行字旁邊輕輕劃了一道。

辛安・維羅。遊擊官，野地測繪隊第六分隊。

年輕，二十九歲，評分偏高，一致推薦。他看著那個出生年份，安靜地想了一下，沒有特別的感想，只是想起自己二十八歲、還在王軍的時候，第一次帶著不完整情報進入一個異潮封鎖區，出來的時候軍團少了近半士兵，而那些士兵姓什麼他記了很多年。

艾斯・凡納克。特殊顧問，概率術士。

由分部指定編配，無固定掛靠編制。

他在這個名字上停了一下。

無固定掛靠編制。

他看了一眼附頁備注：多次輾轉掛靠於督察院邊緣協議組，技術評估S-，操守評估B。

S減，B。

他把這個人放在心裡一個特定的隔間：有用，需要看住。

佛林・卡爾德。貴族騎士，南域第六衛，現任守備長。

三十七歲，南域貴族出身，有推薦、同樣是分部編配，文件附頁的字數是六人中最多的。大部分是職務更迭紀錄。他花了幾秒鐘梳理這些紀錄的規律：每次職務更迭，官階沒有真正升過，職稱換了，位置換了，但頭銜始終帶著一種正在原地的氣味。

他沒有在這個名字旁邊寫任何東西。

接下來的四個空格——表示編制懸空，未有適當人選。

然後是最後一個。

戴恩・索羅文。指揮官，黑暮調查隊第九小隊。

他自己。

他把文件翻回去蓋上，放在桌角。

房間的氣味有點悶。他靠回椅背，望著天花板上那塊因為潮氣而微微脫皮的石灰漆，安靜地想了一件他已經想了很多次的事：

這次任務的起點，是五個字。

南域・霧谷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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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

不是輕柔地開，也不是粗暴地撞開，而是帶著一種沉重且確定的推力，像是推門的人習慣了世界對他有所阻力，所以每次都用多一點的力。

亞倫・格雷維爾走進來的時候，戴恩就感覺整個房間的重量多了一層。

他比過往的記憶還要大。不只是身材上的大——雖然那個肩寬確實令人印象深刻——而是他整個人帶著一種「在這個空間裡站了很多年」的氣質。他的石灰色壁壘甲有三處明顯的修補痕跡，但每一處都補得整齊，補得用心。臉上是北境風霜吹出來的粗糙，鬢角已白了一截，眼神疲倦，但是穩的那種疲倦——不是要倒下去的疲倦，而是已經扛了很久、打算繼續扛下去的疲倦。

「索羅文軍——指揮官。」他的聲音像石板路，低，紮實，走在上面不會滑。

「格雷維爾監督官。」戴恩站起來，他們握了手。「旅途怎麼樣。」

「北邊，」亞倫說，「三十一天。路上有兩段因為地方異潮封道，繞了遠路。」他環視了一下會議室，視線在那張異潮分布圖上落定，停了有五秒鐘，然後移開。「其他人到了嗎。」

「你最早。」

「好。」他在桌邊找了把結實的椅子坐下，甲片碰到椅背發出低沉的金屬聲。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等。

等待這件事，對他來說顯然不需要任何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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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因・羅薩克進來的時候，戴恩立刻明白了文件上那三成超支是怎麼來的。

不是說他裝備有多貴——雖然確實不便宜——而是那種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在說「我是一個不會輸給任何人」的姿態，非常消耗能量。深藍銀色的披風，磁雷槍以一種剛好讓人注意到、又不顯張揚的角度斜背在肩後，靴子是新的，甲件的皮帶是好皮。他三十四歲，走進來的時候像一個知道自己出現會造成效果的人。

他的目光在亞倫身上稍微停了一下——那是一個評估的停頓，很快，但戴恩看到了——然後直接走向戴恩。

「索羅文指揮官。」聲音清利，握手有力。「北域第一衛，羅薩克。」

「羅薩克巡獵官。」

他在桌邊選了一個正中間的位置坐下，然後很自然地把視線轉向亞倫，帶著一點客氣的探詢。

「格雷維爾監督官，」亞倫自己先開口，平聲平氣，「第三工事旅。」

「久仰。」貝因點了點頭，那個「久仰」是真的還是客套，不太好判斷。

房間裡有一層薄薄的沉默。不是不愉快，只是兩個人的氣質在空間裡分別站著，還沒有找到彼此之間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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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安・維羅幾乎是和佛林・卡爾德同時到的，但走的不是同一條走廊。

辛安進來的時候戴恩第一個感覺是：很年輕。不是外表，是那種還沒有被磨掉的清爽。他穿淺銀灰的輕戰裝，腰側帶著記錄本和地圖筒，眼神是那種看見什麼都會分析一遍的理性光芒，但不咄咄逼人，只是習慣。

他向在場每個人打了招呼，禮數周到，措辭精準，不多也不少。然後在靠近角落的位置找了個椅子坐下，把地圖筒豎在旁邊，從懷裡取出一個小薄冊子，翻開，開始做什麼筆記——或者說，開始準備做筆記，因為現在還沒有什麼好記的。

他這個動作讓貝因瞥了他一眼。

眼神是：很積極嘛。

辛安沒有發現，或者發現了也沒在意。

佛林・卡爾德在辛安進門後約莫三十秒走進來。他的甲胄是六人裡最光亮的，騎士盔的護帶是鍍金邊的，腰側的時計護符用一條細銀鏈懸掛，護符的背面有家族紋飾。他的臉是那種習慣保持姿態的臉，眉線保持著，嘴角保持著，下巴微微收起——但眼角有一點細紋是保持不住的，那是常年繃著的人才有的細紋。

他掃視了一遍房間，目光先落在戴恩身上，再移向亞倫，在那裡停了比停在別人身上稍長一點的時間。

然後他走向指揮官的位置，行了一個標準騎士禮。

「南域第六衛，卡爾德守備長。」

「卡爾德守備長，」戴恩回禮，「入座吧。」

他找了一個靠近亞倫的位置，沒有說話，保持著他的姿態，保持著他的光亮甲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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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人在所有人都到齊後整整九分鐘才出現。

艾斯・凡納克推開門的方式和亞倫完全相反：他是輕輕的，幾乎沒有聲音，像一個習慣進入一個場所之前先讓那個場所忘記他的存在的人。他往裡走了兩步，環視了一圈，然後對著戴恩笑了一下。

那個笑有點意思。不是諂媚，不是傲慢，而是那種——我已經把這個房間裡的人都評估了一遍，而且我挺確定我的評估是對的——的笑。

他比文件上的描述更胖一點。黑灰術衣上的口袋多到荒謬，裡面裝著各式各樣叮叮噹噹的東西。腰帶側面插著一個奇怪的多面體，戴恩認得那個形狀——概率術士慣用的骰形演算盤，這個的精度看起來不差，但邊角有打磨過的磨損，是自製的。

「晚了，」他說，聲音比體型輕，帶著一種漫不經心，「路上遇到一個人要跟我賭下個月的走勢，我贏了才走。」

沒有人回應他。

他無所謂地在剩下的唯一空位坐下，把那個多面體擺在桌上，轉了轉，停了下來，然後用他那雙觀察力很強的眼睛，依次看了每一個人。

最後他的目光落回戴恩身上。

「就我們六個嗎？」他說，「開始吧。指揮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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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恩站起來。

他走向那張異潮分布圖，從桌上拿起一根細炭筆，在圖上南域的某個位置——一個現有紅點密集的地帶偏西的位置，那裡目前還是空白——點了一下。

「霧谷鎮，」他說，「南域第十一區，山脈與低地交界帶，常住人口一千二百人，主要產業是採礦與草藥貿易。」

他停了一下，讓這些數字在房間裡沉一沉。

「一個月前，督察院收到來自霧谷鎮鎮長的申報文書，內容是——」他從袖帶抽出一頁謄本，念道，「鎮東採礦帶近半月出現數起工人失蹤事件，失蹤前均未有異常紀錄，搜查未果。另有三名工人被發現行為異常，已隔離，請求調查與支援。」

他放下謄本。

「三週前，督察院的地方聯絡官前往霧谷鎮進行初步評估。」他頓了一下，「他的評估報告，督察院在五天前收到。報告只有兩頁，第一頁是他抵達後的觀察紀錄，第二頁只有一行字。」

他沒有立刻說那行字是什麼。

亞倫開口了，他的聲音平靜，「什麼字。」

「別等了，直接派人來。」

房間裡沉默了一下。

「然後聯絡官本人，」戴恩繼續，「在那份報告送出後，失聯了。」

沉默又深了一層。

佛林坐直了一點點。貝因的手指微微扣住了桌緣。辛安不再看他的小冊子了，眼神完全轉向戴恩。只有亞倫和艾斯保持著各自的樣子——亞倫是繼續那個穩的姿態，艾斯是把桌上的多面體又轉了一轉，然後讓它停下。

「霧谷鎮目前的狀態，」戴恩說，「我們不知道。」

他把炭筆放回桌上，把那個南域位置的空白點，在心裡填上了一個顏色。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緊急集結，」他說，「黑暮調查隊第九小隊，目的地霧谷鎮。調查異潮狀態，評估等級，確認失蹤者下落，必要時執行封鎖或撤離協助。」

他環視了一圈桌邊的五個人。

「五天後出發，今天先讓大家安置，明後兩天記熟督察院的異潮資料、完成應對訓練，第四天整備補給與情報對接。有問題，現在提。」

辛安第一個開口，聲音穩，問的是實際問題：「霧谷鎮最近的後援站在哪裡，距離多遠。」

「東邊四十公里，第十一區的區城有一個督察分站，但編制只有常規守備，沒有異潮處理能力。」

「也就是說，」貝因說，「如果現場已經到第二階段，我們只能靠自己。」

「基本上是。」

佛林問：「上面對這次的封鎖授權範圍是多少。」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用了職務術語，語氣端正，是一個重視程序的人的問法。

「視現場評估。第二階段以下我們有完整執行授權。第三階段以上需要回報，但由於通訊距離，回報延遲期間我們有臨機指揮權。」

艾斯這時候才懶洋洋地開口，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種像在問別人的事情、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口吻說：

「那個失聯的聯絡官，」他說，「他叫什麼名字。」

戴恩看了他一眼。

「葛蘭・貝奇，」他說，「入職七年，處理過四個第二階段案，資歷不算淺。」

艾斯「嗯」了一聲，沒再說話，但他眼神裡閃過一個什麼，轉瞬即逝，戴恩沒有抓住全貌。

「還有別的問題嗎。」

沒有人再開口。

「好，」戴恩說，他把目光最後一次掃過那張分布圖，落在霧谷鎮那個空白的位置，「今晚休息，明天開始整備，五天後出發。」

他停了一秒。

然後加了一句，那句話他說得很平，沒有強調語氣，但房間裡每個人都聽清楚了：

「霧谷鎮那份申報文書裡，還有一件事我沒念完。鎮長在文書最後加了一段話，他說——」

他把謄本翻到最後一行：

「近一個月來，鎮上多人反映，在礦場西側的山稜線上，黃昏時分，能看見一個影。不知是霧，是山，還是別的什麼。但大家都往那裡跪。」

房間裡沒有人動。

房間內的細微聲音，在那一刻，清晰得像某種回答。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rkb1AIxY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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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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