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是在回站第二天早上,由戴恩親手交給南域分站歸案主事官的。
封面填得很工整:任務代號,日期,地點,小隊編號,異潮等級評估。戴恩在印鑑欄蓋上隊長印,將報告推至主事官桌緣。動作俐落,公事公辦。主事官翻開封面,掃了第一頁,點了點頭,說:「收到了,指揮官。休整期七天。」
三天後,沒有任何動靜。
戴恩在第三天下午,在南域分站二樓走廊的盡頭站了大概十五分鐘。窗外是石板鋪成的內院,幾個後勤人員在搬運補給,一個督察兵在換崗,節奏正常,沒有任何異常。他看著那個畫面,腦子裡想的是另一件事。
報告的第十四頁,有這樣一行字:
「本次行動期間,現場所有觀察到的異變個體,無論侵染深度與型態差異,均呈現持續、一致的方向性移動傾向,方向為西偏北三十二度。此模式不受現場戰鬥行動、光線變化或地形阻礙影響,持續穩定。」
那行字,在督察院的標準報告格式裡,屬於「現場特殊異況」欄。任何被填入「現場特殊異況」的東西,依聯合督察院第十七號調查程序,在分站收到報告後四十八小時內,主事官必須向上級發出詢問函,確認是否啟動橫向比對。
四十八小時已過,多出了大約二十個小時。
報告的第二十一頁,有更長的一段記錄:
「據生存者口供,霧谷鎮發現一類前所未見的異潮受害案例。外觀無明顯物理異化,無攻擊行為,無語言反應,對外部刺激反應極度遲鈍或完全缺失。個體眼神空洞,但生命體徵在觀察期間仍存在。初步評估:此類個體不符合現行任何異潮分類定義,建議正式立案並啟動新型態研究程序。」
未分類現象的處理規定比特殊異況更嚴格:二十四小時內,研究部門必須回覆是否收件,七十二小時內必須給出初步意見。
七十二小時到了。
沒有回覆,沒有收件確認,什麼都沒有。
戴恩在走廊盡頭繼續站了一會兒。院子裡的換崗兵走開了,後勤人員也搬完了,內院空了下來,只剩石板與低矮窗格投下的斜影。
他不是沒想過報告被擱置的可能。督察院各地分站的行政效率參差不齊,南域站的主事官他只見過兩次,談不上了解;有時候文件在某個抽屜裡睡三天,不是惡意,只是習慣。
但他報告裡那三件事,他把它們分開填入三個不同的欄位,都是依著程序走的——不是因為他覺得程序萬能,而是因為程序是最難被說成「沒看見」的方式。
如果這些東西真的在抽屜裡睡著,那個抽屜的主人,必然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霧谷鎮的倖存者,在回站後隔天上午被安置在南域站的後棟宿舍區,說是休養。下午,一個帶著情報處徽章的中年女官過來,說按標準程序,需要對倖存者進行「身份與事件確認問詢」,並請倖存者逐一配合。這是正常的程序,問詢通常在一個小時以內結束。
貝因在下午四時路過後棟走廊的時候,注意到問詢室的隔音門依舊關著。他在走廊站了一下,問了一個路過的後勤兵,說問詢是幾點開始的。後勤兵說:「早上十一點就進去了,好像還沒出來。」
這時候是下午四時十五分。
五個小時。
貝因沒有說什麼,往戴恩那裡走去。他走得不快,但走廊不長,他還是很快就到了。他站在戴恩的房間門口,說了一句話:「問詢室,三個人進去五個多鐘頭了,還沒出來。」
戴恩坐在桌邊,手邊放著一疊備忘。他聽完,停了一下,說:「幾個人在問?」
「一個女官,輪流,一個接一個。」
「有沒有人在外面等候或陪同?」
「沒有,只有問詢官。」
戴恩把手邊的備忘疊好,放回一旁,說:「繼續留意,有人要出來就告訴我。」
貝因點點頭,沒有多說,轉身走了。他走到走廊轉角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像是想了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繼續往前走。
符形臨摹的移交通知,是在隔天早上,連同當天的例行行政文件一起送達的。
那份通知用的是督察院情報處的標準格式,措辭非常工整:「鑒於霧谷事件報告中所載之現場符形照片及臨摹存本涉及未分類異潮型態標記,情報處依例請求第九小隊指揮官確認,相關實物資料及臨摹副本是否已全數納入正式呈遞檔案。如有遺漏,請於收到本函四十八小時內補足,並將全數資料移送情報處中央比對庫存檔。如無遺漏,亦請指揮官親筆確認後回函。」
戴恩把那份通知讀了兩遍。
通知裡沒有任何一個字讓人可以說它是不合理的。語氣溫和,邏輯完整,引用的程序條款也都是真實存在的。
他把通知放在桌上,叫了辛安過來。
辛安進門的時候,手裡還拿著自己的備忘冊,翻到了某一頁。戴恩把那份通知推到他面前,說:「你自己看。」
辛安看了一遍,把備忘冊夾在腋下,說:「我知道了。」
「幾份副本?」
辛安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把備忘冊重新拿在手上,往門口走。在走出門的前一秒,他回過頭,說:「我交的就是全部,其他的事情,請隊長不要過問。」
說完就走了。
報告重新分級的通知,是在同一天下午送達的,只有短短幾行字,但每一個字都是正確的官方用語:
「霧谷事件調查報告(第九小隊呈),因涉及特殊級異潮現象分類,依督察院情報管理規程第三十一條,正式重新分級為內部限閱文件。相關內容不得對外流通,副本須在三個工作天內完成回收,請指揮官協助確認副本數量及存放情況。」
通知底部有一個小字附注:「本分站行政組將於本週五前聯繫各相關成員,進行副本清點程序,煩請配合。」
戴恩把那份通知放在第一份的旁邊,兩份並排,看了一會兒。
兩份通知的簽發人不同,格式來自不同部門,但它們在同一天到達,前後差了不超過四個小時:先是情報處要求確認臨摹數量,再是行政組通知回收副本。
這個順序,讓他想起在礦場裡觀察過的一種地層現象:表面看起來是兩條不相關的岩縫,但如果追它們的走向,最終會發現它們指向同一個壓力點。
他把兩份通知一起收進備忘袋裡,繫好繫帶,放回桌邊。
愛麗絲的房間在南域站的外來訪客區,隔壁住著兩個從其他地方轉站的督察兵。她說那兩個人說夢話,而且不同步,讓她每晚都有豐富的聲音陪伴。
那天下午,一個帶著督察院院章的中年男官造訪了訪客區,找到愛麗絲,說了大概十分鐘的話,然後離開了。訪客區的走廊不隔音,一個路過的後勤兵後來轉述說,那個男官說的很客氣,大意是目前事件調查尚未完全結束,媒體方面如能暫緩發表相關內容,將有助於調查進行,措辭非常體面,每一句話都帶著合理的理由,沒有一個字是威脅。
那個後勤兵說,那個女記者的表情全程很平靜,甚至帶著點禮貌的微笑,讓他覺得她似乎很能接受這個要求。
戴恩聽到這件事的時候,只說:「她怎麼回他的?」
後勤兵說:「她說,她理解調查流程,會配合的。」
戴恩沒有再說什麼,讓那個後勤兵走了。
他在房間裡停了片刻,然後去找了艾斯,讓他去外面帶一樣東西回來。艾斯問帶什麼,戴恩說了一個這個城市所有人都認識的食物名稱,說了要的份量,又說:「順便在訪客區那邊轉一圈,看看有什麼特別的事。」
艾斯聽完,笑了一下,說:「你要知道的事,和你讓我帶的東西,重量差很多。」
戴恩說:「食物多帶一份。」
那天晚上,戴恩在分站外緣的一個半遮蔽廊道找到了愛麗絲。
她靠在廊道的石柱旁,手裡拿著一個小型記錄鑲片,正在往上面寫東西,看見戴恩過來,也沒有放下,只是把鑲片稍微壓低一點,讓他能看見她在笑,一種溫柔的笑。
「我就知道你會來,」她說,「我猜你不是來問我吃飯了沒有。」
「你吃了嗎?」
「艾斯帶了東西來,」她說,「所以你其實已經確認過了。你讓他帶東西只是讓他順便看我有沒有在和那個男官說什麼,然後你自己過來,說明你覺得有什麼話只能你說。」
她把鑲片尖頭朝上,好像隨時準備繼續記錄。
戴恩在她旁邊的石柱靠了一下,沒有站到她的正對面,距離保持著大概三步,不遠也不近。
「今天那個人說的話,你應該猜得出他在做什麼,」他說,「我不打算繞。」
「他叫我不要寫,」愛麗絲說,「說得很好聽,全程沒有一個字是命令,只是建議,只是請求,只是說這對大家都好。」她把鑲片放進外套口袋,臉上的笑容沒有消,但眼神變了一點,「我做了七年記者,我最熟悉的就是那種說話方式。」
「你怎麼回他的?」
「我說我理解。」她聳了一下肩,「那是最省力的回答,而且讓他覺得他達到目的了。他現在可能正在寫一份很好看的報告,說他完成了任務。」
廊道的燈光是暖橙色的,挑得不高,光圈只到腰部附近,上半部都在偏暗的地方。戴恩從隨身的皮質備忘袋裡取出一份摺疊的文件,展開,在燈光好一點的地方遞給她。
「你看看,」
愛麗絲接過來,低頭看了一會兒。廊道外有風,她用兩根手指按住文件邊角,慢慢往下讀。
那是一份督察院函文的影本,正文是常規的任務指令,但在第三頁最後一個段落,有一行字隱在一堆行政指示裡,幾乎不引人注意:
「此符形與南域邊境雪泉鎮失控案存在高度相符。該案現為封存級別,不對外公開。」
雪泉鎮。封存。
愛麗絲把那行字讀了兩遍,然後把文件還給戴恩,說:「什麼時候的?」
「幾天前,」他說,「情報處一個老朋友給我的。那個封存,不是針對現場的封存,而是針對資料的封存——封的是知情範圍,不是地點本身。」
「意思是,有人知道,但不想讓更多人知道?」
「或者,有人知道,並且認為不讓更多人知道,是正確的選擇。」
「你那一個朋友,可信嗎?」
「王軍時期的戰友,」戴恩眼神閃過一絲懷念「我信任他。」
愛麗絲沉默了一下,把手插進口袋,靠著石柱的角度換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整理什麼。
「你跑來找我,不是只是要給我看這個,」她說,不是問句,只是陳述。
「我需要一個人,」戴恩說,「不在體制內,不受督察院行政指令約束,可以自由移動,可以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去查一個地方或一個名字。你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選。」
她笑了一下:「你說『最合適』,是怕我誤會你太需要我,還是你真的只是在做效率計算?」
「都有。」
她看了他一眼,表情稍微停頓了一下,像是沒有預料到他會這樣回答,然後很快地重新笑了:「好吧,我接受這個非常誠實的回答。」她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吧。」
「等這件事可以說的時候,你讓我第一個說。」她說這句話的方式很直接,沒有留退路,也沒有帶任何修飾,只是把一個要求擺在那裡,等他決定,「我不要等其他人先發出去,不要等督察院的官方聲明先出來,不要等這件事已經變成舊聞了才給我。第一個。」
廊道外的風大了一點,把廊道盡頭的一盞燈輕輕晃了一下,光線在地面移了幾秒,又回到原來的位置。
「可以。」戴恩說。
愛麗絲點了點頭,拿出她的記錄鑲片,翻到新的一頁。
「雪泉鎮,」她把那個名字寫了下來,「南域邊境,封存。」她停了一下,又寫了另一行:「督察院有人不想讓你查這個。」再停,又寫:「第三天,無回應。」
她把鑲片收好,看了他一眼:「我從今晚開始查,但你得告訴我你需要什麼,不能讓我自己猜。」
「我需要你先確認那個地名是否在公開資料裡仍然存在,以及存在的方式是什麼——是正常存檔,還是被某種方式改寫過。」
「多少時間?」
「三天以內,如果能找到的話。」
她想了一下,說:「兩天。這種東西要快查,慢了之後有人發現你在查,連入口都會關掉。」
戴恩點頭,把那份文件重新折好,放回備忘袋,說:「小心一點,不要直接用督察院的索引系統。」
愛麗絲已經往廊道出口方向走了,回頭說:「我是記者,我有自己的入口。」然後她停了一下,轉回來加了一句,語氣輕了很多:「你知道嗎,你連在尋求幫忙的時候,都與其他人不同,」愛麗絲展現出一種滿意的笑容:「謝謝你沒有繞。」
說完,走了。
廊道裡只剩戴恩和那盞還在輕輕搖著的燈。
當天深夜,南域站的長廊在熄燈後進入靜默期,只有值夜班的督察兵還在走動,鞋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每隔幾分鐘出現一次,然後又消失。
辛安的房間裡,燈還亮著。
那份符形臨摹的正本攤在桌面上,周圍是地形測繪工具、測距比例尺,以及他的備忘冊。他已經在備忘冊的最後幾頁重新繪製了這個符形,不是一版,是三版,三版的角度不完全相同——第一版是正面複製;第二版是拆解成分段線條的技術圖解;第三版是放大了三倍的細節版本,把他在現場觀察到的每一個微小的角度偏差,以及牆面的侵染痕跡如何影響符形的邊緣,全部記錄了下來。
三版,分布在不同的頁面,以不同的格式書寫,任何一頁拿出來單獨看,都不容易被認出是同一個東西的副本。
他把備忘冊的這幾頁翻到最後,用一個不起眼的小夾子夾住書口,讓這幾頁稍稍凹進去,不容易被隨手翻到。然後他拿起信封,把符形臨摹的正本折好,放了進去,封上,在封面寫上情報處要求的移交格式,日期,移交人,內容物。
那個信封放在桌邊,明天準時送到情報處的收件台。
裡面的東西是完整的,每一條線、每一個角度都準確,沒有任何一個細節被刻意省略或扭曲。
他拿起備忘冊,翻到那幾頁,重新看了一遍第三版的細節版。他的目光停在一個位置,符形邊緣有一個輕微的弧度偏轉,在整個符形的結構裡並不顯眼,但如果把它和方向性放在一起看——
他拿起筆,在那個細節旁邊寫了一個字:西。
寫完,合上備忘冊。
熄燈。
窗外,嶺南城的夜已經很靜了,偶爾有更遠的地方傳來風的聲音,不太像風,更像什麼很遠的東西在低低地說話,說得斷斷續續,讓人只能聽見聲音,卻聽不清楚它在說什麼。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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