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將整座城塞染成暗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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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鹽鹼地一路向西,地勢漸漸隆起,平坦的戈壁在眼前緩慢地褶皺起來,形成一道低矮的石質山脊。鬼嚎砦就坐落在這道山脊的最高處——城牆順著山勢蜿蜒而下,高低錯落,最高的塔樓踞在山脊頂端,最低的城門洞開在山腳的凹陷處。遠遠看去,整座城塞與山脊融為一體,土黃色的城牆和山石的顏色幾乎沒有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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鏢隊在夕陽中走近這座戈壁孤城。厲風行策馬走在鏢車一側,抬眼打量著這座他三年來反覆在別人口中聽到的城塞。城牆是夯土築的,牆體厚實,底座少說有兩丈寬。牆面上佈滿了風蝕出來的孔洞,大的能塞進一隻拳頭,小的只有指尖粗細。風從孔洞中穿過時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忽高忽低,忽遠忽近。這些孔洞不是隨意分佈的——它們被刻意排列成幾道橫貫城牆的帶狀圖案,每一排孔洞的大小都不同,最上排最大,往下逐排縮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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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嗎?」老韓頭策馬走到厲風行身邊,壓低聲音,「那就是鬼哭。風從不同大小的孔洞穿過去,發出的聲音不一樣。最上排是大孔,聲音低沉,像老人在哭。最下排是小孔,聲音尖細,像小孩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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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騎在馬上縮了縮脖子,「老韓頭,你別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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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你幹什麼。」老韓頭將煙鍋從嘴裡拿出來,用煙鍋指了指城牆上那些孔洞,「前朝修這座砦子的工匠,據說都是從西域各國抓來的俘虜。修完之後,人被活埋在城牆裡面。所以那些孔洞裡發出的聲音,不是風聲——是死人的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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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的臉白了一瞬。大牛在他旁邊嘿嘿笑了兩聲,但笑聲也有點發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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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理會這些說法。他的目光從城牆的孔洞移到了城門口。城門是一扇厚重的包鐵木門,門上的鐵皮已經鏽得發黑,上面留著好幾道刀砍的痕跡。門前設了一道簡易的關卡——兩根木樁橫在路中央,中間留了一個窄窄的缺口,缺口旁站著幾個手持彎刀的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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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的是個獨眼疤面的粗豪漢子,四十來歲,身材壯實得像一頭戈壁上的野駱駝。他的左眼被一塊黑布蒙著,一道刀疤從額角斜劈而下,穿過被蒙住的左眼一直延伸到下頜。右眼倒是完好,但那隻獨眼中的目光比普通人的兩隻眼睛加起來還要銳利。他腰間掛著一柄彎刀,刀鞘上鑲著幾塊暗紅色的瑪瑙石,看起來值些錢,大約是從哪個倒黴的商隊手裡劫來的。他靠在木樁上,正在用小刀剔著指甲縫裡的泥,看到鏢隊走近也沒有起身,只是將小刀在褲子上擦了擦,懶洋洋地抬了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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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哪來的?」他的大煜官話帶著濃重的西域口音,舌頭捲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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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老韓頭翻身下馬,滿臉堆笑,從懷中取出通關文牒和一塊碎銀,雙手遞了上去,「威遠鏢局的,押鏢去砦裡交貨。這是通關文牒,官府的印章都在上面。這點小意思,給兄弟們買碗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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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眼漢子接過通關文牒,裝模作樣地翻開看了兩眼,然後將碎銀在掌心裡掂了掂。銀子不大,約莫二兩,在戈壁上夠買一罈不錯的馬奶酒。他將銀子揣進懷裡,卻沒有讓開的意思,目光越過老韓頭的肩膀落在鏢車上,那隻獨眼中的光芒變得更加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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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裝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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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鏢局的貨。」老韓頭笑容不減,「老規矩——鏢師不過問僱主的貨,官爺也給個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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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不是什麼官爺。」獨眼漢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血狐的人,鬼嚎砦的規矩。車上的箱子打開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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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但笑容還掛在臉上。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兄弟,鏢局的貨開箱不合規矩。這樣,我再加五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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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兩。」獨眼漢子伸出兩根手指,「十兩就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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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兩太多了,五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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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兩。」獨眼漢子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那隻獨眼在老韓頭身上上下掃了一遍,然後又移到了鏢車上。他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搭在了腰間的刀柄上,五根粗壯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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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僵持之際,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城門洞中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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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又快又密,踩在城門洞的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迴響。獨眼漢子聽到這蹄聲,臉色微微一變,搭在刀柄上的手不自覺地鬆開了。他轉頭往城門洞中望去,那隻獨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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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黑馬從城門洞中衝了出來。馬身高大,四蹄雪白,鬃毛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馬上騎著一個年輕女子,身穿紅色騎裝,腰懸一柄彎刀。她的騎裝不是普通女子那種寬鬆飄逸的裙袍,而是用牛皮和粗布裁成的騎射裝束,袖口收緊,腰身貼合,下襬開叉到膝蓋,露出一雙穿著軟底皮靴的長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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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策馬衝出城門時完全沒有減速,黑馬筆直地朝鏢隊衝了過來。石頭和大牛嚇得往後退了兩步,連老錢都下意識地按住了刀柄。但那女子在距離鏢車不到三尺的地方猛地一勒韁繩,黑馬前蹄離地人立而起,在半空中刨了兩下,然後重重地落了下來。她坐在馬背上紋絲不動,夕陽將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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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長相帶著明顯的胡人血統。鼻樑高挺,眉骨突出,眼窩比中原女子更深,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被戈壁的風沙打磨過的黑曜石。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顴骨上有一層淡淡的紅暈,那是常年騎馬奔馳留下的痕跡。她的嘴唇微微上翹,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傲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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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格爾。」她叫了一聲。不是叫獨眼漢子,是命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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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眼漢子——圖格爾——立刻鬆開了刀柄,往後退了兩步,將擋在城門口的木樁推到一邊。他剛才那副懶洋洋的傲慢姿態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明顯的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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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小姐。」圖格爾低著頭,用西域土話說了句什麼,語氣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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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女子——阿史那雲——沒有理他。她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鏢隊。她的目光從老韓頭身上掃到鏢車,從鏢車掃到石頭和大牛,最後落在厲風行身上,停了下來。她在馬上歪著頭打量了他片刻,然後撥馬繞著鏢車緩緩轉了一圈。馬蹄踩在乾燥的沙土地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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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從京城來的?」她開口,大煜官話說得比圖格爾標準得多,但語調中仍然帶著一絲西域特有的尾音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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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老韓頭應道,「威遠鏢局,押鏢進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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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遠鏢局。」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從厲風行身上移開,落在鏢車上那隻玄鐵箱上。她看著那隻箱子的眼神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好奇,伸手用馬鞭指了指,「這箱子裡裝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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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僱主的東西,鏢師不過問。」厲風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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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雲的眉毛挑了一下。她策馬走到厲風行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馬背上的高度差讓她比他高出了一截,她很顯然喜歡這個角度。她用馬鞭輕輕敲打著自己的靴筒,節奏不快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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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那個鏢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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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平靜地回視著她,沒有任何閃躲也沒有任何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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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沙客棧。」阿史那雲吐出這四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沙蠍是你殺的。三刀——一刀卸他的腕子,一刀逼他退到牆角,一刀割他的喉。我說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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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和老錢對視了一眼。流沙客棧的事發生還不到五天,消息竟然已經傳到了鬼嚎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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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得很快。」厲風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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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戈壁上,消息比風跑得快。」阿史那雲將馬鞭收起來插進靴筒,雙手交叉搭在鞍橋上,身體微微前傾,「沙蠍那個雜碎在這條路上橫行了好幾年,劫過的商隊不下二十家。我爹早就想收拾他,但他太滑,每次都提前收到風聲溜了。你替我爹辦了一件他沒辦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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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替你爹辦的。」厲風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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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阿史那雲的笑容擴大了一分,「你是替你自己辦的。他想殺你,你殺了他。很公平。」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鬼嚎砦不歡迎麻煩。但你這種麻煩——」她故意拉長了尾音,像在掂量這個詞的份量,「我爹倒是有興趣見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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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撥轉馬頭,對圖格爾丟下一句西域土話。圖格爾連連點頭,將剩下的木樁也推到了一邊,讓出了通往城門的路。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不甘,有畏懼,還有一絲被當眾訓斥之後的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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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雲在馬背上回頭看了厲風行一眼,「跟我走。城主府在砦子最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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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一夾馬腹,黑馬朝城門洞中奔去。馬蹄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迴響,紅色的騎裝在夕陽中像一團移動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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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與老韓頭對視了一眼。老韓頭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將煙鍋重新叼回嘴裡,翻身上了自己的老馬。他臉上的表情很微妙——不是緊張,而是一種老江湖在衡量局勢時特有的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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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上。」厲風行策馬朝城門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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鏢車的輪子碾過城門口的石板路,發出一陣沉悶的轆轆聲。穿過城門洞時,頭頂傳來風穿過城牆孔洞發出的嗚咽聲,在封閉的門洞中格外清晰。那聲音忽高忽低,忽遠忽近,確實像是什麼東西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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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嚎砦的內部比厲風行預想的要大得多。這座城塞依山而建,從山腳的城門口到山頂的城主府,中間是層層疊疊的土坯房屋。房屋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牆與牆之間只留下一條窄窄的巷子,剛好夠兩個人並排通過。巷子的走向毫無規律——有的筆直向上,有的彎彎曲曲,有的明明朝東走了幾步又忽然拐向西。所有的房屋都是用土坯和碎石砌成的,顏色和城牆一模一樣,在夕陽下泛著暗沉沉的土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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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巷中有不少人。幾個滿臉鬍渣的漢子蹲在巷口抽著水煙,煙霧在夕陽中緩緩上升。一個裹著頭巾的駝隊把式牽著兩匹駱駝從巷子深處走出來,駱駝背上的貨物堆得老高,用粗麻繩牢牢捆著。兩個孩子在巷子裡追逐打鬧,腳上連鞋都沒有,赤著腳在碎石地上跑得飛快。街角蹲著一個老婦,面前擺著一隻陶罐,罐子裡插著幾根乾枯的駱駝刺,不知道是在賣還是在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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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所有人——蹲在巷口的漢子、牽駱駝的駝隊把式、追逐打鬧的孩子——在看到阿史那雲策馬經過時,都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讓。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敬畏,像是在給一個理所當然應該優先通行的人讓路。在鬼嚎砦,阿史那雲顯然不只是一個人名,更是一個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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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坐落在山頂。和鬼嚎砦其他的土坯房屋相比,這座堡壘並不算特別高大,但它的牆體明顯比其他建築厚實得多,牆面上沒有任何窗戶,只有幾個細長的箭孔。大門是一整塊從戈壁石山上鑿下來的青石板,厚重得需要兩個壯漢才能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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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雲在大門前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門口的僕從,頭也不回地往門裡走去。她的步伐又快又穩,紅色騎裝的下襬在身後輕輕擺動。厲風行和老韓頭跟在後面,老錢和其他人則留在門外看守鏢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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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的大廳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大廳是從山體中鑿出來的,四面牆壁都是天然的石壁,頭頂上的橫樑是整根整根的胡楊木,被煙火熏得發黑。牆上掛著幾張完整的狼皮和一對巨大的彎角,厲風行認得那是戈壁上特有的盤羊角,這對角的尺寸比普通的盤羊大了不止一倍。大廳深處沒有點油燈,而是點著幾根粗大的羊脂蠟燭,燭光在石壁上投下搖曳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羊脂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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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正中的長椅上斜靠著一個人。他年約五十,頭髮已經花白,但身材仍然魁梧,一件寬大的黑色皮袍裹在身上,領口敞開,露出胸口一小撮灰白的胸毛。他的臉是典型的胡漢混血——眉骨高但鼻樑不算特別挺,眼睛深邃但眼型偏長。臉上滿是風霜留下的皺紋,但一雙眼睛精明銳利,看人的時候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審視。他手中把玩著一串骨珠,骨珠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在他粗糙的指間來回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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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兩側站著幾個人。厲風行一眼就注意到了其中最顯眼的一個——那個獨眼馬匪站在大廳右側,正用那隻獨眼冷冷地打量著他。這人的氣場和圖格爾完全不同,如果說圖格爾是看門狗,那這個人就是頭狼。他的身材不算魁梧,但站姿極其穩健,重心微微下沉,雙腳分開與肩同寬。他腰間的彎刀比普通馬匪的刀長出一截,刀柄上沒有鑲任何裝飾,只有一層被磨得發亮的牛皮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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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另一側站著一個女人。她三十出頭,穿著一件絳紫色的長裙,外罩一件繡著燕子圖案的短襖。容貌不算絕色但風韻極佳,一雙丹鳳眼看人時帶著三分笑意七分打量。她手中握著一把團扇,扇面上畫著兩隻燕子,姿態輕盈。但厲風行注意到她的手指——指節比普通女子粗了一點,那是長期握筆寫字留下的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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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格圖沒有起身,只是將那串骨珠換到了另一隻手上。他的目光從厲風行身上緩緩掃過,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最後落在他的腰間那柄刀上。他的目光在刀柄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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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辛苦。」他開口,聲音粗啞,語氣不鹹不淡,「從京城到這裡,走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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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半月。」老韓頭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威遠鏢局老韓頭,押鏢進砦交貨。這是通關文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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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格圖沒有看那份文牒。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厲風行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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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問你是誰,也不問你從哪裡來。」他將骨珠在手心攤開,又慢慢合攏,「我只問一件事——你車上那隻箱子,裡面裝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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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中安靜了一瞬。燭火在石壁上晃了一下,將所有人的影子都拉長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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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僱主的東西,鏢師不過問。」厲風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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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格圖笑了。那笑容來得快去得也快,像是戈壁上的一道閃電,轉瞬即逝。他將骨珠放在膝上,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精明銳利的眼睛直視著厲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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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的僱主,有沒有告訴你——」他頓了頓,「這隻箱子,現在有好幾撥人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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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狐在一旁冷笑了一聲,那隻獨眼中的寒光閃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但手指不經意地搭在了刀柄上。那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動作——只是手指彎了一下,指節在刀柄上輕輕一碰——但厲風行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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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驟然緊張。老韓頭下意識地往厲風行身邊靠了半步,右手垂在身側,距離腰間的短刀不過幾寸。駱沉川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大廳門口,背靠著石壁,斗笠壓得低低的。他的姿勢看起來很鬆,但厲風行知道那是隨時可以拔弩的起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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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側門傳來。腳步聲很輕,踩在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有裙襬擦過地面的細微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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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曼華提著藥箱從側門走了進來。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淺灰色的布裙,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麥色的手腕。黑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在腦後,沒有戴任何首飾。她顯然不是來參加什麼正式場合的——藥箱上還沾著幾片沒有來得及清理的草藥碎屑,裙襬上有一小塊被藥汁染出的暗色污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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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雲上前兩步,自然而然地拉住了她的手,親熱地喊了一聲,「曼華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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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曼華對她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後她的目光掃過大廳中的眾人,在厲風行臉上停了極短的一瞬。那目光平靜而專注,像一個醫者在打量一個病人,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但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提著藥箱繼續往大廳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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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今天的藥我已經煎好了,放在廚房溫著。睡前喝一碗,三天後我去複診。」她對烏格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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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格圖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柔和了一瞬,「多謝沙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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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曼華微微頷首,轉身從側門離開。她的腳步和來時一樣輕,裙襬擦過石板地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藥箱上刻著的那枚雪蓮徽記在燭光中一閃而過。從進門到離開,她在這座大廳中待了不超過一盞茶的功夫,但大廳中那股劍拔弩張的氣氛已經被她無意中沖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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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格圖重新靠回長椅上,擺了擺手,「今天到此為止。來人,帶他們去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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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僕從從大廳側門走出,躬身引路。厲風行轉身時與沙曼華在門口擦肩而過。她已經走到了大廳外的走廊上,夕陽從走廊盡頭的窗洞中斜照進來,將她的影子投在石板上,拉得又細又長。他沒有回頭,但她藥箱上的那枚雪蓮徽記已經牢牢刻在了他的記憶中——那是他父親的信使跑了一天一夜找到的人,那是從斷魂嶺上撿回駱沉川一條命的人。這是他走進鬼嚎砦之後,第一次看到與故人有關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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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的大廳是從山體中鑿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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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牆壁都是天然的石壁,表面粗糙不平,保留著鑿石時留下的痕跡。頭頂的橫樑是整根整根的胡楊木,木質硬得像鐵,經歷了不知多少年的煙火熏烤之後變成了深褐色,表面結著一層油亮的光澤。牆上掛著幾張完整的狼皮,毛色灰白,狼頭還保留著生前的姿態,空洞的眼眶中嵌著兩顆暗紅色的瑪瑙石。狼皮下方的牆面上掛著一對巨大的盤羊角,彎曲的弧度幾乎合攏成一個圓,表面被磨得光滑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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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深處沒有點油燈,而是點著幾根粗大的羊脂蠟燭。燭光在石壁上投下搖曳的光影,將牆上那些狼皮和盤羊角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羊脂味,混著胡楊木被煙火熏烤後特有的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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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格圖斜靠在大廳正中的長椅上。那是一張用整塊胡楊木鑿成的寬大座椅,椅背上鋪著一張完整的狼皮,狼頭搭在椅背頂端,下頜微微張開,像是在無聲地咆哮。他年約五十,頭髮已經花白,但身材仍然魁梧,肩寬背厚,一件寬大的黑色皮袍裹在身上,領口敞開,露出胸口一小撮灰白的胸毛。他的臉是典型的胡漢混血——眉骨高,眼眶深,但鼻樑不算特別挺直,眼型也比純粹的胡人更偏長一些。臉上的皺紋深刻而密集,那是幾十年戈壁風沙留下的印記,但他的眼睛精明銳利,看人的時候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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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把玩著一串骨珠,珠子不知是什麼動物的骨頭磨的,比尋常的佛珠大了一圈,表面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在他粗糙的指間來回滾動,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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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兩側站著幾個人。厲風行認出了其中兩個。一個是公孫蟬——燕子樓的老闆娘,穿著一件絳紫色的長裙,外罩一件繡著燕子圖案的短襖,手中握著一把團扇,扇面上畫著兩隻比翼的燕子,筆觸工細,栩栩如生。她笑盈盈地站在大廳右側,姿態輕鬆,但目光很銳利,正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厲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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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是血狐。他站在大廳左側,獨眼冷冷地掃過來,那眼神不是在打量一個人,而是在評估一個對手。他腰間的彎刀比普通馬匪的刀長出一截,刀柄上沒有鑲任何裝飾,只有一層被磨得發亮的牛皮繩。手指不經意地搭在刀柄上,指節粗糙,指甲縫裡還留著乾涸的血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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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格圖將骨珠換到另一隻手上,開口了。他的大煜官話帶著濃重的西域口音,每個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揚,但語氣從容不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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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辛苦。從京城到這裡,走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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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半月。」老韓頭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威遠鏢局老韓頭,押鏢進砦交貨。這是通關文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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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懷中取出那份已經在城門口被圖格爾翻過一次的通關文牒,雙手呈上。烏格圖沒有看那份文牒,甚至沒有伸手去接,只是擺了擺手示意老韓頭收回去。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厲風行身上,那雙精明銳利的眼睛從頭到腳將厲風行打量了一遍,最後落在他的腰間——那柄家傳的長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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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問你是誰,也不問你從哪裡來。」烏格圖將骨珠在手心攤開,又慢慢合攏,指間的骨珠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我只問一件事——你車上那隻箱子,裡面裝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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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中安靜了一瞬。燭火在石壁上晃了一下,將所有人的影子都拉長了幾分。血狐搭在刀柄上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那聲音極輕,但在安靜的大廳中卻清晰可聞。公孫蟬的團扇停住了,那雙丹鳳眼透過扇面邊緣直直地看向厲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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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僱主的東西,鏢師不過問。」厲風行說。語氣平穩,沒有任何猶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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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格圖笑了。那笑容來得快去得也快,像是戈壁上的一道閃電,轉瞬即逝。他將骨珠放在膝上,身體微微前傾。那張寬大的胡楊木座椅在他身下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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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的僱主,有沒有告訴你——」他頓了頓,那雙精明銳利的眼睛直視厲風行的瞳孔,「這隻箱子,現在有好幾撥人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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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狐在一旁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很低,很短,像是從鼻腔中擠出來的。他的獨眼中寒光一閃,手指在刀柄上又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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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進了砦子,就是砦子的事。」血狐開口,聲音粗啞,咬字很重,「烏格圖的規矩——砦子裡所有的貨,都得先報備。你連箱子裡裝的是什麼都不肯說,不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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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鏢局的規矩——鏢師不過問貨物。」老韓頭插了一句,語氣客氣,但態度堅定,「這是走鏢這一行幾百年的老規矩,破了規矩,以後誰還敢找我們押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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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京城的規矩。」血狐那隻獨眼轉向老韓頭,目光冷得像戈壁上的石頭,「在鬼嚎砦,京城那一套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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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還想說什麼,厲風行抬手止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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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到了接頭人手裡,自然會被打開。」厲風行說,「但不是現在,也不是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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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狐的臉色沉了一瞬。他搭在刀柄上的手指從一根變成了三根,指節微微彎曲——那是拔刀前最輕微的準備動作。厲風行注意到了。他的右手仍然垂在身側,但指尖已經微微向內收攏,隨時可以握住腰間的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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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側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腳步很輕,踩在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有裙襬擦過地面的細微沙沙聲。大廳中所有人都聽到了——血狐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了,公孫蟬的團扇重新開始輕輕搖動,連烏格圖都微微側了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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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曼華提著藥箱從側門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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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沒有穿那件淺灰色的布裙,而是換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袖口用細麻繩束緊,露出一截線條勻稱的手腕。黑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鬢邊。藥箱上刻著的那枚雪蓮徽記在燭光中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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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出現打斷了大廳中那股劍拔弩張的氣氛,像是有人在悶熱的房間裡推開了一扇窗。不是因為她的身份有多高,而是因為在鬼嚎砦,沒有人會對沙大夫動手。連血狐都不會——他去年被毒蠍蟄了腳踝,是沙曼華用銀針把他的腿從截肢的邊緣拉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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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雲已經從父親身後繞了出來,上前兩步,自然而然地拉住了沙曼華的手,親熱地喊了一聲,「曼華姐,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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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曼華對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卻讓阿史那雲臉上的表情柔和了幾分。然後她的目光掃過大廳中的眾人——烏格圖、血狐、公孫蟬、老韓頭、厲風行。她的目光在厲風行臉上停了極短的一瞬。那目光平靜而專注,像一個醫者在打量一個病人,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但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提著藥箱繼續往大廳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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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今天的藥我已經煎好了,放在廚房溫著。」她對烏格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睡前喝一碗,三天後我去複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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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格圖點了點頭,臉上那副精明算計的表情柔和了一瞬,「多謝沙大夫。我娘這幾天老說頭暈,是不是藥量要調一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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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她房間裡點了太多羊脂蠟,煙氣太重。讓人白天多開窗通風,晚上少點兩根蠟燭就好。」沙曼華說完,微微頷首,轉身從側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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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腳步和來時一樣輕,裙襬擦過石板地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藥箱上那枚雪蓮徽記在燭光中一閃而過。從進門到離開,她在這座大廳中待了不超過一盞茶的功夫。但大廳中那股劍拔弩張的氣氛已經被她無意中沖散了大半——血狐的手指從刀柄上鬆開了,公孫蟬的團扇也恢復了正常的速度,連烏格圖都重新靠回了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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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烏格圖擺了擺手,語氣中帶著幾分意興闌珊,「今天就到這裡。來人,帶他們去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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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僕從從大廳側門走出。這僕從看上去五十來歲,身形瘦小,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粗布短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走到厲風行面前,微微彎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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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城主。」老韓頭抱拳行禮,暗中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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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轉身時,與沙曼華在門口擦肩而過。她已經走到了大廳外的走廊盡頭,夕陽從走廊盡頭的窗洞中斜照進來,將她的身形勾勒成一道纖長的剪影。她沒有回頭,只是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那是極短的一瞬,短到只有她自己知道。然後她提著藥箱拐過走廊轉角,消失在石壁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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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收回目光。他跟在僕從身後走出大廳時,注意到公孫蟬正在跟烏格圖低聲交談。她說話時團扇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正透過團扇的邊緣,若有若無地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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僕從將鏢隊引到了鬼嚎砦東側的一處院落。這座院子不大,院牆是土坯砌的,足有兩人高,牆頭上還嵌著一排碎石片,防止有人攀爬。只有一個出入口——一扇厚重的包鐵木門,門閂是整根胡楊木削成的,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臂。院子裡有幾間土坯房,窗戶開得很小,門框低矮,進出都要低頭。整座院落看上去不像客房,更像一座小型堡壘。院牆的角落裡堆著幾個破舊的木箱和幾捆乾草,牆角處有一口石砌的水井,井口用一塊厚重的石板半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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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以前是做什麼的?」老韓頭環顧四周,嘖嘖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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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格圖沒當城主之前,這座砦子歸一個老城主管。」老韓頭將煙鍋叼回嘴裡,「老城主在砦子裡養了一批私兵,這院子就是當年的兵營。牆這麼高是防止外面的探子翻進來偷聽,門這麼厚是防止裡面的人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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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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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主用私兵守城,但又不信任私兵,怕他們嘩變。所以把兵營修得跟監獄一樣,只有一個出入口,門口隨時有人把守。」老韓頭走到井邊,往井裡看了一眼,井水在深處泛著幽暗的光,「不過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烏格圖接手之後把私兵都散了,這院子就改成了客房,專門給那些他不放心的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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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他把我們關起來了?」石頭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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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關。」老韓頭磕了磕煙鍋,「是保護。鬼嚎砦的規矩——進了砦子就是砦子的人,誰都不能在砦子裡動手。但規矩是規矩,人心是人心。烏格圖把我們放在這裡,既是保護我們,也是警告那些想動我們的人——這院子只有一個出入口,誰想半夜摸進來,得先過門口那道門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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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他將自己的行李放進最靠裡的那間土坯房,然後開始在院子裡走動。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在丈量院子的尺寸,眼睛不時掃過牆頭和牆角,記下每一處可以藏身的陰影和每一處可能的死角。老錢跟了他這麼多年,知道他在做什麼——熟悉地形,這是從軍中帶出來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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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安排人手輪班看守鏢車。鏢車被停在院子中央,老錢和老孫輪第一班,一個守在車頭,一個守在車尾,刀出鞘放在膝上。石頭和大牛被安排在第二班,後半夜接替兩個老鏢師。周商人帶著護院老馬和賬房老吳住進了靠門的那間房,谷老郎中獨自佔了一間最小的單間,進門之後就開始整理藥箱,將受潮的藥材重新分類晾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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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沒有進房間。他獨自走到院子角落那口水井旁,背靠著井沿坐了下來。井沿的石頭在夕陽中還殘留著白天積攢的餘溫,隔著袍子傳到背上,是一種溫吞的暖意。他從懷中取出那袋金創藥放在膝上,又取出一塊磨石開始磨他的短刀。刀刃在磨石上來回滑動,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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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麼?」老韓頭走到厲風行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院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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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牆。」厲風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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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有什麼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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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牆雖高,但牆頭那些碎石片不是原裝的。是後來才嵌上去的。」厲風行指了指牆頭,「如果是防外面的人翻進來,碎石片應該往外傾斜。但這些碎石片是往裡傾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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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瞇著眼看了看,臉色微微一變,「你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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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院子,當年不是用來防外面的人翻進來的。」厲風行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是用來防裡面的人翻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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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駱沉川獨自出了院子。老韓頭本想攔他,但厲風行搖了搖頭——駱沉川不是鏢局的人,不受鏢局的規矩約束。而且他戴著斗笠,低調行事,在鬼嚎砦這種龍蛇混雜的地方反而比那些高調打聽消息的人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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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沿著鬼嚎砦彎曲的巷道一路向下,穿過幾條窄巷,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裡找到了那間鐵匠鋪。鋪子很小,門面只有兩扇破舊的木板門,門上連招牌都沒有。如果不是門框上掛著幾把打好的鐮刀和馬蹄鐵,根本看不出這裡是做什麼的。鋪子裡傳出有節奏的敲打聲——那是鐵鎚砸在鐵砧上的聲音,沉悶有力,每一次敲擊都伴隨著風箱的呼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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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虛掩的門走了進去。鋪子裡的空間不大,正中是一座用土坯壘成的鍛爐,爐火燒得正旺,橙紅色的火光將整間鋪子照得通明。爐旁立著一個巨大的風箱,風箱的拉桿被一根繩索連到了房樑上,一個駝背的老人正拉著繩索一下一下地拉動風箱,每次拉動都將爐火吹得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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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駝子。鬼嚎砦唯一的鐵匠。沒人知道他從哪裡來,也沒人知道他多大年紀,只知道他在這間鋪子裡打了至少二十年鐵。鬼嚎砦換了三任城主,他的鋪子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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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正站在鐵砧前,手中握著一把長柄鐵鉗,鉗子夾著一塊燒得通紅的鐵胚。另一隻手握著一把短柄鐵鎚,有節奏地敲打在鐵胚上,每一次敲擊都濺起一蓬細碎的火星。他的背駝得厲害,整個人幾乎彎成了一個問號,但他握鎚的手穩得像鐵鑄的,鎚子落下的角度和力道精準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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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沒有打擾他,只是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等到老駝子將那塊鐵胚敲打完最後一錘,扔進水桶中淬火,滋的一聲白霧騰起,他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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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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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駝子沒有回頭。他將淬完火的鐵胚從水桶中撿出來,放在鐵砧旁的石台上,然後才慢悠悠地轉過身來。他的臉上滿是皺紋,皮膚被爐火烤得通紅發亮,一雙眼睛卻異常清亮。他掃了駱沉川一眼,目光在他那頂斗笠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移到他的手上一空手,沒有拿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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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刀?」老駝子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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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駱沉川從懷中取出厲風行的那柄長刀,雙手平托著放在鐵砧上,「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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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駝子低頭看了一眼那柄刀。刀鞘是黑鐵的,沒有任何裝飾。他的目光在刀鞘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伸出那隻佈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手,握住刀柄,緩緩將刀身抽了出來。刀刃在爐火的映照下泛著冷光,刀身上的紋路如同流水般層層疊疊,那是反覆折疊鍛打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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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駝子沒有說話。他將刀身翻過來,在靠近刀柄處找到了一個幾乎磨平的刻痕。他的手指在那道刻痕上反覆摩挲,動作極輕極慢,像是在撫摸一件失而復得的舊物。爐火在他臉上跳動,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映著兩團小小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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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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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把刀是我打的。」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幾分,「十二年前。北境軍訂了一批刀,八十把,每一把都是我和我徒弟兩個人一口氣打完的。刀柄上的刻痕是我們鐵匠鋪的印記——每一把刀上都有一個,位置不一樣,但大小和深淺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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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眼睛直視著駱沉川,「這把刀的主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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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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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駝子也沒有追問。他將刀身重新插回鞘中,放在鐵砧上,轉身走到牆角的木架前。木架上擺滿了各種磨刀的工具——粗磨石、細磨石、磨刀油、還有幾塊看起來年代久遠的皮革。他從中挑了一塊細磨石和一小瓶磨刀油,回到鐵砧前,將磨石放在鐵砧上,滴了幾滴油在上面,然後開始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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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刀石與刀鋒摩擦的聲音在鐵匠鋪中迴盪。那聲音單調而有節奏,像某種古老的儀式。老駝子磨刀的姿勢很奇特——他不是將刀平放在磨石上推拉,而是將刀身微微傾斜成一個固定的角度,然後用極輕的力道一圈一圈地在磨石上打旋。每一圈都精準地維持著同一個角度,不快不慢,不輕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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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那批刀,是我這輩子打過的最好的一批。」老駝子一邊磨一邊說,聲音在磨刀聲中斷斷續續,「刀胚用的是西域運來的雪花鐵,折疊鍛打了三十七次。這種鐵打出來的刀,刃口硬,刀身韌,砍石頭都不會崩口。後來再也沒有找到過那麼好的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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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刀身翻過來繼續磨另一面,手法依然精準。「那批刀交貨的時候,北境軍派了一名校尉來驗收。那校尉很年輕,大概二十五六歲,左邊眉毛上有一道舊疤。他每一把刀都親自試過——不是隨便揮兩下,是一把一把地砍木樁、切麻繩、彎曲測試。八十把刀試了整整一天,最後只退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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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刀有什麼問題?」駱沉川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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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柄上的牛皮繩鬆了。」老駝子嘴角抽動了一下,算是笑了笑,「不是刀的問題,是我綁繩子的時候手滑了一下。他跟我說,老鐵匠,這把刀的繩子沒綁緊,將來在戰場上會害死用刀的人。我當場重新綁了一遍,他試過之後才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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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磨好的刀刃舉到眼前,對著爐火的光仔細檢查了一遍,然後用一塊乾布將刀刃上的油擦乾淨,將刀遞還給駱沉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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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磨好了。替我跟那校尉說——老駝子還記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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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接過刀,低頭看了一眼。刀刃在爐火中泛著一層極薄極亮的冷光,鋒利得讓人不敢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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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校尉了。」駱沉川將刀收入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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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駝子沉默了一會,然後轉身走回爐前,重新拉起了風箱。爐火被他拉了兩下之後重新燒旺起來,將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映得通紅。他在火光中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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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燕子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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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蟬在三樓的雅間中設下了一桌酒席,名義上是宴請鏢隊的幾名主要成員,盡地主之誼。桌上擺著幾盤戈壁上的特色菜餚——烤全羊切成了薄片擺成扇形,羊肉燉蘿蔔盛在粗陶大碗中,青稞餅烤得外焦裡軟,還有一大壺燙熱的馬奶酒。老韓頭被請到了雅間正中的位置,周商人和谷老郎中也一同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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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公孫蟬藉故將老韓頭單獨請到了雅間內側的小間。小間不大,只有一張小几和兩個蒲團,牆上掛著一幅燕子戲柳的刺繡,繡工精美,針腳細密。她親自給老韓頭倒了一碗馬奶酒,雙手奉上,笑容可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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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你走鏢這麼多年,什麼稀奇古怪的鏢都見過。這趟鏢——」她用團扇輕輕敲了敲桌面,「你覺得能平安交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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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掌櫃的,我就是個走鏢的粗人,不懂這些彎彎繞繞。」老韓頭端著酒碗笑呵呵地說,「鏢局的規矩——把貨送到接頭人手裡就算交差。其他的事,我不問,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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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矩是規矩,但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規矩還能當盾牌用嗎?」公孫蟬的笑容不變,語氣卻比剛才又輕了幾分,「你路上遇到的那些麻煩——青狼峽、流沙客棧——都不是偶然。有人不想讓這隻箱子進鬼嚎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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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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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問倒我了。」公孫蟬展開團扇,輕輕搖動,那雙丹鳳眼越過扇面邊緣看著老韓頭,「我只知道,這隻箱子現在有好幾撥人想要。烏格圖要,血狐要,還有一批從京城來的人也要。老韓頭,你在江湖上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應該知道什麼叫『懷璧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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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喝了一口酒,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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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蟬見他不接話,換了個策略。她將團扇合起來放在几上,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中多了幾分推心置腹的誠懇,「不如這樣——你告訴我這隻箱子裡裝的是什麼,我幫你打點砦子裡的各方勢力,保證鏢隊平安交割,毫髮無傷。你在鬼嚎砦住一晚就走,以後再也沒有人會找你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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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掌櫃的好意我心領了。」老韓頭放下酒碗,碗底在桌面磕出一聲輕響,「鏢局的規矩不能破。破了規矩,以後誰還敢找威遠鏢局押鏢?這不是一趟鏢的事,是鏢局幾十年的信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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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蟬看了他一會,然後重新展開團扇,笑盈盈地站起身,「那就不勉強了。老韓頭是個講規矩的人,我敬你這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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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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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燕子樓後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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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參加公孫蟬的酒席。他沿著燕子樓外圍的巷道走了一圈,在後巷的暗處發現了一個可疑的身影。那人身形瘦小,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衫,動作敏捷得像一隻戈壁上的沙鼠,正藉著暮色翻牆進入燕子樓的後院。他的手法很老練——先用手指扣住牆縫,再蹬著牆面借力,轉眼就翻過了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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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悄然跟上。他沒有翻牆,而是繞到後院的側門——側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微弱的燈光。他側身擠進門縫,沿著後院的走廊無聲地移動。那瘦小身影進入了一間上鎖的房間,在裡頭待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退了出來,鎖好門,原路翻牆離去,身手俐落得像是受過專業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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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等他走遠之後,走到那間房間的門前。門上的鎖是老式的銅鎖,鎖孔周圍有幾道新鮮的劃痕——是那人用工具開鎖時留下的。他沒有試圖打開這扇門,而是繞到了房間的側面。那裡有一扇極小的窗戶,窗臺積著一層薄薄的黃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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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窗臺的角落裡,他發現了一小撮紅色泥土。他用指尖沾起一點,湊近鼻尖聞了聞——不是普通的泥土,有一股淡淡的油脂味。這是西域特產的硃砂礦石碾碎後調入蓖麻油製成的印泥。這種印泥價格不菲,普通人用不起,只有官府的正式文書和重要契約才會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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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味著有人在這個房間裡蓋過重要的印章。而那個人——不管是誰——不是來偷東西的。他是來傳遞消息的。和殷十三在黑水井驛站的做法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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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聲張,將紅色泥土用布包好收入懷中,無聲地退出了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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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厲風行在住處將發現告訴了駱沉川。院中的篝火已經燒成了暗紅色的餘燼,老錢坐在鏢車旁值夜,寬刃刀橫在膝上,身影在月光下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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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他坐在井沿上,手中翻來覆去地把玩著那支手弩的弩箭。短箭的菱形箭頭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箭桿上的羽毛已經磨得稀疏了。沉默了很久,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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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朔的人已經盯上我了。」他將那張被他燒掉的紙條的內容說了出來——鬼嚎砦,殺斗笠。六個字,沒有署名,沒有日期。但他不需要更多的訊息,因為他知道「斗笠」指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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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聽完之後沒有追問為什麼駱沉川到現在才說。他只是沉默了一會,然後說了一句,「他們要殺你,得先過我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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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搖了搖頭,「你不能分心。你的事比我重要。那隻箱子裡的東西,還有你爹留下的帳冊——這些東西才是真正能扳倒蕭寒朔的武器。我不過是一個早就該死在斷魂嶺上的人,多活了三年已經是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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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錯了。」厲風行打斷他,語氣平靜但斬釘截鐵,「你不是多活三年。你是那三千人裡活下來的一個。每一個活下來的,都是蕭寒朔的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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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沒有再說話。他將弩箭插回箭袋中,靠在井沿上閉上了眼睛。月光透過院牆上的碎石縫隙照在他的臉上,將那道從耳根延伸到鎖骨的舊傷痕照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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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牆外,鬼嚎砦的風穿過城牆上的孔洞,在夜空中發出嗚咽般的低鳴。那聲音忽高忽低,忽遠忽近,果真如老韓頭所說——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城牆裡面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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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kZVYLrao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