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 -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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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的風不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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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會換一種方式，把同一個故事反覆吹回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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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邊關有這樣一句老話：黃沙掩白骨，風過不留名。意思是這片荒漠太大了，大到無論多少人死在這裡，一陣風沙過去，連墳塋都不會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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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說這句話的人忘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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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不會說話，可活著的人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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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大煜北境，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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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將士在那片開闊地上擋住了草原聯軍的鐵騎衝鋒。從晨光熹微殺到殘陽如血，三千人越打越少，最後只剩下十餘人被編入敢死隊，送往更兇險的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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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的軍報上寫得清清楚楚：左翼冒進，傷亡慘重，然將士用命，終穩住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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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字——「左翼冒進」，三千條命就被蓋棺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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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追問為什麼左翼會被佈置在開闊地帶，沒有人追問那份陣亡名冊上的人數為什麼對不上，更沒有人追問那十餘個「倖存者」被送往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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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發出軍報的人是四皇子蕭寒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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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朝皇帝最寵愛的兒子，風度翩翩、禮賢下士的儲君人選之一。他在軍報上蓋下自己的印章，筆尖在幾個名字上頓了頓，然後毫不猶豫地劃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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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名字，叫厲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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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校尉，先鋒營統領，蕭寒朔在軍中口口聲聲稱作「兄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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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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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屍堆裡爬出來的時候，修羅場上已經下過了霜。三千同袍的屍體在他四周層層疊疊，有的還保持著生前的姿勢——握刀、舉盾、護住身邊的戰友。他最疼愛的那個小兵燕小七，臨死前在他懷裡說了一句「校尉，我冷」，然後就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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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在那片屍堆中跪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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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哭，沒有嚎，只是跪著。然後他站起身，從地上撿起半截折斷的紅纓——那是他槍上的纓子，是母親用嫁衣裁的——放進貼身的衣襟裡，一步一步走出了那片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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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營領賞，沒有跪謝皇恩。他只是遠遠望了一眼帥帳的方向，那個白馬銀甲的身影還在帳中燈火下與將佐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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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前，那個人還親手為他披上自己的披風，說「若有那一日，為兄親自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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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後，三千條命換他一人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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