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搞不懂林沐音在想什麼。如果那天下午我的沉默算是一種拒絕,她為什麼還願意靠近?如果不算,我這兩年在逃避什麼?我不清楚自己所做的行為。我想躲開她,卻沒有推走她伸過來的手;我想保持距離,卻默許她坐在身旁;我想不再和她扯上關係,卻又跟著她來到海邊。如同走進一座沒有出口的迷宮,知道會迷路,我仍然不停往前。
要是她不出現,過往情緒便會沒有價值,沉澱在水底,就算偶爾想起我也不會有任何波瀾,我們之間始終隔著一條名為朋友的界線,那些話沉在心裡太久,早已和泥沙混在一起,即使有天被打撈上來,大概也失去原本的模樣。直到最後未能傳達,我應該親手毀掉現在的一切。
海風溫和,細沙從腳趾上溢出,浪花輕拍腳邊,波紋閃爍著橘紅色的火焰,伴隨晚霞的微光,海面寧靜而深邃。
餘暉拉長林沐音的影子,邊緣顯得模糊。
「你不走嗎?」
「我能去哪。」
她看著我,沒有馬上接話。
「就算我要說一些你不想聽的,你也想待在這裡嗎?」
紫橘色的雲層在天空漂浮,我站在原地,第一次知道,夕陽的殘光能夠刻畫人臉的輪廓。
「你一直都很討厭。」浪聲一層一層推上,又慢慢退回,像是把話沖散,但沒有帶走。
海浪蓋過短暫的沉默,林沐音低下頭,輕輕踢散腳邊的細沙,暖紅色的光落在她的側臉,將睫毛拉出細長的陰影。那抹笑意停留的很短,短得像被海風吹散一樣。
「這樣啊。」她凝視遠方的海面,潮水浸濕雙腳。
我沿著海岸線往前走,身後沒有腳步聲,我以為她會反駁,至少說些什麼,可是她沒有,沒說出口的話,被反覆沖刷。
「我一直以為你不在意了。」
「啊?」
「畢竟都過去兩年。」
林沐音又低下頭,被風吹亂的髮絲垂落眼前,遮住表情。
「如果你真的討厭我,」她與我對上視線。「其實不用勉強自己來的。」
此刻,我微小的藉口忽然變得荒唐。我明明可以拒絕,可以不回訊息,可以假裝沒有看見那則邀請,我還是來了。我總把不安都抱在懷裡,譴責那些不願意承認的思緒,可即便如此,我仍然無法說出口——如果真的討厭你,我就不會在這裡。
我想反駁,但話卡在喉嚨裡,只要承認什麼,就會失去什麼。
他們說,喜歡有很多種,欣賞、情感連結、浪漫吸引,甚至習慣某個人的存在。我試著把它放在林沐音身上,然而找不到剛好的位置,好像哪一種都對。又好像都不對。我告訴自己,那只是友情,或著只是依賴,可那樣的說法,本身是用來說服自己的。一個謊話重複上千萬次,終究會被當成真理。我一直在做這件事,把過去說成沒有意義,把不該留下的東西假裝從未發生過,可是她再次站在眼前,被整理好的說詞就開始鬆動,原本壓平的紙張,慢慢皺起,有些痕跡,從未真正消失過。
「我以為你會拒絕。」她拉住我的手臂,沒有立刻放開。海風穿過我們之間,我沒有抽回,僅是繼續沿著海岸線行走。
「我又沒說。」
耳邊聽見她忽然笑出聲,有點無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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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們又吵架了?」桃夏遞給我芭樂切片。夜晚露台的風不同於下午,夾帶著涼意。繁星灑落在天幕上,零零散散地亮著,點綴黑夜,沉默地發光。它們存在很久,卻必須等到天色暗下,才被人看見。
「不算吵架。」我接過盤子,淡淡的白綠色,帶些乾淨的硬度,咬下去,是清脆的聲音,不甜,我不討厭的口感。我慢慢咀嚼,望去遠邊的星空。
「好喔。」她咬一口麵包,像是預料到我會說些她無法理解的話,點了點頭,用那種又來了的眼神看我。
「你還是一樣難搞。」她連吐槽都嫌累。
我和桃夏是在國小認識,最初,是透過象棋,桌子很矮,棋盤線畫線有些歪斜,我們坐在對面,沒有特別說話,後來逐漸變成習慣,一到下課,她都會把棋子推到我面前,不知不覺,成為朋友。雖然高中沒有讀同間學校,聯繫卻未曾中斷,只是她不太回訊息,偶爾一回,就是大段長篇。
「有時候話語可以改成行動。」
「呃啊!我的麵包!」桃夏手中的麵包一揮掉落,在空中短暫劃過一道弧線,停在顧妤的塑膠袋裡,空氣安靜了一瞬。
「嚇死我了,你怎麼在這?」
「我本來就在欄杆附近,聽到你們說話湊過來看。」顧妤把袋子收好,麵包回到桃夏嘴裡。「你也太剛好了吧。」
「本來就剛好。」她沒有多解釋,靠著欄杆站好。
風從露台另一側吹上來,黑夜拓展至群山,月色如水,靜靜傾瀉在山間。芭樂的清新在口腔裡散開,心頭泛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
「那你們剛剛在聊什麼?」
桃夏拇指一轉往我這邊比,「她說不算吵架。」
「喔。」顧妤點點頭。
「那就是有事。」
話題散進夜色,融進風裡,留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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