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早晨與冬日不同,六點,曙光照亮東方的天際,金色光芒穿過雲層間隙,穿過寬廣的馬路,穿過狹窄的巷弄。它偷偷摸摸爬上窗台,蔓延至床尾,像個不請自來的客人。地板被劃出一道筆直的光痕,明明才剛醒來,卻讓人有睡過頭的錯覺,總是如此,太陽比鬧鐘更加積極。
行李箱待在客廳的一角,不枉費昨天努力的搬下樓,雖說是出遊,我也只是拖著不大不小的箱子,以及掛在右肩的米白色帆布包,儘管我看起來是認真去遊玩,但說不定是認真躺在飯店的那種人,花錢換一個環境滑手機屬實不合理,至少體驗躺在鬆軟的大床中。
麵包機將吐司表面塗上淡淡的咖啡色,微甜的香味隨著熱氣撲鼻而來,我說不出那股味道類似什麼,可它依然是伴我多年的早餐。車庫少了汽車,客廳白牆因此出現陽光折射的色彩,我捧著書本在靠窗的沙發坐下,翻動書頁的摩擦聲與掛鐘形成簡易的交響曲,為等待的過程添增些許樂趣。
白色轎車經過車庫,在附近的空地掉頭迴轉,在門口停下。駕駛座的人搖下車窗,黑髮比記憶中長了些,晨風吹亂她的頭髮,幾縷髮絲掃過臉龐,她抬手隨意撥開,微微瞇眼。她側過頭,手機被她揮動幾下,我拖著行李箱走過去,放進後車廂。
副駕駛座有著折磨人的壞習慣,為了減輕這種不適感,我看向窗外。稻田呈現一片綠色海洋,輕風吹撫,猶如小扇子般搖曳。
「……」十幾分鐘的路程,不知道是誰拉長時間,變得更窒息,話語梗在喉嚨,反反覆覆,最後吞進胃裡。
「你之後,要去哪裡?」林沐音打破車內壓抑的沉默,問起有關工作的事。
「應該會去武陵。」
「那你呢?」
「給公司當社畜。」她指尖握緊方向盤,半開玩笑的,「真希望你哪天丟一大把紙鈔砸在我臉上。」
「不會發生的好嗎。」要是有人也對我丟錢,我當然心甘情願,可惜現實就是沒人願意做這件苦事。
「你會。」
「我不會。」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我的臉頰,不禁回想起在公車上睡覺的事。
「好好的看前面啦。」話是這麼說,然而我沒拍開,只是將身體傾斜,往車窗靠過去,卻沒能躲開攻擊。她看我沒怎麼反抗的樣子,嘴角勾起淺淺的弧線,我狠狠的瞪回去,就算等待綠燈的時間很長,我還是不希望後面轎車的提醒。之後她便收回了手指,重新握住方向盤,沒有再開玩笑,看著前面紅燈很久。
我與小白在心裡告別後﹐和林沐音走向車站大廳,早上人不多,不像下午擁擠,便利超商的鐵捲門還未升起,訂票處僅有幾人在排隊。
「我去買票。」林沐音盯一會時刻表,往前走向櫃檯。她的步伐很大,似乎察覺身旁的人慢慢地消失,時不時側頭確認我是否跟上,不知不覺調整成剛好並肩的距離。
「你走很慢耶。」
「是你太快。」
她不知發什麼神經的,輕笑幾聲,「你去找座位,等我。」離最近的一班是七分鐘後,大約一個半小時就會抵達,可能太早出門,多出來的空檔成為問題,我把手伸進外套袖口裡,露出短節的手指滑閱文章。忽然一隻手落在我的頭頂,像一片羽毛落下的觸感,帶著溫度,一瞬,然後弄亂了髮絲。
「幹嘛?」我對上林沐音的視線,「我才剛整理好而已欸。」
「那又怎樣~」說完,她遞給我一張票。「要走了,不然搭不上。」靠窗的座位令人想睡覺,再加上鈴聲呼喊的早上,我不由自主的打盹,直到在下車前被她的手肘叫醒。
「好像有點太早了。」
「不是有點,把好像拿掉。」我邊抱怨著,邊尋找位子,幸好剩下幾個空座位。
「你有要吃什麼嗎?」她指向便利超商。「我要買。」
「沒有,我找位子坐。」我將黑色耳機塞入左耳,儘管另一側留給車站,熟悉的旋律依舊蓋過人群匆忙的聲音。音樂在耳畔流淌,我望向落地窗外的樹林發呆,下一秒,歌曲戛然而止,我才低頭,桃夏的名字正在上方閃爍。
「早安早安~」
「你們到了嗎,我和小伊在二號出口。」
「我們在車站內,等下過去。」我轉了轉右側耳機,「不是說十一點。」
「啊||因為林沐音有給我時間。」手機傳來桃夏不失尷尬的笑聲,「不過你竟然還有跟她連絡。」
「是她先傳訊息的。」我把責任推給林沐音,不然我本來是要搭計程車到高鐵站,其實我可以拒絕她的邀請。
「一直逃避不是什麼好事喔。」
「你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這時林沐音手上拿著一杯拿鐵過來,我掛斷電話。「等會見。」接著摘下耳機,放進帆布包。
「走吧,二號出口,桃夏在那邊等我們。」人群越來越多,車站大廳的椅子幾乎沒有空閒,我站起身與她並肩同行。
電梯開門後,映入眼簾的高樓大廈聳立於馬路旁,車流聲喧囂著,為繁忙的都市點綴。遠處黑色轎車停在大樹下,那是小伊的車,桃夏站在車門前,朝我們揮動手臂。
「喔!一樣很矮。」桃夏幫我把行李放進車廂後,我趁機踢了一腳。
「好痛喔!」我明明踢的很輕,她卻硬生生地放大疼痛感。「算了,好久不見。」
「知道痛就好。」
「好久不見。」林沐音反常的禮貌,拉開車門上車。
「姚雯說她十點多才會到,顧妤會來載她。」小伊降下車窗,將一張票塞入我手中,「到飯店櫃台出示的,一定要收好,你們要是沒收好的話,我就會,我就會!」
「會怎樣?」
「不會怎樣。欸嘿。」隨後小伊示意我們趕緊上車。我坐在後座,再次在耳機裡播放音樂。
我其實很容易暈車,所以不常在車上滑手機,只是靜靜的看著車外景色,有些人覺得枯燥乏味,但對我來說不太無趣,即便是高速公路,綠油油的田地也有它的美感。
車輛鑽入隧道,綠色的稻田被厚重的灰色混泥土牆取代。天花板昏黃的燈光一盞接著一盞掠過,與耳機裡的歌曲同步。它們在車內留下短暫的光影,映在玻璃上,也映在林沐音低頭的側臉。前方連綿不絕的紅色尾燈,彷彿所有事物都陷入循環。直到離開隧道,熾熱,一顆掛在天上的大火球瞬間照亮我的視野,海水湛藍,波光粼粼,亮點隨波浪閃爍,類似鑽石般的閃耀,白浪拍打金黃色細沙,鑲成蜿蜒的白邊花紋。遠邊的飯店緊鄰海水浴場,米白色建築緊鄰海岸,大片玻璃映著藍天。踏入大廳後,海風與冷氣混在一起,頃刻間讓人放鬆下來。
「門卡有兩張,請務必保管好。」櫃台人員慎重地叮嚀我,我接過,一張交給林沐音。「聽到沒,『務必』保管好。」
「你也有一半責任吧。」她眉間皺起,不解的看我,我沒回話,我只想趕快到房間躺著。
房門打開的剎那,木質地板延伸至落地窗前,灰白格子窗廉被海風吹得微微晃動,遠方的海面像撒上一層碎銀,宛如夢境。兩張雙人床整齊並列,床頭燈散發暖黃色光線。
「我要睡海景區。」我將行李放在一邊,撲向床鋪,鬆軟,感覺自身全部被包覆在內,無法離開。
「哪有人躺完才說啊。」她語氣無奈,坐在另一床。
我看著風平浪靜的海面,此刻我的心情卻如同毛線般雜亂,糾纏成一團,林沐音沒有錯,是我個人的問題。已經過了兩年,可每次看見她,那個下午仍舊清晰得像昨天。
她在床邊滑手機,滑了很久,忽然開口,「你有空嗎?」
「幹嗎?」
她停頓一下,像在思考該不該說,又低頭滑手機,「走沙灘。」
我盯著外頭海天一色,天空倒影於水面。
「也不是不行。」
她不再開口,窗簾晃得讓人心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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