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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帝王寢殿內靜悄悄的。
雷奧多爾國王飲下了解毒的藥水,不過半晌便退了恙,身體已無大礙,只是精神依舊昏沉恍惚。露薏莎立在榻旁,看著父皇這副模樣,心中疑慮更甚。
回想父皇從前是何等精明、何等健談,這兩年精神狀態卻越來越差,難得清醒時也是沉默寡言。
隨侍多年的雅倫御醫守在旁,捋著鬍鬚歎息,只道是陛下年事已高,精神頭不如往昔是常情。露薏莎表面上點頭應允,心裡卻存了疑。她暗自打定主意,日後得尋個機會,請位可信的宮外醫師來複診,多份參考才安心。關乎至親,她容不得半分馬虎。
自伊芙蓮投毒事件之後,父皇身邊的婢女女官早已全換成了露薏莎親自挑選的心腹。這事母后早前還埋怨過,絮叨著:「這般瑣事何必妳親力親為,交給我安排便是,我識得妥當的老手。」
那時露薏莎只是端著無懈可擊的微笑回道:「父皇的事兒臣理應多分擔,母后年歲也不小了,不必費心操勞。」
三言兩語,便把話頭擋了回去。露薏莎心裡清楚,母后向來對外祖父梵絲首相言聽計從,父皇身邊的人,唯有握在自己手裡才最放心。
至於外祖父,在伊芙蓮的事了結後,面上待她愈發畢恭畢敬,禮數週全得挑不出半分錯處。可露薏莎次次瞧著他眼底,都藏著掩不住的不甘。想來那老狐狸也明白了,這個外孫女不再是任他擺弄的棋子,只是眼下陛下尚在,儲君位置穩當,他才不敢輕舉妄動。
望著父皇鬢邊的白髮,露薏莎又想起昨夜與黯僕的一番對談,心口沉甸甸的。前路步步是局,父皇的精神、外祖父的野心、當年烏里村的舊案,樁樁件件都得沉下心來解。她抬手替父皇掖了掖被角,轉身時腳步放輕,心底已然有了盤算——先穩住內宮,再助黯僕查探線索,韜光養晦,靜待時機。
……
當天夜裡,夜色沉得像化不開的墨。
露薏莎屏退了所有宮人,只喚來了精通咒術的摩根娜,隨她一同來到了陰冷的地牢。
地牢深處還縈繞著未散的血腥氣,幾天前的刀光血影彷彿還在眼前,那十幾名行刺的刺客便伏誅於此。自從處死那批刺客後,露薏莎內心仍是情緒翻湧,心口像堵著一塊大石頭。她才當儲君的第一天就發生此等觸目驚心的刺殺,日後這般的驚心動魄,大概要成為她的日常了吧。
地牢內,摩根娜提著一盞繪滿咒文的白燭,燭火無風自明,映得石壁上的血痕愈發清晰。
「殿下,陰魂不散,皆因怨氣未平。」摩根娜取出曬乾的艾草與薄荷葉,鋪在空地中央,指尖結印,口中念起古奧的咒文,聲音清冽如泉,「臣以先祖咒術,為亡魂引路,莫再滯留人間。」
白燭青煙嫋嫋升起,驅散了地牢的腐氣。露薏莎靜靜立在一旁,低聲道:「當日實屬無奈,他們也是受人擺佈,勞妳好生安頓,莫讓怨氣累及宮闈。」
摩根娜頷首領命,抬手一揮,白燭火焰驟然拔高,咒文在空氣中凝成淡金色的光帶,將戾氣一點點消散。
儀式完畢,守在地牢門口的侍衛威利大步進來,鐵錘往地上一磕,沉聲道:「殿下,清理屍體時,在其中一人衣襟內側摸到了塊硬物。」
威利掌心攤開,呈上去的,赫然是半塊巴掌大的銀襟章。邊緣齊整,像是被利刃精準劈開,兩面都光滑無比,瞧不出任何花紋。
露薏莎接過襟章摩挲,銀質冰涼,表面光滑無紋,唯獨邊緣有細微的卡槽,像是能與另一塊拼合。她蹙眉將其遞給摩根娜:「妳習咒術,見多識廣,可有頭緒?」
摩根娜指尖撫過襟章邊緣,閉目凝神片刻,沉聲道:「此銀料是宮廷造辦處專供。邊緣卡槽是拼接設計,單獨一塊瞧不出名堂,需得找到另一半合璧,方能顯露出原本的紋樣。而且襟章內側刻有極淺的咒印,似是用來防偽,尋常工匠做不出來。」
「不必急於一時。」露薏莎將這半塊襟章收回,貼身藏好,美眸中閃過一絲冷意,「那日搜出的紙條寫著『刺殺成功後聯絡宮內女官,信物為憑』,這半塊襟章,定是接頭憑證。摩根娜,妳去查宮廷造辦處的舊檔,近年有誰申領過這種拼接銀料;威利,你暗中盯著所有近期有機會出入內宮圍的女官。」
「臣遵令!」二人齊齊應下。
走出地牢時,夜風拂面。露薏莎摸著懷中的半塊襟章,眼底冷了幾分。那另一半襟章的主人,此刻或許仍在宮中的某個角落,策劃著下一次的襲擊。
……
幾天后,高大的書房內。
露薏莎正拿著那半塊銀襟章端詳沉思。幾天過去,摩根娜和威利並沒有查到太多消息。宮內的女官、侍女太多了,明著查容易打草驚蛇,暗著查無異於大海撈針。
她突然想到,黯僕來自雇傭兵組織,那批死去的刺客正是他原先的同伴,也許他會知道些什麼。
正在此時,殿門被輕輕推開,黑色的身形穩步走入。
「請你靠近些。」露薏莎對剛進來的黯僕說道。隨即,她將那半塊從刺客屍首身上得到的銀襟章遞了過去,「你可認得這襟章?可聯想到些什麼?」
黯僕單膝跪地接過襟章,指腹摩挲著邊緣紋路的瞬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幕——伊芙蓮的遺物中,似乎就有這樣的東西!沒有絲毫猶豫,他立刻從袖中的暗格處找出另外半塊銀襟章,與露薏莎手上的那一半往木案上一拼。
卡槽完美契合,發出「咔嗒」一聲脆響。
完整的紋樣頓時顯露在兩人眼前——那是一朵盛開的、精緻而冰冷的鳶尾花。
「竟是鳶尾花?!」
露薏莎渾身劇烈一震,冷汗在瞬間浸透了後背。那是梵絲家族的家徽!是她外祖父首相大人的家族標誌!
「你那半塊襟章,是從何得來?」露薏莎的聲音有些發顫。
黯僕保持著跪地的姿勢,壓低聲音,那雙深邃的眸子在室內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危險的光芒:「此襟章……得自伊芙蓮的遺物。」他抬眼迅速掃過儲君驚震的表情,又垂下眼簾,「梵絲家……首相府的人,為何會與雇傭兵組織有所關聯?」
「好問題……本殿也想知道,梵絲家為何跟雇傭兵組織有牽扯?我登基為儲君那晚的刺殺,跟梵絲家族有何關係?!」
露薏莎慘然一笑,遞上那張與襟章一同搜出的字條,上面清晰地寫著:【刺殺成功後聯絡宮內女官,信物為憑】。
「你可知道這女官是誰?你說你那半塊是從伊芙蓮遺物裡找到的……你猜,字條上的女官,可會是伊芙蓮?」
黯僕接過字條仔細端詳,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襟章邊緣,眉頭緊鎖:「伊芙蓮?有可能。她在宮中地位特殊,且與梵絲家來往密切。但僅憑這字條和襟章,還無法定論。需進一步探查她的日常往來,看能否找到更多線索。」
「呵~連你都知道她和梵絲家族關係密切……」
露薏莎自嘲地苦笑。如果伊芙蓮就是那接頭的女官,那背後策劃人很可能不是外祖父,就是她的親生母后。
「刺殺那晚,我們已從被抓的刺客口中得知,你們要刺殺的目標是我……」露薏莎的聲音帶著一絲抑制不住的慘然與軟弱,「你能想到,自己的親人很可能就是要自己死的人嗎?我步步為營至今,果然還是……」
書房內陷入了良久的沉默。黯僕看著眼前流露出脆弱的少女,眼底閃過無數複雜的情緒。他緩緩起身,語氣低沉而無比堅定:
「殿下,政治鬥爭本就無情。」他將襟章與字條小心收好,「但無論幕後主使是誰,黯僕都將站在您這邊。當務之急是要確確鑿證據,不能僅憑猜測。」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殘酷卻必要地開口問道,「殿下,若真的……是您最親近的人,您當如何?」
聽著他的逼問,露薏莎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那抹不合時宜的軟弱。當她再度抬頭時,眼神已是一片冰冷,態度堅決如鐵:
「所以……你也別怪我之前對你的試探。在權力博弈之中,真的是沒有親情。如果確實是他們想要害我,我自然也得自保。必要的時候,我也只能做出一些我不想做的事。」
黯僕微微頷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黯僕明白,殿下所做一切皆為大局。既然已鎖定伊芙蓮,不如從她的過往通信、日常接觸的人入手,尤其是首相府的往來記錄。還有,那晚參與刺殺的其他刺客,雖死了不少,但或許還有活口或留下的線索,值得深挖。」
這個提議,是他身為影子,在向他的主君展示自己的價值與忠誠。
露薏莎抿了抿嘴,用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他,忽然問道:「之前你把你的驚天秘密全告訴了我。你就那麼信任我?不怕我好像我外祖父對伊芙蓮一樣來對你嗎?你可看到了,就算是親人,也可以在背後捅你一刀。」
迎著她帶著探究的目光,黯僕毫無懼意,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跨前一步,微微俯身:
「殿下,黯僕並非盲目信任。我賭的,是您與首相府那些人不同。您有野心,有謀略,更重要的是,您有查明真相的決心。在這宮中,人人皆為利益而活,唯有您,讓黯僕看到了改變的可能。」
這番話,是他在這場豪賭中,奉上的最隱晦的效忠誓言。
露薏莎的眼神劇烈閃爍了一下。隨即她輕笑了一聲,繼續逼問道:「你應該很清楚,如果艾德華王子還沒有死的話……坐在這個儲君位置上的人,可就不是我了。如果有機會給你奪回屬於你的一切,那……佔了你位置的人,你會如何處置?」
她句句指向他的真實身份,卻又聰明地不切實點破。
黯僕的目光微縮,自然聽懂了她話裡的鋒芒。他沉默了片刻,隨即抬眼直視她,目光坦誠得毫無雜質:
「殿下,位置並非關鍵,關鍵是誰能更好地守護這個國家。若有機會奪回屬於我的……我也只會取回應得之物,而不會傷害無辜。尤其是——那些曾與我並肩作戰、值得信任的人。」
聽到這句近乎承諾的回答,露薏莎的眼神微微一暗,心口那根緊繃的弦奇蹟般地鬆了半分,低聲喃喃道:
「難得……難得經歷過那些,你還保有這樣的赤子之心。」
她收起方才尖銳的試探,語氣換上了少有的、不自覺帶點商量意味的口吻:「也是時候去看看父皇了。你……隨我同行吧。」
她在心裡默默想著:父皇這兩年精神恍惚,如今又剛經歷了伊芙蓮的投毒風波,眼前的男人身為人子,心裡應該比任何人都要擔心、都要緊張自己的父皇吧……
「謝殿下。」
黯僕垂首,黑髮掩去了他眼底因這句話而掀起的驚濤駭浪。他規矩地跟在她身後半步,保持著恰當的距離,隨她一同走出了書房。
宮道上燭火搖曳,晚風裹挾著遠處的藥香飄來。
露薏莎一邊走,一邊故意將父皇的狀況透露給他:「父皇這兩年的精神狀態不是很好,以前他很精明,很健談,現在變得沉默寡言。一直以來他的身體都是由宮廷御醫照料的,但未見起色。我打算為他物色一些宮外的醫師多一個參考。不過……招宮外的人進來,一定得小心再小心。」
黯僕默默聽著,眉頭微皺,若有所思:「陛下的身體狀況……確實令人擔憂。宮外醫師或許能有新的見解,但正如殿下所說,需萬分小心。」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帶著極其謹慎的試探問道,「是否要黯僕暗中留意,篩選一些可靠之人?」
露薏莎微微頷首,在搖曳的月影與藥香中,她的語氣終於松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與疲憊:
「如果你有合適的人選,你不妨帶給我看看。其實我尋覓了好久,都沒有合適的人選……」
兩人的影子在宮道上交疊。在這座危機四伏的皇宮裡,兩顆各懷秘密卻又不得不依偎在一起的靈魂,終於在彼此的試探與妥協中,結成了這深宮裡最隱秘、也最危險的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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