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內殿,周遭終於安靜了下來。
龍涎香的煙氣在燭火下靜謐地飄散。露薏莎靜坐於榻邊,對身旁的內侍淡淡吩咐道:「去,叫黯僕來見我。」
不多時,一襲玄色勁裝的黯僕踏入內殿,衣角似乎還帶著方才大殿上的血腥氣。他屈膝單膝跪地:「殿下。」
此時他黑髮低垂,清澈的啡色雙眸微微掩在陰影裡:「伊芙蓮已伏誅,首相大人……似乎也被殿下今晚的步步為營打亂了陣腳。不知殿下深夜召見,有何吩咐?」
「今天捉拿伊芙蓮這件事,你有沒有遇到什麼特別的事?或者……什麼其他的發現?」露薏莎一隻手靠在扶手上,漫不經心地問。
黯僕的身軀微不可察地一怔,隨即低下頭,聲音四平八穩:「殿下,今日確實有個意外。在伊芙蓮企圖催動符咒逃跑時,史奈基大人突然現身,射出冷箭阻止了她。微臣此前並不知曉史奈基大人會暗中接應,這讓微臣……有些意外。」
「哼哼。」露薏莎輕笑出聲,那笑聲在安靜的內殿裡帶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危險。她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你是不是在想,為何本殿現在才找你問這件事?那你現在應該很清楚,一旦背叛我,下場會如何了吧?」
內殿的空氣瞬間緊繃。
黯僕深吸一口氣,立刻將頭埋得更低,語氣裡是從未有過的誠誠懇與震動:「微臣明白。史奈基大人的出現,讓微臣深知殿下對一切都瞭若指掌。微臣這條命都是殿下的,絕無二心。在殿下身邊,唯有忠誠,方能得以信任。」
「所以我再給你一次機會。」露薏莎纖細的手指轉著一柄潔白的羽毛筆,斜眼望著他,語氣意味深長,「關於你自己,或者其他……你想得到的任何事情。你有沒有什麼需要跟本殿坦白、需要跟本殿說的?」
死一般的寂靜在兩人之間蔓延。
黯僕垂在身側的手指死死緊握成拳,粗糙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他在賭,用自己的命,賭眼前這個女人的心。
終於,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邃的啡瞳中,此時交織著痛苦、掙扎與最終的決絕:
「殿下……微臣確實,有一事隱瞞。但此事關乎重大,不僅關乎微臣的性命,更……若殿下願聽,微臣願冒死相告。」
露薏莎握著羽毛筆的手指黏然收緊,筆桿發出隱隱的抗議聲。聯想到心腹侍衛長從邊境帶回來的重重謎團,她的呼吸不可自覺地沉了下去:「……本殿洗耳恭聽。」
「殿下,您曾查過我的身世,知道我五歲前的事一片空白。」黯僕的聲音沙啞而緩慢,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事實上,我並非完全失憶,只是……不敢回憶。因為那些記憶,關乎著一個巨大的陰謀,和我……真正的身份。在說出一切之前,我必須確認,殿下……您真的做好了面對真相的準備嗎?因為這真相,可能會徹底改變這個國家的未來。」
露薏莎深吸一份氣,用力咬了咬下唇。在權力與情感的拉扯中,她終於問出了那個在心中盤旋已久、代表著所有風暴核心的關鍵名字:
「……你認識莎曼嗎?」
聽到「莎曼」這兩個字,黯僕的瞳孔猛地一縮,呼吸在這一瞬間幾近停滯!
「殿下……」他乾枯的喉嚨裡溢出沙啞得不成調的聲音,「您……從何處得知這個名字?」
「莎曼是當年前皇后身邊的貼身侍女,當年在前皇后過世的當天,她就神秘失蹤了……」露薏莎那雙美麗而富洞察力的雙眸死死緊盯著他臉上的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企圖看穿他的靈魂,「你猜,她現在……究竟在哪裡啊?」
沉默了良久,內殿裡的燭火劇烈跳動了一下。黯僕終是痛苦地閉上了眼。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隱藏在黑暗中的靈魂深處,爆發出了一抹清明而炙熱的光彩。他再度撩起衣袍,重重地單膝跪地,垂下頭,聲音低沉得如同永生不變的誓言:
「莎曼……她死了。當年在邊境,敵軍進村搶掠,她為了護我……殿下既知莎曼,想必也猜到了些什麼。」他深吸一口氣,字字千鈞,「我……確有皇室血脈。」
「死了?」露薏莎冷不防捏緊了手中的筆桿,發出一聲細微的輕響,「那不就意味著,這世上再沒有人能證實你的身份了?」
黯僕抬頭,這一次,他沒有任何退縮,直直地迎上了露薏莎審視的目光:「艾瑟里昂皇室血脈深處的繼承特徵,就是鐵證。只是現在我朝中毫無勢力,一旦喊出身份,首相只會立刻扣我一個『偽造異相、謀逆篡位』的罪名。即便殿下您是儲君,也會被我牽連。前朝史官記錄含糊,分明是被人動了手腳。微臣留在殿下身邊,是想找機會查清當年冤案,也幫殿下攢夠能抗衡首相的實力,這才能真正幫我自己,洗清那『夭折』的假名頭。」
聽著他毫無保留的剖白心跡,感受著他話語裡那股沉甸甸的信任,露薏莎只覺得一直懸在心口的那塊巨石,終於安穩地落下一半。
「所以,你是前皇后的……我明白了。」露薏莎緩緩吐出一口氣,精緻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放鬆的笑意,「我很高興你能跟我坦承這些,這樣我們的合作……才更有信心。」
跪在階下的黯僕緩緩頷首。當年的細節——包括生母前皇后如何在烏里村慘遭被害、他幼時如何被侍女莎曼九死一生帶出邊境,那些血淋淋的過往,他今夜點到即止,日後自會再慢慢稟明。
今夜,話到此處已是極限,再多說一個字,於彼此而言都是招致滅頂之災的禍端。
「微臣告退。」
黯僕深深一揖,起駕悄然退下。雕花殿門「吱呀」一聲輕輕合上,將殿內殿外隔絕成兩個世界,也落下了兩人之間心照不幸的盟約。
然而,當退至殿外的陰影處時,那股一直被死死壓抑的緊繃感才排山倒海般襲來。
黯僕的手指死死扣住冰冷的石壁,心臟仍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方才在內殿的每一個字、每一個眼神,對他而言都像是一場拿命去下注的豪賭。
他靠著廊柱,在夜色中深吸了一口氣,企圖平復體內翻湧的血氣。那一雙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不定,內心深處盛滿了無奈與自嘲。
他真的能全然信任這個心高氣傲、手段狠辣的帝國儲君嗎?他不知道。可除了將身世作為籌碼和盤托出,他根本別無選擇。他只有賭,唯有主動套上忠誠的枷鎖,博取露薏莎的信任,他才有可能繼續留在這座吃人的皇宮裡,查清當年烏里村的冤案與生母的死因。
「希望……這個決定是對的。」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自語。
他抬眼望向露薏莎寢宮的方向,眼神無比複雜,既有對未知命運的忐忑與無奈,也夾雜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隱秘期待。
轉身,他將自己融入黑暗,如同一道毫無存在感的影子消失在宮道盡頭。行至不遠處的拐角,他敏銳地停下腳步,警惕地掃視四周,確認無人跟蹤後,才朝著雇傭兵營帳的方向悄然前行。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反覆思量著接下來該如何與露薏莎配合,既要撕開當年真相的疤痕,又要確保彼此在這場風暴中活下來。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Z9GmmJLL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