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会和外联部打友谊赛,这件事是谢言撺掇的。
用他的话来说,“增进社团之间的友谊”,但宋柯翻译得更加准确——“谢言想炫耀他们篮球队新招的几个人”。陆逾对这个提议的态度是“随便”,纪禾对这个提议的态度是“别耽误正事就行”。于是周六下午,篮球场上除了两支队伍之外,还多了一个搬了把椅子坐在场边翻策划案的秘书。
纪禾没看比赛。至少开场前十五分钟她一眼都没看。她把一沓资料摊在膝盖上,左手压着纸页,右手拿笔在上面圈圈点点,偶尔皱眉,偶尔抿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待办清单里。
场上的陆逾投进一个三分,场边几个不认识的女生欢呼起来。
纪禾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两秒,低头继续翻页。
纪淮坐在她旁边的地上,背靠着椅腿,长腿伸得老长。他今天是被陆逾叫来的,说缺个替补,但到场之后才发现谢言那边带了十二个人,根本不缺,他就被晾在了场边,跟他姐一起当观众。
不过他比他姐认真多了。
他的视线一直跟着陆逾。
不是因为崇拜,而是因为观察。自从上次在烧烤店门外听到陆逾说“叫姐夫”之后,纪淮就开始用一种全新的视角审视这个认识了快十年的邻家大哥哥。他现在看陆逾,就像生物课上观察一只即将被解剖的青蛙——从头到脚,一帧一帧地过。
陆逾在场上跑动的姿势很舒展,传球的时候手腕很灵活,投篮的弧度也漂亮。但他大概跑到第十五分钟的时候,速度明显慢下来了。纪淮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体力不行。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别的事。
陆逾每次得分之后,第一个看的方向不是对手,不是队友,不是场边欢呼的观众——而是他姐这边。每一次。三分球进,他一边往回跑一边往纪禾的方向瞥一眼,速度很快,像是下意识的行为。但如果纪禾在低头看资料,他那个瞥过去的动作就会延长半秒,好像在看一个等待被按下的开关。
纪淮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继续往下看。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cJUG3d2gh
比赛打到三十二比二十八的时候,陆逾被谢言撞了一下,踉跄两步稳住了身形,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谢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还行吧兄弟”,陆逾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但那个大拇指的方向不太友好。
终场哨响的时候,比分定格在四十一比三十八,协会队小胜。谢言叉着腰站在篮筐底下,用一种“我放水了”的语气说“下次再来下次再来”,陆逾根本没听他说完,拖着两条腿走到场边的长椅前,往上一坐,整个人陷下去,头仰着,脖子上全是汗。
他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听见场边忽然热闹起来。
“陆逾学长,喝水吗?”
“学长你太厉害了,最后那个三分好帅!”
“学长辛苦了——”
他睁开一只眼,看到身前围了四五个女生,手里举着不同牌子的运动饮料和矿泉水,表情或多或少都带着点紧张和期待。有张脸他认识,是外联部大一的干事,上次开联席会的时候见过一面,叫什么他忘了。
陆逾扯出一个礼貌的笑,正要伸手随便接一瓶——然后他越过了那些花花绿绿的瓶子,看向场边那把折叠椅。
椅子上坐着他最熟悉的人,低着头,一只手压着膝盖上的资料,一只手握笔。她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场边发生了什么,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张记分表上,眉头微皱着,笔尖在上面点了两下,大概是在复核比分。
他收回了伸向水瓶的手。
坐在场边另一侧的宋柯、谢言和林晚晴同时顺着陆逾的视线看了过去。三个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纪禾,那个整齐程度像是有谁喊了口令。
纪禾在整理记分表。她翻开一页,核对,打勾,又翻开一页,字迹干净整洁,每一行的数字都对齐了。风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乱了一点,她抬手别到耳后,全程没有抬头。
谢言实在忍不住了。
“纪禾,”他拖长了音,语气里裹着一种“我要搞事了”的笑意,“你不去给会长送水吗?你看他被包围了,多可怜。”
纪禾头也不抬:“他又不是没手。”
谢言被噎得张了张嘴,转头看向宋柯。宋柯摊手,表示“别看我,我早习惯了”。林晚晴捂住了嘴,肩膀在抖。
那几个女生还围着陆逾。他礼貌地冲她们笑了笑,说了句“谢谢,不用了”,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人群让开一条路,他就从那条路里走出去,汗湿的球衣贴在背上,球鞋在水泥地面上蹭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折叠椅前,站定。
一团阴影笼罩在纪禾的资料上。
“我的冰可乐呢?”
纪禾没抬头。她把记分表翻到最后一页,在最后一栏里写了一个数字,然后放下笔。手伸进放在椅子旁边的帆布袋里,掏出一瓶可乐,瓶身上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她抬手递给他,全程目光都没离开记分表。
“少冰,刚刚买的。”
陆逾接过来,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喉咙里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碳酸的气泡在瓶口炸开细碎的响声,水珠沿着瓶身滑下来,滴在他的球裤上。
球场边安静了。
不是那种“大家都走了”的安静,而是那种“所有人都在,但没人说话”的安静。
谢言的嘴巴保持着“纪”字的口型,忘了闭上。宋柯推眼镜的手悬在半空中,眼镜歪在鼻梁上都没顾上推。林晚晴的奶茶吸管第三次从嘴里掉出来了——今天掉的频率有点高。
宋柯放下手,转头看了看谢言,谢言也看着他。两个人无声地交流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内容大概是:我们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他们在一起了?不可能啊纪禾刚才还说“他又不是没手”——
纪禾抬起头。
“怎么了?“
谢言:“你什么时候买的?”
“比赛开始前。”
“为什么?”
纪禾想都没想,语气平直,像是在回答一加一等于几:“他打完球要喝。”
又是安静。
她继续低头整理资料,把记分表归到文件夹里,把笔帽盖上。做了这么多年的秘书,她的本能就是在任何混乱的场合里把东西整理好。
五秒之后,她才发现没人说话。
“怎么了?”她又问了一遍,这回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解。
宋柯开口了,声音平静,像在朗读一份医学诊断报告:“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
谢言接上:“你们两个有一点——”
林晚晴接上:“像结婚十年的夫妻。”
纪禾抬起头,看着他们。
她的表情不是害羞,不是窘迫,不是那种被戳穿心事后的慌张。她很认真地皱眉,很认真地放下笔,很认真地看着林晚晴,用那种在课堂上纠正同学错误答案的语气说:“不要乱用比喻。”
宋柯往椅背上一靠,仰天长叹。
纪淮一直坐在旁边,背靠着椅腿,双腿曲起,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他看完了一整场戏,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他看到陆逾拨开人群往纪禾那边走的时候,走的不是直线——他绕了小半圈,调整了角度,刚好挡在纪禾和那群女生之间。他看到陆逾伸手接可乐的时候,手指在瓶身上多停了一秒,刚好擦过纪禾的指尖。他看到陆逾仰头喝可乐的时候眼睛往下瞄了一下,很快,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那里。
他姐夫长姐夫短地跟人开玩笑,但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连碰一下手指都小心翼翼。
纪淮低下头,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他想:有意思。这两个人,一个不自知,一个不敢说。
这时谢言不知死活地又来了一句:“所以纪秘书,你是专门给会长买的可乐?就给他一个人买?”
纪禾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把帆布袋挂到肩上。她看了谢言一眼,那个眼神平静而坦荡,没有一丝闪躲。
“因为每次都是他请我喝东西,这次轮到我了。有什么问题吗?”
谢言张了张嘴。
“可是……”他努力组织语言,“你买的时候怎么知道他会赢?万一他输了呢?”
“输了也要喝。”纪禾说,“而且他今天状态不错。”
陆逾正在喝可乐,听到这句话差点呛住。他剧烈地咳了两声,耳朵尖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开始变红。
纪禾已经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们。“你们不走吗?待会儿要开会。”
宋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谢言也站起来,表情还是懵的。林晚晴搂着夏予棠的胳膊往前走,嘴里念叨着什么,夏予棠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纪淮最后一个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陆逾旁边。
陆逾还抱着那瓶可乐站在场边,望着纪禾的背影,那个表情——纪淮觉得如果自己把此刻的陆逾拍下来发到校园论坛上,标题写“南栖大学公认校草的真实面目”,底下评论绝对全是问号。
“陆逾哥。”他叫了一声。
“嗯?”陆逾回过神。
“你耳朵红了。”
陆逾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面无表情地说:“晒的。”
“现在是下午四点,你们球场一半都在阴影里。”
“那就……晒了一会儿,慢慢红的。”
“红的还有脖子。”
“纪淮你是不是作业太少了。”
纪淮笑了,是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了但我不说”的笑。他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陆逾一眼。那个眼神很亮,带着十七岁少年特有的狡黠和通透。
“陆逾哥,你刚才绕了半圈挡住那些女生。“
陆逾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是怕她们挡着我拿可乐。”
“行吧,”纪淮把手枕在脑后,大步往前走去,语气轻松得像是哼出来的,“你说是就是。”
陆逾站在原地,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易拉罐捏扁,一个抛物线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可乐罐在桶沿上弹了一下,掉进去了。
他看着走远的姐弟俩——纪禾的背影笔直利落,帆布包在身侧轻轻晃荡;纪淮走在她后面半步,校服衣摆被风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他把手插进口袋,低下头,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但在空旷的球场上听得格外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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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男生宿舍。
陆逾躺在床上,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宿舍的灯已经关了,室友的床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空调的指示灯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绿光。
宋柯的床在对面。安静了好一会儿,宋柯忽然开口,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难过了?”
陆逾没动。“没有。”
“嘴硬。”
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有拖鞋啪嗒啪嗒走过的声音,隔壁宿舍传来一声闷笑,大概是有人又在看搞笑视频。陆逾把手从额头上拿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贴着一张南栖大学的校历,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种活动的日期。
“你说,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知道。”
他不是在问宋柯,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宋柯没说话。过了半天,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换个人吧。”
“不换。”陆逾回答得很快。
“啧。”
陆逾闭上眼睛。黑暗里浮现的不是球场,不是比分,不是那瓶冒着冷气的可乐。是纪禾坐在椅子上,低头翻资料,风吹过她的刘海。他投进三分,她没有抬头。他被人撞倒,她没有抬头。他拖着两条腿走到她面前,她还是没有抬头——但她从包里掏出了可乐。
每一次都是这样。她给他的好总是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偏不倚,恰好落在“朋友”的边界线上。她不会越界,他也舍不得退。他怕的不是被拒绝,他怕的是万一说破了,连站在边界线上的资格都没有。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
纪禾在协会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开会,大家记得看群公告里的分工表更新,别迟到。」
底下谢言回了个“收到”,林晚晴回了个表情包,周时越回了个“1”。
陆逾打了五个字发出去。
「好的纪秘书。」
对面没有单独回他。他也没期待她会回。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又翻了个身。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是纪禾的私聊,只有一行字。
「今天的可乐,气够不够?之前买过一次气不足的,怕又买到。」
陆逾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宋柯的声音又从对面飘过来:“你笑什么?”
“没笑。”
“我都能听见你笑了。”
陆逾没回答。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半张脸。黑暗中他的嘴角确实在往上翘。不是因为可乐,而是因为那个问他“气够不够”的人。这个人嘴上说“他又不是没手”,却记得他上次买到没气的可乐抱怨了两句。她记得,她都记得,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这些“记得”加起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总有一天他会告诉她。
但不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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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禾觉得最近协会里的人有点奇怪。
具体哪里奇怪她说不上来,但就是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每次她走进活动室,原本在说话的人会突然停下来,然后用一种非常不自然的语气换一个话题。比如上周三,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谢言正说到“你们说会长到底——”,看到她进来,硬生生把后半句拐成了“——到底会不会打乒乓球”。宋柯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他不会”,然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纪禾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确实不太对劲。陆逾会不会打乒乓球这种事,值得他们在活动室讨论得那么热烈?
还有林晚晴。林晚晴最近对她特别好,好到有点可疑。连续三天给她带奶茶,理由是“第二杯半价”。纪禾算了一下,连续三天都有第二杯半价的活动,这个概率大概跟她爸突然学会用智能手机差不多。她问林晚晴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找她帮忙,林晚晴说“没有啊就是单纯想请你喝”,然后飞快地转移了话题。
最离谱的是夏予棠。夏予棠平时话很少,但最近话更少了,少到纪禾有时候会忘了她也在场。但每次纪禾和陆逾同时出现的时候,夏予棠就会变得很安静——不是平时那种安静,而是一种“我在观察但我什么都不说”的安静。她的相机镜头会以一种近乎随机的频率对准他们俩,快门的咔嚓声轻到几乎听不见,但纪禾注意到了。
“你是不是在拍我?”纪禾有一次直接问。
“没有,”夏予棠放下相机,表情平静,“我在拍光影。”
“什么光影?”
“你和会长站在一起的时候,光线在你们之间形成的明暗对比,很有层次感。”
纪禾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夏予棠是摄影组的,拍光影是她的专业范畴。但林晚晴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到宋柯不得不帮她拍背。纪禾问林晚晴是不是呛到了,林晚晴说“对对对就是呛到了”,然后继续咳,咳得脸都红了。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单独看都没什么,但堆在一起就让人觉得不太对。
纪禾把这些归为“协会成员最近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然后在心里的待办清单上加了一条:下周开会时强调一下团队纪律,最近大家有点散漫。
周六下午,协会在活动室开校庆活动的筹备会。纪禾提前十分钟到,把会议资料按人数分好,每份都夹了便签纸和一支笔。周时越比她更早,已经坐在角落里调试投影仪,两个人对视一眼,互相点了个头,然后各自做各自的事——这是他们之间最舒服的相处方式,不需要废话。
其他人陆续到齐。谢言提了两袋零食,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林晚晴带了奶茶,照例给纪禾也带了一杯,说“第二杯半价”,纪禾已经不问她为什么每天都有第二杯半价了。宋柯最后一个晃进来,往椅子上一瘫,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夏予棠坐在窗边,相机放在膝盖上,镜头对着窗外,不知道在拍什么。
两点整,陆逾还没到。谢言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纪禾:“会长又迟到了?”
纪禾低头翻资料:“他每次都迟到。”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rPxwF8dfY
“你不打电话催他?”
“不打,他又不是没有闹钟。”纪禾说完这句话,手指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节奏刚好是她手机里陆逾的专属铃声。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陆逾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他走进来的时候带来了一股室外的热气,还有炸鸡和薯条的味道。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他身上——准确地说是聚焦在他手里的袋子上。
“你买了吃的?”谢言的眼睛亮了,棒棒糖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嗯,”陆逾把袋子放在桌上,“路过校门口那家店,顺便买了点。”
“顺便?”宋柯挑了挑眉,“那家店在校门口,从你宿舍到活动室不走校门口,你怎么顺的路?”
陆逾拉开椅子坐下,语气随意:“绕了一下。”
“从宿舍绕到校门口再绕回来,这叫绕了一下?”
“我今天想多走几步,锻炼身体。”
谢言的表情写满了“你编,你继续编”。但他顾不上追问了,因为宋柯已经拆开了一袋炸鸡,香味飘出来,所有人同时伸了手。林晚晴抢到一个鸡腿,周时越默默夹走了一袋薯条,夏予棠动作最轻,拿了一个鸡块。
纪禾闻到炸鸡的味道,也伸手拿了一个鸡翅。咬了一口,外皮酥脆,肉质嫩滑,是校门口那家店的水准。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不对——这个鸡翅是她最喜欢的口味。校门口那家店有五六种口味的炸鸡,陆逾买了三种,其中两种是她爱吃的。
她抬头看了陆逾一眼。他正在抢谢言手里最后一个鸡块,两个人筷子打架,陆逾仗着身高优势把鸡块夹走了,谢言气得拍桌子。
“你就为了买个炸鸡所以迟到?”纪禾问。
陆逾把鸡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反正我迟到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倒也是。”纪禾没再追究,低头继续啃鸡翅。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g25iPi4g5
会议正式开始。纪禾把分工表投影到屏幕上,一项一项地过。舞台搭建的进度、节目筛选的结果、嘉宾邀请的回复率、当天物资的采购清单——每一条都有明确的责任人和截止日期,每一条她都提前标注了注意事项。谢言负责的赞助合同有一处金额对不上,纪禾用红色标出来了;林晚晴负责的宣传海报需要改两版,她用黄色高亮做了备注;周时越的技术方案里灯光数量写错了,她直接帮他改了,因为“这个错误太低级了不值得开会讨论”。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2NzHqEK0z
宋柯每次在这种时候都会产生一种微妙的安全感——有纪禾在,这个协会就塌不了。
陆逾全程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很懒散,时不时插两句嘴。但当纪禾说到“当天的人员调度由会长统一负责”的时候,他忽然坐直了。
“调度台要两个人,”他说,“一个人盯舞台一个人盯观众区,这是常识。”
“对,”纪禾头也没抬,“所以你和宋柯一组。”
“不行,”陆逾说得很快,“宋柯要在观众区。调度台你跟我。”
宋柯正要张嘴问为什么自己要去观众区,对上陆逾的眼神,又把嘴闭上了。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敢说一句试试”。
“行,”纪禾在分工表上打了一行字,“那调度台就我和陆逾。宋柯去观众区。下一个。”
她切到下一张表,语气平直,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场所有人都在交换眼神。宋柯无声地朝陆逾竖了个大拇指,表情诚恳到欠揍的程度。陆逾装作没看见,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喝水的时候眼睛往左边移了一下——刚好落在纪禾打字的侧脸上。
会议开到一半,到了确认嘉宾名单的环节。纪禾切到一张新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二十几个名字、职务和联系方式。
“校庆当天需要对接的嘉宾名单,我念一遍,大家确认有没有遗漏。”她开始念,语气平稳,像一台人形打印机往外吐字,“陈校长、李书记、王副校长、张主任——”
林晚晴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她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一只猫,又在猫旁边画了一个火柴人,给火柴人标了个箭头写上“会长”,然后在火柴人对面画了另一个火柴人标上“秘书”。她在两个火柴人之间画了一颗爱心,又觉得太明显了,赶紧涂掉改成一朵花。
“——赞助商代表,恒宇集团刘总。”纪禾念到一个名字,然后停下来,“这个名字我之前没在预备名单上看到过,是临时加的?”
陆逾举了一下手,“谢言拉的赞助。”
谢言“啊”了一声,挠了挠头,“对对对,恒宇的刘总,上周刚谈下来的。他们赞助了一万块和一批物料,条件是要在开场致辞之后给他们三分钟的发言时间。”
“三分钟太长了,”纪禾说,“一般赞助商发言控制在两分钟以内。”
“人家给了一万块。”谢言强调。
“那就两分半,”陆逾说,“我到时候在台下给他举牌子,到时间就往下轰。”
纪禾看了他一眼:“你认真的?”
“开个玩笑。”陆逾笑了,“两分钟就行,我跟他们沟通。这个你不用管,我来搞定。”
“你说的,别到时候又拖到最后一天让我去谈。”
“不会,这次绝对不会。”
“上次你也这么说。”
“上次是意外。”
“每次都是意外。”纪禾在嘉宾名单上打了个备注:陆逾负责沟通。然后她抬头看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在用一种很微妙的表情看着他们,像是看球赛的观众,视线在发言的两个人之间来回转动,整齐划一。
“你们干嘛?”她问。
“没什么,”谢言把棒棒糖从嘴里左边换到右边,“就觉得你们开会的时候很有默契。”
“我们是发小,有默契很正常。”
“对对对,”林晚晴连连点头,“发小,发小。”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又把那两个火柴人之间的花擦掉了,改成一排正楷字:发小。然后在这个词旁边打了个问号,又打了一个感叹号。
会议的后半段讨论到文艺汇演的节目安排。谢言说他们篮球队可以出一个花式篮球表演,被宋柯以“去年你表演的时候砸了场下三个观众”为由驳回。林晚晴提议搞一个社团成员的才艺展示环节,大家纷纷表示自己没什么才艺——周时越说他会写代码,谢言说“写代码不算才艺”,周时越说“我可以当场黑进学校的教务系统把所有人的绩点改成4.0”,全场沉默了两秒,然后所有人异口同声说“这个可以”。
纪禾把这个环节从备选名单里划掉了。
散会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大家陆续收拾东西往外走,谢言和宋柯约了去打球,林晚晴拉着夏予棠去逛学校后门新开的文具店,周时越默默地收起电脑走了。陆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然后低头看纪禾。她还在座位上整理会议记录,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嘴巴微微抿着,额前有一缕头发掉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还不走?”他问。
“记录还没整完,你先走。”
“我等你。”
“不用等。”
“我想等。”
纪禾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是一贯的懒散随意,但语气里有一点不容商量的东西。纪禾耸耸肩,低头继续写。陆逾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拿出手机翻了两下,又放回去。活动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灰尘在光里缓慢地浮动着。
陆逾没有催她。他就那么坐在旁边滑手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他在协会里总是很忙,手机响个不停,群里艾特他的消息从早到晚没断过,但他每次坐在这里等她整理完会议记录的时候,都安静得像另一个人。
“好了。”纪禾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吧。”
陆逾站起来跟上她,走了两步,忽然开口:“你刚才说我们是发小。”
“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晃了晃脑袋,像是在把某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走了走了,饿死了。”
他们从活动中心出来,外面天色将暗未暗,路过篮球场的时候谢言远远喊了一句“会长来打球啊”,陆逾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不打。谢言又喊“纪秘书要不要看你会长打球”,纪禾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句“他体力不行”。
陆逾走在她旁边,嘟囔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能不说我体力不行。”
“等你跑五分钟不喘的时候。”
“那估计没戏了。”
纪禾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的微笑,而是真的弯了眼睛、肩膀抖了两下的笑。陆逾侧头看她笑的样子,自己也没忍住,跟着笑起来。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们碰到隔壁班的同学。同学看了看他们,问:“你们俩在一起了?”纪禾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我们是发小关系。”转头看向陆逾,“对吧?”
陆逾笑了笑,把食堂的门推开,让她先进去。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他跟在后面,声音很轻。“对,发小。”
纪禾把“发小”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就跟她说“今天食堂有番茄鸡蛋面”一样,平平淡淡,理所应当。
隔壁班的同学笑了笑,说了句“看着挺配的”,然后端着餐盘走了。纪禾也没放在心上,转头跟陆逾说:“走吧,去晚了番茄鸡蛋要没了。”
陆逾跟在她后面进了食堂。
食堂里人不少,打饭窗口前排着几条歪歪扭扭的队伍,空气里飘着各种菜混在一起的味道。纪禾径直往自己常去的窗口走,陆逾跟在后面,路过饮料柜的时候顺手拿了一瓶冰可乐和一瓶常温的柠檬茶。
“我去占座。”他说。
“靠窗那边。”
“知道。”
纪禾排到窗口前,阿姨看到她,勺子已经伸进了番茄鸡蛋的盆里。“还是老样子?”阿姨问。纪禾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再来一份青椒肉丝”。阿姨利落地舀了两勺菜扣在饭上,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带两份?”
“还有一个人。”
“那个高个子男生?经常跟你一起的?”
纪禾“嗯”了一声,端着两份饭往靠窗的位置走。陆逾已经占了那个角落的卡座,柠檬茶摆在她那边,可乐已经拧开了,他自己先灌了半瓶。
“你的青椒肉丝。”纪禾把盘子放在他面前。
陆逾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她那份番茄鸡蛋,“你帮我点的?”
“不然呢?你自己去排队?”
“纪秘书你真好。”陆逾拿起筷子,笑得眉眼弯弯。
“少来。”纪禾坐下,拆开筷子开始吃自己的饭。
吃了没几口,陆逾忽然开口:“刚才门口那个人——”
“怎么了?”
“他说我们挺配的。”
“哦,”纪禾夹了一筷子鸡蛋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他又不认识我们,随便说说的。”
“你就没想过?”陆逾的语气很随意,筷子在青椒肉丝里拨来拨去,像是在找什么。
“想过什么?”
“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纪禾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看着陆逾,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七年?”
“十七年。你见过谁和发小在一起的吗?”
“好像也有。”
“那是小说。”纪禾低下头继续吃饭,“现实中认识这么久的人,要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没在一起就是因为没那个意思。”
陆逾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夹起一筷子青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有道理。”
他语气轻快,表情也轻快,继续埋头吃他的青椒肉丝,吃得比刚才还快。纪禾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觉得自己这番话逻辑非常清晰,堪称今天最有效率的对话之一。
吃到一半,纪禾筷子伸过来夹他盘子里的青椒。陆逾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嘴上说“你自己不也有菜吗”,手上已经在帮她把青椒拨过来了。
“我喜欢吃青椒。”纪禾说。
“那你刚才怎么不给自己点一份?”
“点两份吃不完。”
“所以你就抢我的?”
“你又无所谓。”
陆逾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无法反驳。他确实无所谓。她从他碗里夹东西这件事,从小学就开始了,他早习惯了。甚至有一次她不在学校,他自己吃饭的时候下意识把盘子往旁边推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对面没人。当时谢言看到了,问他干嘛,他说“手滑”。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色的光,梧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来晃去。纪禾走在前面回宿舍,陆逾落后半步走在左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下周排班的事。
走到宿舍楼下,纪禾照例说了句“走了”,头也不回地进去了。陆逾照例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三楼第五个窗户亮起灯,然后转身往回走。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纪淮发来的微信。
「陆逾哥,我听我姐说今天校门口有人问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陆逾打字:「对。」
纪淮:「我姐说什么?」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RfAolTQ0E
陆逾:「她说没在一起就是因为没那个意思。」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纪淮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把脸埋进爪子里的图。
陆逾把手机塞回口袋,在南栖十一月的夜风里站了片刻。梧桐叶落了一片,擦着他的肩膀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踩过去,继续往宿舍走。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yqT9LOdvg
宋柯已经连续观察了整整一周。他有一个专门的备忘录,标题叫“陆逾没救了”,每天更新,内容详实,逻辑严密,堪称一篇小型的心理学田野调查报告。以下是部分摘录:
周一。
开会的时候纪禾打了个喷嚏。声音很小,用手背挡了一下,全程不超过两秒。陆逾正说到“校庆的嘉宾接送车辆需要提前报备”,说到“报备”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下说,语气没变,语速没变,但手已经伸到桌子底下把空调遥控器拿起来,把温度往上调了两度。全程没有低头看遥控器,全程没有中断发言。宋柯坐在他对面,目睹了全过程,在备忘录里写道:“肌肉记忆。这是肌肉记忆。这个人调空调温度跟呼吸一样自然。”
周二。
谢言请大家喝奶茶,外卖送到活动室,大家围上去抢。场面一度非常混乱,林晚晴仗着个子小钻到了最前面,周时越默不作声地从侧面伸手拿了一杯,夏予棠安静地站在外围等着别人帮她递。陆逾拿了第一杯,转身递给身后的纪禾。“帮你拿了。”他说,语气随意。纪禾接过来看了一眼标签,“你怎么知道我要喝这个?”陆逾已经转回去给自己拿了一杯,“顺手拿的。”宋柯注意到,那杯奶茶的标签上写着:少糖、去冰、加椰果。跟纪禾每次点的一模一样。他在备忘录里加了一句:“顺手?他连她奶茶怎么点都知道。这已经不是顺手了,这是数据库级别的记忆。”
周三。
纪禾在活动室贴新的值日表。她踮着脚,手指捏着图钉往公告板上按,手臂伸得很直,差一点够到最上面的边角。陆逾从旁边路过,看了一眼,走过去把图钉从她手里抽出来,轻松按进了板子上。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全程只说了五个字:“够不着叫我。”纪禾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捏图钉的姿势。宋柯在角落里把脸埋进书里,肩膀抖得厉害。
周四。
晚上十点半,宋柯从图书馆回来,路过活动中心,看到三楼的灯还亮着。他上楼推开门,看到陆逾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下个月嘉年华的初步方案。只有他一个人。纪禾不在。宋柯靠在门框上,问:“今天纪秘书没催你?”陆逾头也没抬,“她今天满课,我不想让她晚上还要盯着我交方案。”宋柯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关上门走了。回到宿舍之后他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打了三个问号,又删掉,改成一个感叹号。
周五。
下午两点开会。陆逾一点五十就到了。宋柯进门的时候看到陆逾已经在座位上坐着,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看日期——不是愚人节。纪禾一点五十五到的,推门进来扫了一圈,目光在陆逾身上停了一下,说了句“不错,今天也提前了”。陆逾往椅背上一靠,嘴角翘得老高,“那当然,纪秘书交代的事。”宋柯那天晚上的备忘录只写了四个字:“彻底没救。”
周六,校庆前一天,最后一次筹备会。
纪禾站在白板前,把第二天的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双眼睛专注地盯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时间节点。所有人都在座位上听着,连谢言都没有走神——可能是因为纪禾的气场太强,也可能是宋柯提前警告过他“你要是敢在校庆筹备会上开小差,纪秘书会用眼神杀了你”。
“早上六点集合,迟到的人负责搬全部物资。”纪禾翻了一页流程表,“尤其是你,谢言。”
“为什么专门点我名!”谢言抗议。
“因为你上次搬东西搬到一半跑去接赞助商电话,器材室的钥匙还在你身上。我们在外面等了十五分钟。”
“那次真的是意外——”
“每次都是意外。”纪禾和陆逾异口同声。说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陆逾冲她竖了个大拇指,纪禾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按下去。
会议桌上传来几声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其中夹杂着林晚晴被奶茶呛到的声音和宋柯拍她后背的声音。
“继续。”纪禾说,“明天的调度台由我和会长负责——”
“对,我们俩。”陆逾接得很快。
“我还没说完。”
“我就是确认一下。”
纪禾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陆逾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嘴角的弧度还没消下去。谢言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身子往宋柯那边歪了歪,压低声音:“你有没有发现,会长这几天都很准时?”宋柯面无表情:“我发现了。我还发现每次他准时的时候纪秘书都会夸他一句。”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周日,校庆当天。
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纪禾在调度台前站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她的对讲机里过了上百条消息,处理了大大小小十几个突发状况,包括但不限于:一个节目的伴奏格式不对临时转换、一个嘉宾迟到导致流程调整、两把椅子的颜色跟舞台不搭紧急更换、谢言差点把签到表当废纸扔了。
所有的变动,她一个一个处理完,语气平稳,动作利落。陆逾站在她旁边,有时候帮她递个水,有时候去别的地方跑腿,每次忙完回来她都还是那个姿势——站得笔直,一手按流程表一手拿对讲机,像一根钉在调度台上的钉子。
“你要不要坐一下?”陆逾不知道第几次问。
“不用。”
“你已经站了六个小时了。”
“你体力不行不代表我不行。”
陆逾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旁边刚好路过的宋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她说得对。”
晚上九点,所有收尾工作结束。活动室里的灯亮着,大家七倒八歪地瘫在椅子上,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谢言横在两张拼起来的椅子上,外套盖在脸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死。林晚晴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说“我的脚不是我的脚了”。宋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眼镜歪在额头上。夏予棠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翻今天拍的照片,屏幕上滑过一张又一张,偶尔停下来放大看看。周时越已经把设备收拾好了,瘫在电脑前默默地备份今天的灯光数据。
只有纪禾还坐在椅子,把今天的所有表单按时间顺序整理好——签到表、物资领用表、节目流程表、嘉宾接待表、应急事件记录表。每一份都对齐边角,每一份都归到对应的文件夹里。她的动作不快,但很有条理,像一台在运行关机程序的电脑。
“纪禾,”谢言从外套底下发出闷闷的声音,“你已经很累了,能不能歇一歇?”
“整理完再歇。”纪禾头也不抬。
谢言从外套边缘露出一只眼睛,朝陆逾的方向使了个眼色。那个眼色的意思是:你管管她。陆逾没理他。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那边,倒了杯水。走回来,放在纪禾手边。然后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拿出手机翻了翻,又放回去。
他没催她,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宋柯把歪在额头上的眼镜推回鼻梁上,看了一眼陆逾又看了一眼纪禾。这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在整理资料,一个在滑手机,中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谁也没挨着谁。但陆逾坐在那里的姿态——那种不用看就知道她在做什么、不用问就知道她还需要多久、不用催就安安静静等着的样子——宋柯觉得比任何亲密动作都更像一种习惯。不是刻意的陪伴,是肌肉记忆。是十七年养出来的条件反射。
他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把眼镜又推上去,闭上眼睛。算了,不看了。看多了牙疼。
“好了。”纪禾把最后一个文件夹归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陆逾也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吧。”
他们从活动中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南栖十一月的夜风终于有了点凉意,不再是夏天那种黏糊糊的湿热,吹在脸上很舒服。路灯把中心广场照得亮堂堂的,梧桐树投下大片大片的影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广场上没什么人了,远处篮球场还有几个男生在摸黑投篮,球砸在筐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纪禾走得很慢。她平时走路的速度大概比一般人快百分之二十,但今天确实站太久了,脚底板隐隐发酸。陆逾走在她左边,步速自动调慢了,手插在口袋里,也没催她。
“今天谢言差点把签到表当废纸扔了。”纪禾忽然开口。
“我知道,你当时在对讲机里喊他的声音,我在嘉宾区都听见了。”
“他那个丢三落四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改不了,”陆逾说,“就跟我的拖延症一样,天生的。”
“你的拖延症有改善,”纪禾想了想,“最近几次开会你都提前到了。算是进步。”
陆逾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语气轻快:“那当然。纪秘书天天念叨,我再不改还是人吗。”
纪禾嘴角翘了一下。
走了一段路,陆逾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今天站了十二个小时。”
“你说过了。”
“你脚不疼吗?”
“疼。”纪禾说,“但这是我的工作。我是秘书,调度台那边所有信息都从我这里过,换别人我不放心。”
“你不在的时候我会盯着的。”
“你盯不住的。你今天下午有个环节差点漏了一个嘉宾的座位调整,是我先发现的。”
陆逾没法反驳。他确实差点漏了。那个嘉宾临时换了随行人员,座位表要重新调整,他当时在跟主持人沟通串场词,手机调了静音,没看到消息。是纪禾在对讲机里喊了他三遍,他才反应过来。
“所以说,”纪禾总结,“我还是得站那儿。”
陆逾沉默了一会儿。前面快到宿舍区了,路灯的光线变暗了一些,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脸上,一下明一下暗。她走在他前面半步,肩膀很直,帆布包在身侧轻轻晃荡,脚步已经很疲惫了但节奏还是稳稳当当。
她永远是这样。从小到大,一直是这个姿势,这个节奏。站在他前面半步的地方,一边骂他一边帮他收拾烂摊子,从来不喊累,从来不抱怨,偶尔呛他两句,偶尔被他逗笑,偶尔在他胃疼的时候一边说“活该”一边去给他买药。她觉得自己只是他的秘书。她不知道。
“十七年。”陆逾忽然说。
纪禾回头看他,“什么?”
“没什么。”陆逾把目光移开,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就是突然想起来,咱们认识快十七年了。天天这样。”
“天天哪样?”
“就是——”他顿了顿,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做了一个含糊的手势,“你骂我,我挨骂。你做方案,我拖到最后一秒。你整理资料,我等你整理完。”
“总结得还挺到位。”纪禾笑了一声,“走吧,我脚疼,想早点回去。”
“要不要我背你?”
“就你那体力,背我走两步就喘。”
“你也太小看我了。”
“上次搬两箱水你就喘了。”
“那是上上次。”
“上次也是。”
他们走到宿舍楼下。三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室友已经回来了。纪禾在楼门口停下,转身说了句“走了”,推门进去了。
陆逾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他抬头,看着三楼第五个窗户的灯亮起来。她到了。他低头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他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转身往回走。手插在口袋里,脚步不快不慢,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回到宿舍,宋柯已经洗完了澡,穿着拖鞋坐在床上擦头发。看到陆逾推门进来,他从毛巾底下抬起眼睛扫了一眼。陆逾把外套扔在椅背上,往床上一倒,胳膊搭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安静了一会儿。
“今天那个嘉宾座位调整的事,”宋柯忽然开口,“纪禾在对讲机里喊了你三遍。”
“我知道。”
“你没听到?”
“没有。”
“你后来怎么解决的?”
“她喊第三遍的时候我听到了。”陆逾把胳膊从额头上拿开,盯着天花板,“那个嘉宾的座位我当场重新排了,没耽误。”
“纪禾没骂你?“
“没有。她说下次注意。”
宋柯点了点头,把毛巾挂在床头栏杆上。他想起校庆散场之后在活动室里看到的画面——纪禾坐在桌边整理表单,陆逾坐在旁边滑手机,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画面里有一种他认识陆逾三年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暧昧,不是甜蜜,不是那些烂俗的校园恋爱戏码里会出现的桥段。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是一种不需要说话的默契,是十七年时间一点一点砌出来的地基。
他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可能不是纸。是一堵墙。纪禾在墙这边,觉得他们是发小。陆逾在墙那边,把所有的“喜欢”拆成碎片,一片一片地混在日常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里,不敢让她看出来。他拆了十七年,也不知道还要拆多久。
“陆逾。”宋柯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今天说那句‘十七年,天天这样’——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陆逾没有回答。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宋柯看着他的后脑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床头灯关了。黑暗里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行吧。你继续。我看着。”
陆逾没有动。他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贴的那张校历,上面的日期被纪禾用红笔圈了好几个——校庆、嘉年华、迎新晚会。每一个圈都是她标的。她标的日期,他从来不会忘。但有些事,他标在自己心里的日期,她一个也不知道。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eJZncVvF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