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通知发到协会公式群里的时候,是周四下午两点。
辅导老师在群里艾特了全体成员,措辞正式得像红头文件:「下周学校公众号要来采访你们协会,主题暂定为《优秀社团风采展示》。这是校级宣传机会,请大家认真对待,展现协会的良好风貌。」
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谢言第一个冒出来:「翻译一下。」
宋柯紧跟着:「《那群长得好看的人平时到底干什么》」
林晚晴发了一长串“哈”,中间没有任何标点符号,也没有换行,像是一个人笑到趴在桌上手指还按着键盘不放。
陆逾紧随其后,字里行间带着一种刻意的正经:「我们是靠实力出名的,校园墙那些都是浮云。」
纪禾在底下秒回:「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一点心虚。」
陆逾说:「没有。」
纪禾说:「你昨天刚在校园墙上转发了“颜值垄断组织”的帖子,配文是“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转发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零三分。点赞数在半小时内破了两百。你还回了一条评论说“这个称号我们协会收了”。」
陆逾说:「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纪禾说:「我记性好。」
陆逾说:「那你记不记得我昨天还说了什么。」
纪禾不说话了。宋柯插进来:「你看,他甚至不否认。他甚至想用反问转移话题。」
陆逾说:「因为我否认了你就更有话说了。」
宋柯说:「确实。你的否认和承认在我的备忘录里都是素材。」
陆逾说:「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往备忘录里记。」
宋柯说:「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做值得被记进备忘录的事。」
谢言在旁边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坐在键盘前,配文“吃瓜”。林晚晴说“你们继续,我在截图”。
采访当天是周三下午。活动室提前打扫过——林晚晴把堆在角落的海报筒码整齐了,谢言把所有薯片袋子和泡面桶塞进了储物柜最深处,宋柯把平时瘫在椅子上的姿势调整成了半瘫,至少背脊和椅背之间有了一个角度。
周时越难得地把电脑从角落里搬到了会议桌上,虽然屏幕还是半开半合,但他至少出现在了肉眼可见的范围内。夏予棠换了张新的储存卡,她跟林晚晴说这是“采访专用卡”,林晚晴说“你平时拍会长和纪秘书的那张卡也是专用的”,夏予棠没否认。
纪禾坐在老位置上——陆逾右手边,伸手就能抽走他笔记本的距离。她面前摊着下周的排班表初稿,还有一份采访可能会用到的问题清单,是她提前跟辅导老师要的。她不是受访对象,但她觉得既然采访的是协会,就应该有人提前做准备。她在清单上标注了每个问题适合谁来回答,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陆逾坐在她旁边。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头发显然认真打理过,不是那种用手指随便抓两下的敷衍——每一缕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但他坐在椅子上的姿势依然是标准的陆逾式:一条腿伸得老长,另一条腿曲着,手肘搭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拍杂志封面的间隙等摄影师调光,但他本人完全没意识到。他歪头看了一眼纪禾面前那份问题清单,说:“这是什么东西。”
纪禾头也没抬:“采访可能会问到的问题。”
“你什么时候弄的?”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k3rMKfc5P
“昨天晚上。”
“你不是说昨晚要复习吗。”
“复习完了顺手弄的。”
“顺手。”陆逾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嘴角翘起来。纪禾没理他。
记者学妹提前十分钟到了。她背着一个米色的帆布包,包上挂着一只毛绒小兔子,手里拿着采访稿和录音笔。进门的时候她深呼吸了一下,那个呼吸的幅度大得坐在门口的谢言都注意到了,小声跟宋柯说“她好像很紧张”,宋柯说“换你你也紧张”。
辅导老师大概提前给她打过预防针——“那个协会的人都挺优秀的,就是有点多”
——“有点多”
这个措辞在学妹踏进活动室的一瞬间崩塌了。
活动室里,协会全员到齐。陆逾坐在会议桌中间,白卫衣在从窗户斜进来的冬日阳光里几乎是发光的。
纪禾在他右手边,浅灰色毛衣,深蓝色发夹,低头写着什么。
宋柯端着他的冰美式靠在左手边,镜片后面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嘴角带着很淡的弧度,像是在期待什么。
谢言靠在椅背上转笔,黑色运动卫衣的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篮球服的领口——他刚从操场赶过来,额角还有点汗。
林晚晴坐在纪禾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还没拆封的奶茶,笑眯眯地看着她,表情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我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瓜子。
夏予棠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相机举在面前,镜头对着门口,正在拍她走进来的第一个画面。
周时越坐在最角落的电脑后面,屏幕上跑着密密麻麻的代码,他的脸被冷白色的屏幕光映得轮廓分明,眉头微微皱着。整个活动室的构图、光影、人物分布,像一个精心设计过的电影镜头。
学妹在门口站了大概五秒,然后走进去,坐在会议桌对面。她把采访稿放在桌上,录音笔打开放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准备了三天的问题清单——第一个是“请问你们策划活动时最看重什么”,第二个是“如何协调各部门之间的配合”,第三个是“遇到过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这些是她在宿舍里对着镜子练过无数遍的问题,每一个都设计得既专业又能展现社团的正能量。然后她抬起头。
陆逾正看着她,嘴角带着礼貌的微笑,阳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睫毛的阴影投在眼睑下方。纪禾停下笔抬起头,表情平静而专注,等待她开口。宋柯把冰美式放下,双手交叠放在笔记本上。谢言转笔的手停了,挑着眉看她。林晚晴笑眯眯的。夏予棠的相机发出极其细微的快门声。周时越从电脑后面抬起了头。
学妹沉默了很长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采访稿。又抬头。再低头。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把采访稿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用一种豁出去了的语气问:“那个……请问你们招新真的看脸吗?”
活动室瞬间安静。那种安静和平时陆逾被纪禾怼的时候不一样——那是带着心跳声的安静,是空气本身都在憋笑的安静。
谢言转的笔从手指间飞出去,在空中划了道抛物线掉在桌上弹了两下然后滚到地上,他没有去捡。林晚晴一把捂住嘴,肩膀开始剧烈抖动,奶茶差点碰倒。宋柯缓缓放下冰美式,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在顶端用工整的字迹写下标题:「第127次解释本协会不靠颜值招新」。
谢言弯腰去捡笔的时候瞥到了这个标题,当场笑出声,一边笑一边拍桌子,拍到纪禾的排班表都震了一下:“我就说吧!学校已经疯了!连官方采访都问这个!辅导老师不是说《优秀社团风采展示》吗!”
学妹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不是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真的不是!就是校园墙都这么说……我就是好奇……不是——”她越解释越乱,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把脸埋进采访稿里。
陆逾坐直了身体。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收起嘴角那个礼貌微笑,换上一个非常正经、非常沉稳、非常会长式的表情。他清了清嗓子。那个架势——挺直的背脊、微微收起的下颌、认真而正式的眼神——确实像个会长。谢言在旁边小声说“他来了”,宋柯的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
“我们当然不看脸。”陆逾说,声音沉稳而诚恳,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发表协会年度总结报告。
学妹疯狂点头,拿起笔准备记录。陆逾继续说:“主要看能力。组织能力、沟通能力、创新思维、团队协作精神——这些才是我们招新的核心标准。”学妹点头如捣蒜,在本子上飞速写着。
林晚晴小声跟夏予棠说“他是不是提前背过”,夏予棠说“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林晚晴说“对是对,但不太像他会用的词”。
陆逾微微颔首,用同样的语气总结道:“脸只是一个附加项。”
活动室再次安静。谢言刚捡起来的笔又掉了。林晚晴直接把脸埋进了胳膊里。宋柯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记录:「会长在官方采访中声称本协会招新“主要看能力”,同时承认脸是“附加项”。自我矛盾程度:满级。论证力:零。娱乐效果:满分。」
夏予棠按下了快门,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取景器里的照片,轻声说了一句:“抓到了。”
周时越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看了陆逾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敲键盘的手指停了好几秒才重新找到正确的键位。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NgazvuxHS
纪禾转过头看着陆逾。陆逾回看她,表情无辜。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而清晰,跟平时在协会群里说“方案截止日期”时的语气一模一样:“陆会长。”
陆逾坐得笔直。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脸只是一个附加项’。”
陆逾认真思考了片刻——思考的表情是真的,但思考的结果是预设的:“我觉得我在客观陈述事实。”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dvPGTancd
纪禾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眼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笔在排班表上停住了——那支从来不会停的笔,在会长的名字旁边停了一秒、两秒。“你闭嘴。”
陆逾瞬间靠回椅背,姿态从“会长”切换成“秘书的下属”,语气从沉稳切换成轻快,无缝衔接,仿佛排练过无数遍。他甚至把手里的笔放下来搁在桌上,微微侧过身面对她,嘴角翘着的弧度介于“听话”和“欠揍”之间:“好的纪秘书。”
宋柯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会长被秘书两个字制服。用时:0.5秒。服从程度:100%。原因:不是因为她是秘书,是因为她是纪禾。」
学妹看着这一幕,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她低头在采访本上疯狂记录,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写的是什么没人知道,但谢言凑过去瞄了一眼之后拍着桌子笑得更大声了。后来采访结束之后他告诉宋柯,学妹的本子上写着:“陆会长看纪秘书的眼神,跟他说‘脸是附加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说‘脸是附加项’的时候他在看镜头,说‘好的纪秘书’的时候他在看她。这两个眼神之间,隔了一整个宇宙。”
宋柯听完沉默了一阵,说:“这个学妹应该来写我的备忘录。”
采访结束后,学妹收起录音笔的时候表情是恍惚的。她抱着帆布包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逾正在跟纪禾说什么,脸凑得有点近,纪禾头也不抬,但她的笔停了。学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在自己的采访本上又加了一句话。她没有给任何人看这句话。
学校公众号的推文在三天后发出来了。标题是标准的官方风格:《优秀社团风采展示——校园活动策划协会》。正文前半段非常正常——成立时间、组织架构、历届大型活动、获奖情况、服务师生的宗旨、创新实践的精神。
语言规范,措辞得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学校宣传手册上摘下来的。
中间引用了采访内容:“协会负责人陆逾同学表示,招新主要看重能力和综合素质,外貌只是其中一个次要因素。”这句话被辅导老师用红笔标注过,大概是他亲自润色的。
群里的反应也是正常的——谢言说“终于回归正轨了”,林晚晴说“我差点以为公众号要把那张合照P成专辑封面”,宋柯说“公众号的审美和措辞还是值得信任的”。
然后有人往下滑到了配图区。第一张,陆逾的单人照。白卫衣,阳光从窗户斜进来,他坐在会议桌前,嘴角带笑,手里拿着一份方案,正低头在看。照片的构图和光线把握得非常精准,背景的虚化程度刚好让他的轮廓从所有人中浮出来。
后来夏予棠在群里承认这张是她拍的,谢言说“你什么时候拍了这张”,夏予棠说“采访时”,谢言说“你不是说那张卡是采访专用卡吗”,夏予棠说“采访专用卡的意思是采访的时候用的卡”,谢言无话可说。
第二张,纪禾的单人照。灰毛衣,深蓝色发夹,在写东西,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头发染成了暖棕色。她没看镜头,但她握着笔的手指和微微低垂的睫毛构成了一种安静到近乎凛冽的美感。
第三张,周时越和夏予棠的同框照。不是刻意拍的——是夏予棠在调相机参数,周时越站在她旁边帮她拿着镜头盖,两个人没看镜头也没看对方,但画面构图和光影的契合度堪比电影海报。周时越的侧脸线条在冷白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夏予棠低头看相机的时候睫毛垂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手臂的距离。
第四张,宋柯的特写。他端着他的冰美式靠在书架旁,镜片后面的眼睛正看向镜头,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拍我,我不介意,但我会记下来”。
第五张,谢言和林晚晴的抓拍。谢言正在转笔,笔飞到半空中,他的表情是“完了又要捡”的前一秒;林晚晴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指着那支飞出去的笔,眼睛弯成了两道缝。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E3ZEN7H6e
评论区在推文发出后半小时内炸了。
第一条热评:「你管这叫优秀社团?这叫偶像团体出道。建议学校公众号改名南栖娱乐周刊。」
第二条:「建议改名南栖F7。为什么七个人凑不出一个普通人。」
第三条:「这群人开会的时候是不是自带柔光?学校活动室有这配置吗?」
第四条:「我宣布校园活动策划协会正式更名——颜值垄断组织。这次不是校园墙说的,是官方公众号配图说的。官方认证。校章。红头文件级别的颜值垄断。」
第五条:「那个记者学妹还好吗?她采访完在食堂坐了一小时,面前放着一碗面,一根都没吃。她室友说她回宿舍之后一直在翻照片。」
第六条:「陆会长说‘脸只是附加项’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这个附加项的分值比主项还高。附加项满分一百,主项满分十。总分一百一。」
第七条:「纪秘书让他闭嘴他就闭嘴的画面为什么没有被录下来。这是南栖大学校史的重大损失。建议学校档案馆收藏这段视频的缺失本身就是一件文物。」
第八条:「我看完照片忘了看正文。正文写了什么来着?」
第九条:「正文不重要。配图才是正文。」
协会群里。陆逾截了评论区热评前九条,一股脑全发到群里,配文:“看到没有,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纪禾:「你为什么对这种评价接受度这么高。」
陆逾:「因为这是事实。」
纪禾:「自恋。」
陆逾:「你前天说我不帅。现在全校都说帅。你的评价和群众评价存在统计意义上的显著差异。」
纪禾:「你用统计学术语来论证自己帅,本身就是一种自我认知偏差的表现。样本选择有偏差——评论区的样本是自选择的,本身就倾向于发表正面评价。」
陆逾:「那你也选择了发表评价。」
纪禾:「我的评价是负面的。」
陆逾:「所以你是唯一一个有效样本。」
纪禾:「你的统计方法论有问题。」
陆逾:「那你去教统计学的王老师那儿告我。」
纪禾:「幼稚。」
陆逾:「你每次说我幼稚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纪禾的耳朵尖在下一秒红了一度。
陆逾:「你看。」
纪禾:「闭嘴。」
陆逾:「好的纪秘书。」
宋柯在群里发了一条:「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每次群聊都让我觉得自己在旁听一场答辩。我是来记会议纪要的,不是来记你们吵架的」
谢言:「这哪是吵架,这是学术交流。纪秘书用统计学质疑会长的颜值,会长用统计学反驳。我被说服了。会长很帅。以上陈述不代表本人真实观点。」
林晚晴终于忍不住插进来:「所以纪秘书,你现在觉得会长到底帅不帅?」
群里突然安静了。谢言把打了一半的“哈哈”删掉。宋柯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标题已经写好了:「纪禾对陆逾外貌评价的第四次公开表态(前三次分别为“不帅”、“沉默”、“离我远点”)」。
林晚晴的截图键已经按在指尖。夏予棠的相机对准了手机屏幕——她连这个都要拍。周时越在群里发了一个句号,不知道是表示“我在看”还是“我也想知道”。
纪淮最后冒出来,只说了三个字:「姐,别输。」
纪禾看着屏幕。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谢言忍不住发了一个问号。久到林晚晴说“她是不是放下手机去写排班表了”。久到陆逾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的手机亮了。两个字。
「还行。」
群炸了。谢言发了四个“卧槽”后面跟了一排感叹号,数量多到需要滑动屏幕才能看完。林晚晴的感叹号排成了一长条没有间隙的瀑布,中间夹杂着“啊啊啊”和“我截图了我截图了”。
宋柯在备忘录里用工整的字迹写道:「重大历史事件——纪禾首次公开正面评价陆逾外貌,用词“还行”。从“不帅”到“还行”,立场转变幅度虽然不大但方向明确。这是零到一的突破。备注:她说“还行”的时候,大概不知道自己在笑。」
夏予棠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她刚才拍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正好定格在纪禾说“还行”的那个瞬间。
纪淮发了四个字:「我就知道。」后面跟了一个月亮的表情,嘴角弧度弯得很微妙,介于“乖巧”和“欠揍”之间。
而陆逾,消失了整整五分钟。
谢言问:「会长人呢?」
宋柯说:「根据推测,他正在截图,放大,加红框,备份到手机、电脑、云端。」
下一秒陆逾出现了,发了一张截图。截图里,纪禾说的“还行”被他用红框圈了出来,旁边用黄色高亮标注,下面用蓝色手写体加了一行字:“纪禾女士亲口认证。”配文只有八个字,但每个字之间都隔着空格:「南栖大学唯一认证:还行。」
纪禾:「删了。」
陆逾:「不。」
纪禾:「陆逾。」
陆逾:「在。」
纪禾:「你今天离我五米远。」
陆逾:「收到。」
三秒后:「那明天可以四米吗?」
纪禾:「滚。」
陆逾:「好的。但是你说我还行。」
谢言在群里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狗把脸埋进爪子里,配文:“没眼看。”林晚晴跟了一个——猫用爪子推墨镜。宋柯跟了一个——冰美式杯子上P了一行字:“病例归档。”纪淮跟了一个月亮。
夏予棠没发表情包。她发的是她在采访时拍的最后一张照片:活动室门口,学妹抱着帆布包正要走,回头看了一眼。门框里,陆逾正侧着头跟纪禾说话,纪禾低着头但笔尖停在纸上。两个人的影子被窗外的阳光拉得很长,在会议桌上交叠在一起。她给这张照片的备注是:“纪秘书,这张照片的构图是黄金比例。是巧合。”
周时越在底下回了一个句号。夏予棠问:“这个句号是什么意思?”周时越隔了很久才回:“意思是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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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爆火一周后,林晚晴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措辞简洁,语气笃定,像在宣布一条不需要投票的行政命令:「颜值垄断组织庆功宴,今晚八点,谁敢不来谁请奶茶。」
陆逾秒回:「你什么时候把协会名字改了。」
林晚晴说:「学校官方认证的,公众号底下评论区第一条就是。」
宋柯紧跟着冒出来,语气一如既往的学术化:「已记录:会长试图否认事实。这是第几次了?」
谢言说:「不知道,我已经放弃了。今晚玩点刺激的。」后面跟了一个啤酒杯和一个骰子的表情。
纪禾看到“刺激的”这三个字的时候,正在图书馆查资料。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翻了两页书,又拿起手机,回了一条:「你们别喝醉。」
陆逾秒回:「纪秘书,你这句话像家长。」
纪禾说:「我是在提醒你。」
陆逾说:「只提醒我?」
群里沉默了大概两秒。
这两秒里,林晚晴发了一个“哦”,谢言紧跟着发了一个“哦”,两个“哦”字之间隔了不到半秒,像是两个在门口排队的人同时挤进了门框。
宋柯把他那条已经打了无数遍的句式更新了一个数字,发出来的时候附带了一个精确到秒的时间戳:「第129次:纪秘书特殊待遇。备注:这次是主动提醒会长不要喝醉,未提及协会其他成员。」纪禾看了那条消息一眼,退出聊天页面。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查资料。过了几分钟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陆逾在群里没有再说别的,但私聊框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她点进去,看到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上周他发的那句“那明天可以四米吗”。她又退出来,把手机放回口袋。
晚上八点,学校后门酒吧。这是一家开了没多久的新店,位置不太好找,要穿过一条窄巷子,巷子口挂着一个不怎么显眼的霓虹招牌,粉蓝相间的光在冬夜里一闪一闪。推开厚重的铁门,里面倒是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很多——昏黄的灯光从复古的玻璃吊灯里洒下来,墙面上贴满了老式爵士乐的海报,角落里的音响正在放一首很轻的萨克斯曲。
空气里弥漫着啤酒花和威士忌混在一起的微苦微甜的味道,不算浓烈,但足够让人一进门就放松下来。卡座的皮质沙发已经被磨出了裂纹,桌面上刻着无数前任客人留下的涂鸦和划痕,每一道痕迹看起来都有一段故事。
林晚晴选的这个卡座在角落,位置最好——靠窗但不临街,能听到音乐但不会被音响震耳朵,光线刚好够看清所有人的脸但不会太亮。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协会全员到齐,连周时越都来了。
他平时从来不参加这种局,但这次谢言在群里发了至少五条“周时越你今晚不来我就去你实验室拔你网线”
他才回了一个字:“嗯。”
到店之后,夏予棠第一件事不是坐下,不是看菜单,不是跟任何人打招呼。她从相机包里拿出相机,手指熟练地旋开镜头盖,调整光圈和快门速度,举起来对着整个卡座按了一张。快门声在酒吧的爵士乐里格外清脆,像钢琴曲里混进了一个三角铁的音符。
谢言正在脱外套,动作进行到一半停住了,手臂还套在袖子里,用一种“你不是吧”的表情看着夏予棠:“夏予棠,你不会连我们喝东西都拍吧?”
“会。”夏予棠的相机已经举起来了,取景框正对着他那只还没从袖子里挣脱出来的手。
谢言迅速把外套穿回去,又脱下来,最后放弃挣扎,往沙发背上一靠,“你赢了。我今晚就全程保持微笑,每一帧都保证好看。”
夏予棠放下相机,想了想说:“不用刻意笑。”,语气很认真,像是在指导一个新来的模特,“自然的最好。”
谢言被她这种专业态度整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转头看宋柯求救,宋柯正在研究吧台上的威士忌单,头也没抬:“你跟她争这个,不如直接认输。”
周时越坐在夏予棠旁边,看到她放下相机揉了一下手腕——大概是白天在暗房修图修太久了——他没说话,伸手帮她把相机镜头上的遮光罩轻轻旋了一下。那个遮光罩其实没歪,但他旋完之后夏予棠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又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谢言把外套团成一团塞在沙发角落,看到这一幕,指着他们俩对林晚晴说:“我发现他们两个比陆逾和纪禾还过分。”周时越抬了一下眼睛,夏予棠也抬了一下眼睛,两个人同时看向谢言,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眼神疑惑,动作的同步率像是被排练过的。谢言往后一靠,用判决的口吻说:“你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真心话大冒险是从林晚晴从包里掏出一个空酒瓶开始的。她把瓶子往桌上一放,在所有人面前转了一圈,表情严肃得像在主持一场学术答辩的开幕仪式:“规则很简单,瓶口指向谁谁选真心话,不想回答就喝。今晚没有大冒险,全是真心话。”
谢言举了一下手:“为什么没有大冒险。”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93ljkhrBt
林晚晴说:“因为上次团建你让宋柯对着隔壁桌的陌生人表白,人家现在是宋柯的女朋友。”
谢言把手放下了。
瓶子转了一圈,在爵士乐的一个转音里慢慢停下来,瓶口对着陆逾。
林晚晴眼睛亮了——那种亮度不是灯光反射,是猎手看到了猎物、记者拿到了独家、CP粉蹲到了新糖的多重叠加。“来吧会长。请说出你手机里一个舍不得删的聊天记录。”她说完之后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整个姿态像是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审讯官。
全场安静。酒吧里的萨克斯还在吹,隔壁桌有人在笑,吧台后面的调酒师正在摇一杯马天尼,冰块撞击金属摇杯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但这些声音都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卡座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同时聚焦在陆逾身上。谢言的啤酒杯停在半空中,宋柯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夏予棠的相机举起来了——不是抓拍,是录像,红点一闪一闪的。
陆逾看向纪禾。她坐在他斜对面,正在喝一杯柠檬气泡水。感觉到目光,她抬起头,杯沿还停在嘴边,嘴唇微微离开吸管。“看我干什么?”
陆逾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他平时贫嘴时不一样——不欠揍,不嬉皮笑脸,没有那种“你看我多聪明”的自恋弧度。只是很轻的,从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因为答案坐在我对面。”
谢言直接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完全没感觉到疼,站在原地用一只手指着陆逾,另一只手在空中划了一个意义不明但情绪饱满的弧线:“卧槽!公开处刑!”
林晚晴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往外看,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又尖又抖。
宋柯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速打字,备忘录标题已经写好了:「第130次大型公开示爱事故。地点:酒吧卡座。在场人员:全员。被示爱方反应:正在喝气泡水。」
夏予棠的相机稳稳地端在手里,取景框里的画面定格在陆逾看向纪禾的那个侧脸上,光线刚好,角度刚好,表情刚好。
纪禾把气泡水放在桌上,玻璃杯底碰到木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她的动作很平静,表情也很平静,但她放下杯子之后手指没有立刻离开杯壁,指尖在玻璃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她的耳朵尖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不是慢慢蔓延的,是瞬间涌上来的,像冬天里被人突然按下了暖气开关。
“陆逾。”
“在。”
“好好回答。”
“我回答了。”陆逾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看着她的眼睛。他的语气很认真,跟他刚才贫嘴时判若两人。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嬉皮笑脸的补充,没有“开玩笑的”来缓解气氛。就四个字。
纪禾移开视线,重新拿起气泡水喝了一口。气泡在她的舌尖上炸开,很凉,但她觉得喉咙有点干。她喝完之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在木桌面上磕了一下,比平时稍微重了一点。她没有看陆逾,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一直知道。
第二轮。瓶口指向纪禾。
林晚晴发出了一声介于“胜利的欢呼”和“命运的宣判”之间的声音。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前倾,用一种“你也有今天”的语气宣布了规则:“天道好轮回,纪秘书。”然后她从真心话牌堆里抽了一张,翻过来,念出来的时候声音自己先轻了一半——不是因为不好念,是因为她读完之后自己先被这个问题的分量压了一下。
“如果让你在协会里选一个人,毕业以后还会一直联系,你选谁?”
全场安静了。不是那种大家等着看好戏的安静,是另一种安静。更沉,更慢。好像这个问题突然把所有人从酒吧的爵士乐和气泡水的甜味里拉了出来,拉到了某个还没到来但迟早会到来的时刻。
毕业。不是一个遥远的概念,大三的陆逾和宋柯,大二的纪禾和林晚晴、夏予棠、谢言、周时越——他们还有一年,或者两年。
但时间这东西,在协会活动室里过得特别快,一个学期的校庆、嘉年华、文化节叠在一起,转眼就是一年。
陆逾手里的杯子停住了。他本来在喝啤酒,瓶口已经凑到了嘴边,但那个问题落进卡座的空气里之后他的手指就停在那个位置,啤酒瓶半悬在空中。他没有转头看纪禾,只是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看着啤酒瓶身上凝着的水珠慢慢滑下来,在酒瓶标签上洇了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纪禾沉默了很久。气泡水的杯子在她手里微微倾斜,里面的冰块轻轻碰撞着杯壁,发出细碎的响声。她面前的气泡水还剩大半杯,柠檬片已经沉到了杯底。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眉毛,看不清表情。
然后她说:“陆逾。”
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补充。没有“因为他是会长”,没有“因为他是发小”,没有“因为认识太久了”之类的任何修饰语。她把他的名字单独放在那里,像把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不贴标签,不写说明,让所有人自己看。
全场安静了好几秒。
这几秒里,谢言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最后转头看宋柯,宋柯的手指悬在备忘录上,屏幕上已经打了好几行字,但没有一行是完整的——每一行都只写了几个字就被删掉,光标在屏幕上闪闪烁烁。
林晚晴的奶茶吸管从嘴里掉出来,落在杯子里发出轻微的水声。夏予棠的相机快门按了两次——第一次是纪禾开口的瞬间,第二次是她说完之后陆逾看向她时的表情。
周时越放下手里的玻璃杯,在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磕响。他没有看任何人,但他嘴唇动了一下。如果仔细看,那个口型是——“哦。”
陆逾罕见地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啤酒瓶放在桌上,玻璃瓶底和木桌面接触时发出沉闷的一声。他看着纪禾,看了好一会儿。
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色的边。然后他很轻地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纪秘书终于承认了”的得意,不是那种“你看我说得没错吧”的雀跃,是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有人终于在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答案下面画了一个句号。“纪秘书。”
“嗯?”
“这句话我也会截图。”
纪禾抬眼看他。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从耳垂到耳廓,整个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她拿起气泡水喝了一口,冰块已经化了大半,甜味比刚才淡了很多。“你今天离我十米远。”
“为什么比上次还远?”陆逾的眉毛挑了起来,表情从刚才的温柔瞬间切换成委屈。
纪禾耳朵红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有退,也没有低头。她看着陆逾的眼睛,用她惯常的、秘书式的平静语气说:“因为你越来越烦。”
陆逾笑了。不是那种被怼之后的苦笑,是真的开心,开心到眼角都弯了。他靠在沙发背上,把手插回口袋里,歪头看她。“收到。但是纪秘书——”
“嗯?”
“毕业以后,我不会离你十米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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