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的四月,被稱為「泥濘的季節」。春雪初融,原本純白的世界褪去了唯美的外衣,暴露出底下濕漉漉的深褐色泥土與枯枝。
美瑛町的一處白樺林深處,拉起了黃色的封鎖線。這裡是知名油畫家黑田大師的私人畫室——一棟有著巨大玻璃採光罩的木造建築。昨天下午,畫室發生了局部火災,雖然火勢很快因為缺氧而熄滅,但黑田大師卻因吸入過多濃煙,倒在未完成的畫布前離世。
久世守踩著泥濘走到畫室門口時,黑田的得意門生兼外甥——健人,正紅著眼眶向警方作筆錄。
「警方初步判定是『亞麻籽油自燃』。」轄區的老刑警遞給久世一份報告,無奈地說,「畫家在作畫時常使用亞麻籽油調色,擦拭過的廢棄棉布如果堆積在一起,油氧化時產生的熱量無法散發,確實會引發自燃。這在藝術界不算罕見的意外。健人先生昨天一整天都在札幌辦畫展,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久世接過報告,沒有急著看,反而抬起頭,眯著眼睛端詳著這棟建築的玻璃屋頂。
「刑警先生,亞麻籽油氧化自燃,通常需要一個相對密閉且高溫的環境。」久世將視線轉向畫室內被燒得焦黑的工作檯,「但北海道現在的室溫只有不到十度,而且那堆破布是散落在開放式的工作檯上,熱量根本無法有效蓄積。」
久世繞過封鎖線,走進充滿焦味的畫室。他的目光沒有落在死者倒下的位置,而是鎖定了工作檯正對面、距離約兩公尺遠的一個木製展示柱。柱子上空無一物,但表面有一圈淡淡的水漬。
【光與軌道的盲點】
久世轉過頭,看向站在門口的健人。
「健人先生,那個展示柱上,原本放著什麼?」
健人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後用悲傷的語氣回答:「是一個巨大的球形玻璃生態缸,裡面裝滿了水和一些水草。那是半年前,也就是去年秋天,我送給舅舅的生日禮物。火災發生的時候,玻璃缸大概是受熱破裂了,水灑了一地。」
「是嗎?」久世走到展示柱旁,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捲尺,測量了柱子的高度,又量了量柱子到焦黑工作檯的距離。接著,他拿出手機,打開了一個天文星象的應用程式。
「你送給舅舅的,不是什麼生態缸,」久世看著螢幕上的太陽軌跡圖,聲音在空曠的畫室裡顯得異常冷冽,「而是一個完美的『球透鏡』。」
老刑警愣住了:「久世先生,你是說……凸透鏡聚光引發的火災?可是我們昨天查過,那個玻璃缸的位置,陽光根本照不到工作檯上啊!」
「昨天確實照不到,上個月也照不到,整個冬天都照不到。」久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這就是這個物理詭計最殘酷的地方——它利用了『地球的公轉』。」
久世走到窗邊,指著天空。
「地球的自轉軸有23.5度的傾斜。在北半球的北海道,冬天的太陽仰角極低。這半年來,陽光穿過那個球形玻璃缸後,聚光的焦點一直都落在畫室冰冷的水泥地板上,根本無法引燃任何東西。」
【宇宙級的定時炸彈】
久世轉過身,目光直視著臉色逐漸發白的健人。
「你是一名非常精明的人,健人先生。你把玻璃缸放在這裡,精確計算了距離與高度。隨著冬天過去,春天到來,太陽的仰角每天都在以極其微小的幅度上升。而那個致命的聚光焦點,也就以每天幾公分的極慢速度,從地板慢慢往上爬。」
久世走到焦黑的工作檯前,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
「就在昨天,三月二十一日,春分。這是一年之中,太陽直射赤道的日子。下午兩點十五分,太陽的仰角與方位角達到了你計算中的完美參數。那個遲到了半年的高溫焦點,終於爬上了這張工作檯,精準地落在那堆浸滿了亞麻籽油的棉布上。」
畫室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融雪滴落的聲音,像是某種倒數計時器歸零後的迴音。
「這不是自燃,」久世的聲音彷彿不帶任何感情的物理公式,「這是一場將『太陽系天體運行』作為定時器的謀殺。你沒有親手點火,你只是在半年前留下了一個座標,然後耐心地等待地球轉動,讓宇宙法則替你執行了死刑。」
健人渾身顫抖,原本悲傷的面具徹底碎裂。他死死抓著門框,咬牙切齒地低吼:「你懂什麼!他霸佔了我的才華,把我的畫作署上他的名字拿去賣!我每天看著他坐在那個位子上,我就在等……我每天都在看著地上的那個光點,等著它爬上他的桌子!」
【最無情的度量衡】
久世守沒有回應他的憤怒。他看過太多被情緒吞噬的人,但他始終相信,情緒是混亂的,而物理是絕對的。
「你以為時間是治癒仇恨的良藥,或者等待會讓你冷靜。」久世默默地將捲尺收回口袋,看著地上那灘混著灰燼的泥水。
「但在物理學裡,時間只是一個『座標軸』。你把自己的惡意與地球的公轉綁定在一起,這份惡意就不再屬於人類的情感,它變成了一道客觀的、無法逆轉的幾何射線。」
久世戴上手套,拉開畫室的門,準備步入初春微寒的空氣中。
「太陽的光芒孕育了萬物,但它從不在乎自己聚焦的光點,點燃的是生機,還是毀滅。健人先生,當你選擇用宇宙的法則來殺人的那一刻,你的靈魂,就已經被那股冰冷的引力給徹底碾碎了。」
留下這句話,久世守踩著泥濘的積雪,漸行漸遠。而那棟失去了主人的玻璃畫室,依然靜靜地佇立在白樺林中,精準地承受著日復一日、永不偏移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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