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的三月,積雪開始融化。屋簷下的冰柱滴落著雪水,在靜謐的午後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久世守的諮商室裡,暖爐的溫度調低了些。坐在他對面的,是一位身穿黑色喪服的年輕女性,名叫沙耶香。她的祖父,富良野當地一位極具威望的傳統工藝大師,在上週的睡夢中因一氧化碳中毒離世。
警方將案件定調為意外。因為案發的那間傳統和室裡,雖然點著取暖的炭火火缽,但窗戶依照安全規定打開了五公分的縫隙,天花板的換氣扇也在正常運轉。
「警察說,是爺爺年紀大了,加上那天風向不對,導致廢氣倒灌。」沙耶香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手帕,「但我哥哥……也就是爺爺的繼承人,在葬禮上連一滴眼淚都沒流。爺爺生前對哥哥極其嚴苛,甚至揚言要剝奪他的繼承權。我總覺得,是哥哥做了什麼。」
久世靜靜地聽著,沒有詢問這對祖孫之間的恩怨,也沒有探究哥哥的心理狀態。他只是拿起桌上的一根火柴,輕輕劃亮,看著微弱的火苗在空氣中搖曳。
「沙耶香小姐,人類總是習慣將眼睛看不見的危險,歸咎於『運氣』或『風向』。」久世吹熄了火柴,白色的煙縷在半空中緩緩飄散,「但空氣並不是隨意流動的魔法,它是具有質量的流體。只要是流體,就會絕對服從幾何學與熱力學的定律。」
他站起身,披上了那件灰色的針織衫。
「走吧,帶我去看看那間『完美通風』卻依然致人於死的房間。」
【靜止的死水】
沙耶香祖父的房間是一間古雅的榻榻米和室。房間中央擺著一個精緻的陶瓷火缽,炭火早已熄滅。靠庭院的紙拉門被打開了一道五公分的標準縫隙,正對著天花板角落的換氣扇。
而在火缽與拉門之間,立著一面華麗的六摺金箔屏風,上面繪著傲雪的寒梅。
「這面屏風是哥哥在上個月送給爺爺的。」沙耶香解釋道,「哥哥說,爺爺晚上睡覺時,從那五公分窗縫吹進來的冷風會讓他關節痛。所以特地買了這面屏風,替爺爺擋住冷風。」
轄區的刑警當時也稱讚了哥哥的孝心。屏風完美地擋住了吹向榻榻米床鋪的冷風,卻又沒有完全封閉空間,似乎無可挑剔。
久世守沒有靠近火缽,也沒有檢查窗戶。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一盒線香,點燃了三根。
他將第一根線香插在窗縫邊,第二根插在屏風頂端,第三根則平放在祖父原本躺臥的榻榻米枕頭旁。
「你在做什麼?」沙耶香疑惑地問。
「在讓『兇器』現形。」久世的目光緊緊盯著那些青色的煙霧。
奇妙的現象發生了。窗縫邊的線香煙霧一進入室內,就像是受到某種無形軌道的牽引,筆直地撞上屏風的背面。接著,煙霧並沒有越過屏風或者從兩側散開,而是沿著屏風那微妙的弧度,緊貼著屏風表面,以極快的速度向上竄升,最終與屏風頂端的煙霧匯合,直接被天花板的換氣扇抽走。
然而,放在榻榻米枕頭旁的那第三根線香,它的煙霧卻凝滯在半空中,幾乎一動也不動。
【流體力學的絕緣牆】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完美通風』。」久世指著那涇渭分明的煙霧軌跡,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康達效應(Coanda Effect):「當流體(空氣)遇到具有一定弧度的平滑表面時,會改變原本的直線方向,緊貼著物體表面流動。你哥哥是一名空氣動力學工程師,對吧?」
氣流短路(Airflow Short-Circuit):「這面屏風擺放的角度、它摺疊的弧度,以及與窗戶和換氣扇的相對距離,全都被精確計算過。從窗戶進來的新鮮空氣,被屏風的弧面完美捕捉,直接導向了天花板的排氣口。」
致命的滯留區:「結果就是,房間上半部的空氣循環得極其順暢,但屏風後方、靠近地板的下半部空間,變成了一片完全無法產生對流的『死水區』。」
久世走到那面華麗的寒梅屏風前,伸手輕輕觸碰金箔的表面。
「火缽燃燒產生的溫暖廢氣,原本應該上升後被抽走。但因為屏風製造的氣流屏障,冷空氣將帶著一氧化碳的廢氣死死壓制在房間下半部。你的爺爺睡在榻榻米上,就等於躺在一個正在緩慢注滿毒氣的隱形水池裡。」
沙耶香震驚得捂住了嘴,眼淚奪眶而出:「所以……哥哥送這面屏風,根本不是為了擋風?」
「他是為了擋風,但擋住的,是拯救生命的對流。」久世的聲音在空蕩的和室裡顯得格外低沉,「他不需要動手殺人,也不用偷偷去堵住通風口。他只需要以『孝心』為名,在房間裡放入一個改變流體軌跡的幾何障礙物。這是一場利用空氣動力學完成的無接觸謀殺。」
【無形的牢籠】
沙耶香跌坐在榻榻米上,泣不成聲。她無法接受,那幅象徵著家人關心、美麗無比的寒梅屏風,竟然是一把冰冷的物理屠刀。
久世守看著窗外逐漸消融的春雪。
「人類總是喜歡用各種華麗的藉口,為自己豎起一面面的屏風。」久世輕輕吐出一口氣,彷彿要吹散房間裡殘留的凝滯感,「我們以為這些屏風能擋住外界的寒冷與傷害,卻不知道,當你拒絕了與外界的流動時,也同時將自己困在了逐漸缺氧的牢籠裡。」
久世轉身走向門口,沒有再回頭看那面價值連城的屏風。
「去報警吧,沙耶香小姐。請警方帶著流體力學的專家來重建現場。」久世的聲音漸漸遠去,「空氣雖然看不見,但它從不說謊。它會誠實地描繪出,隱藏在人心深處那道最冰冷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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