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樽前往札幌的快速列車上,暖氣開得很足,車窗玻璃蒙上了一層白濛濛的霧氣。
久世守穿著那件熟悉的灰色針織衫,外面套著一件深色大衣,靜靜地看著窗外飛逝的雪景。他手裡捏著早上的報紙,社會版的一個不起眼角落裡,刊登著小樽佐藤老先生墜樓案的最終調查結果——「意外失足,家屬對死因無異議」。
千代最終選擇了沉默。她沒有將那個「重力通道」的物理詛咒公諸於世,而是讓那個充滿惡意的房間,永遠封存在了警方的意外檔案裡。久世對此並不意外,因為他比誰都清楚,比起虛無縹緲的心理動機,物理法則所呈現出的絕對惡意,往往更讓人難以承受。
列車駛入札幌車站,廣播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久世將報紙摺好收進口袋,提起了公事包。今天,他受邀前往札幌市內一所歷史悠久的大學圖書館。邀請他的是大學的心理系主任白川教授,也是久世過去的恩師。
「久世,這件事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用常規的心理學來解釋,只能找你來看看了。」
在圖書館的館長室裡,滿頭白髮的白川教授無奈地搓著手,桌上擺著十幾本被嚴重損毀的書籍。每一本書的封面都印著與「現代法律」、「刑法體系」相關的書名。
「嫌疑人叫宮本,是這座圖書館資歷最深的館員,在這裡工作了將近二十年。他平時沉默寡言,幾乎不與人交談,但工作極其認真。」白川教授嘆了口氣,「上週,我們發現法學區的書籍接連遭到破壞。昨晚,我們在監視器死角當場抓到了正在用美工刀切割書本的宮本。可是,不管我們怎麼問,他就是一句話也不說。」
「警方介入了嗎?」久世拿起其中一本厚重的《現代刑法總論》,仔細端詳著切口。
「還沒有。校方怕引起軒然大波,畢竟一個資深館員蓄意破壞法學書籍,很容易被解讀為對社會體制或法律的激進抗議。我們想在報警前,先弄清楚他的『心理動機』。」
「心理動機?」久世輕輕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教授,您還是老樣子,總是習慣先去看人類的大腦,卻不看人類踩著的地板。」
久世放下書,走到窗邊,看著這棟有著近百年歷史的紅磚圖書館。「我可以去現場看看嗎?還有,請給我一份宮本先生最近半年的借閱紀錄。」
法學區位於圖書館的西北角,是一個相對陰冷、光線昏暗的角落。這裡的書架都是建館初期留下的古老橡木書架,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木材與灰塵混合的氣味。
久世沒有去看那些被清空的書架位置,而是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小巧的溫濕度計,以及一個用來測量木材含水率的探針。他像一個建築檢驗員一樣,沿著書架的底部、中段和頂部,仔細地測量著。
白川教授跟在後面,滿臉不解:「久世,你在測量什麼?宮本破壞的是書,不是書架。」
「教授,你看這些切口。」久世將剛才那本法學書遞給白川,「這不是『破壞』,這是『切除』。每一刀都避開了書脊的核心裝訂線,只切掉了大面積的紙張。如果他真的痛恨法律,他大可一把火燒了,或者直接撕碎。但他做得非常精密,就像是在進行某種外科手術。」
久世看了一眼手機上剛收到的借閱紀錄,嘴角微微上揚。
「教授,宮本先生最近半年借閱次數最多的,不是什麼無政府主義宣言,也不是法學批判,而是一本名為《古建築木工修復與真菌防治》的絕版書。」
白川教授愣住了:「這代表什麼?」
「這代表,我們都把這座圖書館看作是一個裝書的容器,」久世拍了拍厚實的橡木書架,「但在宮本先生的感知裡,這棟建築物是一個巨大的、活著的生物。而這些書架,就是牠的骨骼。」
久世蹲下身,指著放置那些法學書籍的層板深處。「現代的法學教科書為了追求厚度與成本,通常使用特定比例的酸性紙張和廉價的化學合成膠裝訂。這個西北角的暖氣通風口設計不良,導致這裡的濕度長期偏高。酸性紙張與化學膠在微濕的環境下,會釋放出一種微量的酸性氣體。」
他將木材含水探針刺入層板邊緣,上面的數據異常偏高,且木頭表面已經出現了肉眼難以察覺的白斑。
「這種酸性氣體正在慢慢腐蝕這些百年橡木書架,這是一種緩慢的、不可逆的結構性壞死。宮本每天在這裡巡視,他對這棟建築的物理感知,遠比對人類社會的理解還要敏銳。」
久世站起身,深邃的目光看向圖書館盡頭的陰影處。
「他根本不在乎那些書上寫的是刑法還是民法。在他的眼裡,這些使用劣質化學膠的厚重書籍,就是導致這棟百年建築骨骼腐爛的『惡性腫瘤』。」久世的聲音在空曠的書庫裡迴盪,「他損毀這些書籍,不是在抗議法律的無效,而是在執行『組織排異反應』。他是一名正在為圖書館進行切除手術的外科醫生,精準地去除了導致社會組織壞死的病灶。」
白川教授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這……這怎麼可能?他為什麼不直接報告校方,要求更換通風口或移走書籍?」
「因為語言是社會化的產物,而宮本先生,」久世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口,「他的靈魂早已經和這棟建築物的物理結構同化了。當你的身體某個部位正在化膿時,你會寫報告給大腦嗎?不,你會直接用手去擠掉它。」
半小時後,久世在休息室裡見到了宮本。那是一個身形瘦削、眼神空洞的中年男人。
久世沒有詢問他為何犯罪,也沒有用心理學的技巧試圖打開他的心防。他只是走到宮本對面坐下,將一張圖書館西北角通風口改造的工程設計草圖,以及一張防潮隔板的訂購單推到了宮本面前。
「酸性氣體的源頭,校方會透過更換通風系統和隔離板來解決。橡木書架的腐壞部分,也已經聯繫了專業的古蹟修復團隊。」久世語氣平靜地說道。
宮本原本低垂的視線,慢慢移動到了那張草圖上。那雙如同死水般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光。
「手術已經結束了,宮本先生。」久世看著他,「圖書館的骨骼保住了。現在,你可以休息了。」
宮本沒有說話,但他原本緊繃、微微發抖的雙肩,在這一刻奇蹟般地放鬆了下來。他伸出佈滿老繭的手,輕輕摸了摸那張草圖,就像在撫摸一個大病初癒的孩子。
離開圖書館時,雪下得更大了。白川教授看著久世的背影,感慨地說:「你總是能看到我們看不見的東西。也許,你才是對的。人類的行為,有時候真的只是物理與環境的必然。」
久世停下腳步,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在寒風中相互碰撞、改變軌跡。
「我們總以為自己擁有自由意志,」久世輕輕吐出一口白霧,「但在這座龐大的物理宇宙裡,我們有時候,不過是一本剛好受潮、正在發霉的書罷了。」
他踩著積雪,朝著車站的方向走去。而下一個因為環境的微小錯位而引發的悲劇,或許已經在某個角落的氣壓變化中,悄悄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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