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樽的冬日,空氣冷得像是在肺葉裡插了幾根冰針。
那棟公寓大樓孤零零地矗立在坡道盡頭,像是被積雪壓得喘不過氣來。墜樓事件發生的那天,警車的警笛聲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極其刺耳。死者是住在五樓的佐藤老師,一名退休的小學教師,一生清貧,以嚴謹與慈祥聞名。
警方迅速結案了:死者在擦拭窗戶時不慎失足。這結論聽起來合理到讓人無力反駁。
「這是不可能的。」
說話的人是死者的孫女,千代。她坐在諮商室的軟椅上,雙手緊緊攥著一杯已經冷掉的熱茶,指節發白。
久世守坐在暖爐對面,手裡拿著一本書,但他並沒有在看,只是漫不經心地調整著暖爐的火苗大小。他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針織衫,眼神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既沒有過多的同情,也沒有刻意的冷漠。
「警察說窗戶是開著的,爺爺當時手裡還握著抹布。」千代低聲說,「但我早上出門前幫他擦過窗,那是他最執著的地方,他絕不會在風雪天打開那扇對著北方的窗,那會讓室內的冷風灌進來。」
久世放下書,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千代小姐,我們習慣將意外視為一種填補遺憾的膠水。」他平靜地開口,聲音不高,卻有一種讓人無法打斷的魔力,「當人們無法理解一個人的死亡時,就會用『意外』把它糊起來,這樣世界看起來就依然是井然有序的。」
「但我……我不想要那種膠水。」千代抬起頭,眼眶微紅。
「那好。」久世站起身,拿起了掛在牆上的厚外套,「我們去看看那些不該存在的『意外痕跡』吧。」
抵達佐藤老師的房間時,警方已經撤離,現場還保留著當初的模樣。久世沒有走向窗邊,而是先站在門口,環視了整個房間。
「千代小姐,你看這房間,有什麼感覺?」久世問。
「……很壓抑。」千代環顧四周,那些深褐色的木製櫥櫃、年代久遠的單人沙發、以及寫字桌,都顯得過於笨重,將小小的空間塞得滿滿當當。
久世走了進去,每一步都走得極慢,彷彿在感受地面的震動。他走到櫃子前,伸手輕輕推了推一張沉重的紅木椅。
「你們在意的是他『如何』墜落。」久世輕聲說,「但我感興趣的是,當一個人準備結束生命,或者準備迎接死亡時,他會如何調整身邊的『物理環境』。」
久世蹲下身,觀察著地毯上淡淡的壓痕。那張巨大的紅木寫字桌,原本應該是靠牆放的,但現在卻呈現出一種奇怪的傾斜角度,桌腳在厚地毯上留下了明顯的位移痕跡。
「這房間裡所有的家具,」久世指了指書架、桌子、甚至是那台老舊的收音機,「它們的重心,都微妙地朝向窗戶偏移了幾公分。佐藤老師是一個追求極致精確的人,對吧?」
「是……他連吃飯的時間都要控制在誤差十秒以內。」千代有些困惑。
「那就對了。」久世走向那扇窗,窗戶已經被封上了封條,「你看這窗框,上面並沒有擦拭過的痕跡,反而是鎖扣周圍有一層細微的、不均勻的冰霜。這說明在墜落前的一個小時,窗戶一直維持著完全密封的狀態。」
「所以……不是意外?」千代的心跳加快了。
「佐藤老師花了整整兩個小時,一點一點地移動這些家具。」久世的神情異常冷靜,彷彿在描述一個物理公式,「他將房間變成了引導重力的通道。他在椅子下墊了防滑布,將重心調整到一個極度脆弱的平衡點。只要有一個輕微的施力——或許是一個訪客進門後的氣流變化,或許是那扇窗戶被外力強行震開——整個房間的重量重心就會瞬間朝著窗外傾瀉。」
久世轉過身,目光看向房間中央的那塊空地。「他沒有自殺,也沒有人直接推他。他是透過佈置整個房間的力學結構,設計出了一個『物理詛咒』。」
「為什麼……」千代顫抖著,「他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因為他想給那個人留下一個永遠無法抹滅的心理創傷。」久世走到窗前,輕輕掀起封條的一角,望著窗外灰濛濛的雪景,「對人類而言,最恐怖的不是謀殺,而是『原來我才是導致這一切的動力源』。他不需要親手推,只要讓那個前來討債、或是羞辱他的惡意者,成為觸發這場『重力崩塌』的最後一根稻草。」
久世看著雪花靜靜落下,輕聲補了一句:
「有些人活著的時候是被社會規範綑綁的木偶,但他死的時候,卻讓整個房間變成了他的複仇武器。」
千代呆立在原地,看著那些沉重的家具。此刻,她不再覺得房間壓抑,而是感受到了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惡意,正透過那些木頭的紋路,無聲地向她襲來。
久世守看著窗外,他沒有安慰千代,因為他知道,有些真相的重量,遠比這場雪還要沉重。
你認為,千代在聽完這番話後,會選擇揭露這個真相,還是讓這個「物理詛咒」繼續沉默下去?
ns216.73.216.25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