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依舊帶著刺骨的鹹腥,日夜不息地拍打著即墨東郊那片荒涼的海灘。舟諾那間由破船板和茅草搭成的簡陋棚屋,在風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屋內,舟諾赤著上身,趴在冰冷的草蓆上,後背縱橫交錯的鞭痕經過數日,已從皮開肉綻的鮮紅轉為暗沉的紫褐色,邊緣結著深色的痂。每一次呼吸,牽動著背肌,都帶來一陣細密的刺痛,如同無數看不見的小針在扎。
他手中緊握著那塊用油布包裹的麻布殘片,借著從破窗縫隙漏進的微弱天光,反復摩挲、凝視。那上面「血戟破空」四個古拙的篆字,以及旁邊怪異扭曲的人形圖案和無法理解的古篆註解,如同深邃海溝中的漩渦,既充滿致命的誘惑,又散發著令人心悸的不祥。自那夜星河下立誓,他幾乎每個夜晚都在試圖參悟這殘譜。
「呼…喝…」他強忍著背痛,緩緩起身,在狹窄的空間裡,依照殘譜上一個看似簡單的站樁姿勢擺開架勢。雙腳微分,沉腰坐胯,脊骨如龍,雙臂微曲前探,五指虛張,指尖隱隱對應著圖譜上標註的幾個模糊氣穴位置。這姿勢與師父津疆傳授的「虎踞磐石」有幾分相似,卻又更加怪異扭曲,彷彿在模仿某種深海巨獸的姿態,帶著一種原始的、近乎蠻荒的張力。
他試圖調動體內那點微薄的內息,循著圖譜指示的路線運轉。然而,甫一嘗試,便覺經脈如被針刺,氣息瞬間岔亂,胸口一陣煩悶欲嘔。背後的傷口更是火辣辣地灼燒起來,疼得他眼前發黑,額頭瞬間沁出冷汗。
「咳…咳咳!」舟諾劇烈地咳嗽了幾聲,頹然收勢,靠著冰冷的土牆喘息。汗水混著灰塵,從他古銅色的臉頰滑落。眼中閃過一絲挫敗的陰影。「果然…還是太難了。」他自語道,聲音嘶啞。師父津疆的話語彷彿又在耳邊響起:「諾兒,你心志堅韌,筋骨亦佳,惜乎悟性稍欠,難窺武道精微堂奧。」天資愚鈍,如同沉重的枷鎖,困擾了他十幾年。這神秘殘譜的奧妙,遠超虎賁血戟派的基礎武學,對他而言,更是難如登天。
然而,那瀕死劍客的嘲諷、鹽丁的鞭子、海叔絕望的眼神、即墨趫冰冷的告誡,以及星河下立下的誓言,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頭。這份不甘與執拗,支撐著他一次又一次地嘗試,哪怕每次都以失敗和劇痛告終。他小心翼翼將殘譜貼身藏好,那粗糙的觸感,如同提醒著他「懷璧其罪」的危險,也燃燒著他對力量的渴望。
傷口未癒,但生計不能停。幾條雜魚換來的粟米早已見底。舟諾咬著牙,用一件更破舊的粗麻衣裹住傷痕累累的上身,遮住那些猙獰的鞭痕,拿起魚叉和破漁網,步履有些蹣跚地再次走向那片喜怒無常的大海。這一次,他沒能走遠,只在近岸礁石間勉強叉了幾條小魚。收穫微薄,聊勝於無。
這日,即墨城內,狹窄的街巷比往日更顯擁擠喧囂。舟諾提著那幾條用草繩串起的小魚,打算去市集碰碰運氣,看能否換點粟米或粗鹽。空氣中混雜著魚腥、牲口糞便、塵土以及各種叫賣聲、爭吵聲,形成一股特有的、屬於底層庶民的渾濁氣息。
城門附近,一處人頭攢動的空地上,圍著一大圈人,不時發出陣陣驚嘆。舟諾本不欲湊熱鬧,但人群擋住了去路。他微微蹙眉,憑藉著健碩的身軀,沉穩地擠了進去。
只見空地中央,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男子正埋頭擺弄著一堆木料和繩索。男子身形結實,穿著打滿補丁的深褐色葛布短褐,褲腳挽到膝蓋,露出結實的小腿。他樣貌平平無奇,方臉闊口,皮膚是常年在外的粗糙麥色,一雙眼睛卻異常專注明亮,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他身邊的地上,散落著一些精巧的木製零件:齒輪、榫卯、滑輪……還有幾隻栩栩如生的木鳥模型。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正在搭建的一個奇特裝置:一架約有半人高的木製水車雛形,結構卻與尋常水車大不相同。水車的輪軸連接著一組複雜的齒輪和槓桿,末端連著一個打磨光滑的木製鳩鳥頭部,鳥喙尖銳,內部似乎中空。
「輪風,你這『木鳩引水車』真能成嗎?別又是白費功夫!」旁邊一個相熟的販陶老者笑著喊道,語氣裡帶著善意的調侃。
被喚作輪風的男子頭也沒抬,聲音沉穩內斂,帶著一種工匠特有的篤定:「陶翁,稍安勿躁。今日天旱,東頭汲水渠水淺難引,婦孺取水甚是艱難。此物若能成,或可解一時之急。」他說話間,手指靈巧如飛,將一根打磨好的硬木榫頭精準地敲入榫眼,動作乾淨利落,充滿力量與技巧的美感。
舟諾靜靜看著。他不懂機關之術,卻能感受到輪風那份專注於事、不為外物所動的沉穩氣質,以及那份為解他人困苦而努力的用心。這份用心,與他當日救那落海劍客、為海叔挺身而出時的心情,隱隱相通。他對這個陌生的機關師,不由得生出一絲好感。
輪風很快完成了最後的組裝。他抹了把額頭的汗,站起身,對著圍觀眾人道:「諸位鄉親,煩請讓開些。」眾人依言後退幾步,讓出空間。
輪風走到那架奇特的木鳩引水車旁,將一根粗繩繫在一個轉柄上。他深吸一口氣,雙臂肌肉賁起,猛地拉動轉柄!
「嘎吱…嘎吱…」齒輪轉動,發出乾澀的摩擦聲。槓桿隨之運動,帶動那木鳩的頭部緩緩抬起,對準了十幾步外一個乾涸的小水窪——那是城中一處淺淺的排水溝,平日積些雨水,此刻因天旱只剩底層一點渾濁泥漿。
就在眾人屏息凝視,疑惑這木鳩如何「引水」時,輪風猛地將轉柄推到底!
「嗡——!」一聲低沉的震鳴從木鳩內部傳出。只見那木鳩尖銳的鳥喙處,憑空產生一股強勁的吸力!地上的塵土、枯葉被瞬間捲起,形成一股小小的旋風,直撲那乾涸的水窪!
「嘩啦!」奇蹟發生了!水窪底層那點稀薄的泥水,竟被這股奇異的吸力牽引著,化作一道細細的水流,逆流而上,精準地注入木鳩微微張開的鳥喙之中!水流順著中空的鳥頸流入木車內部預設的竹管通道。
輪風動作不停,迅速轉動另一個機關。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UNS2gdIyC
「咔噠!」一聲輕響,竹管另一端,清澈的水流汩汩流出,注入下方早已準備好的陶罐裡!雖然水量不大,速度也不快,但這憑空「引水」的奇景,已足以讓圍觀眾人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神乎其技!輪風,你小子真行啊!」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79AhpLolT
「老天爺!這…這水真引過來了!」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Ze8uBLnmH
「快!快去叫東頭的李嬸她們來取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