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影及體的剎那,舟諾背部的肌肉瞬間如同活物般劇烈蠕動、緊縮!「啪——!」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脆響!皮鞭結結實實地抽打在皮肉之上,一道刺目的紅痕瞬間浮現,皮開肉綻,鮮血迅速滲出。
劇痛如同燒紅的鐵條烙進神經!舟諾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牙關瞬間咬得咯咯作響,額頭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合著濺起的血珠滾落。但他雙腳如同釘在地上,那「虎踞磐石」的架子竟硬生生抗住了這股衝擊,沒有倒下!他悶哼一聲,硬是將湧到喉頭的痛呼咽了回去,只是脊背挺得更直!
「嘿,骨頭還真硬!」矮壯鹽丁有些意外,隨即惱羞成怒,「我看你能撐幾鞭!」他手臂再次掄圓,鞭子帶著更大的力道,更快的速度,如同毒蛇般再次噬咬而下!
啪!啪!啪!
一鞭!兩鞭!三鞭!
每一下都伴隨著皮肉撕裂的可怕聲響。舟諾的後背頃刻間布滿了縱橫交錯、皮肉翻卷的鞭痕,鮮血淋漓,染紅了他古銅色的皮膚,滴滴答答地落在腳下的塵土裏。他身體每一次都因巨大的衝擊力而劇烈顫抖,雙拳緊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牙齒咬得嘴唇出血,卻始終沒有發出一聲慘叫。他的雙腳,如同在濕滑船板上搏擊風浪時一樣,死死地釘在原地!虎賁血戟派十幾年打熬筋骨、磨練意志的苦功,在這一刻,化作了沉默的鋼鐵!
村民們不忍再看,紛紛低下頭,發出壓抑的啜泣。即墨趫的眼神也凝重起來,收起了那絲玩味。這個漁夫,骨子裏有股狠勁。
矮壯鹽丁抽得有些氣喘,心中更是驚疑不定。尋常人挨他三鞭,早已哭爹喊娘滿地打滾,這傢伙居然還能站著?他感到了一種被無聲蔑視的羞辱,暴戾之氣直衝頂門!
「媽的!老子看你裝硬漢!」他怪叫一聲,眼中凶光畢露,竟將手中皮鞭丟給旁邊的三角眼鹽丁,自己猛地抽出了腰間的青銅短劍!那劍雖然粗糙,刃口也有些捲曲,但在陽光下依舊閃爍著冰冷的寒光!
「官爺!使不得啊!」跪在地上的漁婦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舟諾哥!」人群裏有少年驚呼。
即墨趫眉頭一皺,下意識地挺直了身體,手按在了腰間的青銅蒺藜囊上,但終究沒有動作。
矮壯鹽丁握著劍,獰笑著一步步逼近渾身浴血、依舊挺立如標槍的舟諾:「小子,不是骨頭硬嗎?爺給你放放血,看看裏面是不是也這麼硬!」他顯然是動了真火,要用兵器見血立威!
就在他舉劍,作勢欲刺向舟諾肋下的瞬間!
一直沉默忍受、如同鐵鑄般的舟諾,眼中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厲芒!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被鮮血與屈辱徹底點燃的凶悍!一直壓抑在胸中的怒火、目睹海叔被辱的憤恨、師門武藝被人輕視的不甘、還有那殘譜帶來的詭異刺激……在這一刻,如同積蓄已久的火山,轟然爆發!
「吼——!」
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從他喉嚨深處炸開!壓抑的劇痛、無盡的憤怒,盡數融入這聲咆哮之中!他不再是被動承受的沙袋,而是化身為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猛虎!
面對刺來的青銅短劍,舟諾不退反進!他雙腳猛地一蹬地面,身體如同繃緊的強弓驟然釋放,整個人帶著一股慘烈決絕的氣勢,合身向前撞去!動作迅猛狂野,正是「血戟旋風斬」的起手式「怒濤衝礁」!只是這招原本是長兵器的衝刺技法,被他以血肉之軀使出,更多了份搏命的慘烈!
「找死!」矮壯鹽丁沒料到他竟敢反抗,驚怒交加,手中劍更快地刺出!
眼看劍尖就要及體,舟諾撞擊的勢頭陡然一變!他腰腹猛地發力擰轉,身體以一種近乎扭曲的角度側旋,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要害!冰冷的劍鋒擦著他染血的肋下皮膚劃過,帶起一溜血珠!
與此同時,他那灌注了全身力量、飽含著憤怒與不甘的右拳,借著旋身擰腰的狂猛力道,如同出膛的炮彈,撕裂空氣,帶著低沉的嗚咽聲,狠狠轟向矮壯鹽丁的胸腹之間!拳鋒所向,隱隱帶著一股慘烈的、撕裂般的勁風!這是他苦練多年,將「血戟旋風斬」中「破浪錐」的螺旋穿刺勁力,強行融入拳法的搏命一擊!
「血戟破浪錐!」
「嘭!」
一聲沉悶如中敗革的巨響!
矮壯鹽丁臉上殘忍的獰笑瞬間凝固,雙眼猛地凸出!他只覺得一股難以形容的、尖銳而狂暴的力量,如同燒紅的鐵錐,狠狠鑽進了他的腹腔!五臟六腑在這一刻彷彿被巨手攥住、狠狠攪動!劇痛讓他眼前發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飛出去,手中的青銅短劍脫手飛出,劃出一道弧線,噹啷一聲掉在遠處的碎石地上。
「噗!」矮壯鹽丁重重摔在兩丈開外的泥地裏,身體蜷縮如蝦米,口中噴出混合著胃液和血沫的穢物,發出痛苦的嗬嗬聲,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只能在地上抽搐翻滾。
這電光石火的變故驚呆了所有人!另外兩個鹽丁愣住了,三角眼手裏的鞭子都忘了揮。圍觀的村民們更是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那個沉默寡言、總是埋頭苦幹的舟諾,竟敢反抗?竟能一拳打飛兇悍的鹽丁頭目?
「反了!反了天了!」三角眼鹽丁第一個反應過來,驚恐地尖叫起來,「他敢襲擊官差!殺了他!快殺了他!」他丟掉鞭子,手忙腳亂地去拔腰間的青銅短劍。另一個鹽丁也如夢初醒,臉色煞白地抽出武器。
舟諾一拳擊出,後背的傷口因劇烈的動作而再次崩裂,鮮血湧出,痛得他眼前一陣發黑,幾乎站立不穩。體內那點微薄的內息,在剛才那搏命一擊中幾乎耗盡。面對兩個持劍衝來的鹽丁,一股強烈的虛弱感湧上心頭。他知道,自己絕非兩名持械鹽丁的對手。方才那一拳,是憤怒與意志的爆發,是僥倖,更是絕境下的孤注一擲。
就在這時,一直冷眼旁觀的即墨趫動了。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閃,瞬間切入場中,恰好擋在舟諾與那兩名鹽丁之間。他沒有拔兵器,只是雙臂一展,如同攔截驚濤的礁石,沉聲道:「夠了!」
他的聲音並不大,卻帶著一種城防斥候特有的、長期執行軍務磨礪出的冰冷威嚴。
「即墨趫?」三角眼鹽丁認出了他,動作一滯,臉上驚怒交加,「這刁民襲擊官差!你身為城防斥候,不幫我們拿人,還敢阻攔?」
即墨趫面無表情,目光掃過地上痛苦翻滾的鹽丁頭目,又冷冷地瞥了一眼渾身浴血、搖搖欲墜的舟諾,最後落在那兩個色厲內荏的鹽丁身上:「他襲擊官差,自有律法懲處。但你們方才欲以私刑殺人,眾目睽睽,當我眼瞎?」他頓了頓,語氣更冷,「況且,你們今日收稅的數額,似乎已超出即墨大夫定下的常例。此事,我會如實上報。」
「你!」三角眼鹽丁氣得臉色發青,卻被即墨趫那冰冷的眼神和話語中的威脅鎮住。他們這些底層鹽丁,最怕的就是事情鬧大,尤其是被城防系統的人抓住把柄。他恨恨地瞪了舟諾一眼,又忌憚地看了看即墨趫,最終一跺腳:「好!即墨趫,你記著!這事沒完!」他招呼同伴,兩人手忙腳亂地架起地上還在痛苦呻吟的頭目,狼狽不堪地擠開人群,匆匆離去。那把掉落的青銅短劍,也顧不上撿了。
一場風波,因即墨趫的介入,暫時平息。
村民們鬆了口氣,紛紛圍攏過來,七手八腳地扶起奄奄一息的海叔,又有人想來攙扶舟諾。舟諾卻擺擺手,示意自己還能走。他忍著後背火燒火燎的劇痛,走到即墨趫面前,深深一揖:「多謝…斥候大人解圍。」聲音因疼痛而有些嘶啞。
即墨趫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是血、卻依舊挺直脊樑的年輕人,目光在他那雙沉靜卻帶著不屈之色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淡淡道:「不必謝我。我職責所在,維護地方安靖而已。」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告誡,「你身手有些根基,但還差得遠。今日若非我在此,你已是劍下亡魂。記住,匹夫之勇,難敵權勢之威。好自為之。」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破敗村落的陰影裏。
村民們圍著舟諾,感激的話語和關切的詢問不絕於耳。舟諾只是搖搖頭,謝絕了大家幫他處理傷口的好意。他默默地撿起地上那幾條被踢飛、沾滿塵土的雜魚,又看了一眼撒在地上、混入泥土的粗鹽,心中一片沉鬱的冰涼。他拖著傷痕纍纍的身體,步履沉重地走向海邊他那間孤零零的、用破船板和茅草搭成的簡陋棚屋。
夜,深沉如墨。海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從棚屋的縫隙鑽入。
舟諾趴在冰冷的草蓆上,後背的鞭傷如同無數條燒紅的毒蛇在啃噬。粗糙的草蓆摩擦著傷口,帶來陣陣刺癢和劇痛。一個相熟的漁家少年偷偷送來了一點搗碎的止血草藥,幫他胡亂敷在傷處,又留下半碗稀薄的粟米粥,便匆匆離去。
棚屋裏只剩下他一人。黑暗中,只有海浪單調而永恆的拍岸聲。
劇痛讓他無法入睡。白天發生的一切,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翻騰:鹽丁猙獰的嘴臉、海叔絕望的眼神、皮鞭撕裂皮肉的脆響、青銅短劍的寒光、自己那搏命一拳的慘烈、即墨趫冰冷的告誡……還有,那塊貼身藏著、彷彿帶著詛咒般溫度的麻布殘譜。
「懷璧其罪……」瀕死劍客最後的話語,如同魔咒,在寂靜的棚屋中迴盪。
他艱難地側過身,忍著劇痛,從貼身最裏層,摸出了那塊用油布重新仔細包裹好的麻布殘片。借著從破窗縫隙透進來的微弱星光,他小心翼翼地展開。暗褐色的圖形和文字在黑暗中顯得更加詭秘莫測。「血戟破空」四個字,如同鬼魅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他。
他伸出手指,帶著虔誠與迷茫,輕輕撫過那粗糙的麻布紋理,觸碰著那些怪異的人形動作軌跡。白天與鹽丁搏命時,那靈光一閃、將「血戟旋風斬」的勁力融入拳法的感覺,再次浮現心頭。這殘譜上的圖形,似乎隱隱與那種感覺有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聯繫,卻又更加深邃、更加狂放、更加……不祥。
「光有皮毛…連自己都護不住…遑論護人?」劍客的嘲諷言猶在耳。
舟諾的目光,緩緩移向棚屋那破爛的門扉縫隙之外。
無垠的夜空,星河璀璨。無數星辰靜靜地懸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冷漠地俯瞰著蒼茫大地,也俯瞰著這海邊棚屋裏,一個遍體鱗傷、心懷迷茫的年輕人。
那橫貫天際的銀河,壯麗而冰冷。在舟諾此刻的眼中,那流淌的星河,卻彷彿化作了無數柄斜指蒼穹、欲要撕裂這沉沉暗夜的巨大長戟!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混合著傷口的劇痛、胸中的屈辱、對力量的渴望、以及那「懷璧其罪」的沉重壓力,猛地衝擊著他的心臟!他死死攥緊了手中的麻布殘片,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手背上青筋虯結。
「力量……」他對著無垠的星河,對著這片讓他愛恨交織的苦鹹之地,發出了一聲低沉而沙啞、卻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的誓言,「我要力量!足以護住身邊之人!足以……掃盡這天下不平事的力量!」
誓言融入海風,飄散在無邊的夜色裏。命運的巨輪,在這一刻,被這飽含血淚與不甘的誓言,悄然推動,碾過荒灘,駛向未知的驚濤駭浪。那殘譜上的血色篆文,在星光下,似乎也隨之微微閃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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