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宸沒有立刻回答梁凱莉那份無聲的等待——他轉身走到窗邊,望著維多利亞港那片他已經看過無數次、卻從未像此刻這般感到陌生的夜色,腦中正被一個他不敢輕易碰觸的記憶反覆拉扯著。
「梁督察,」他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我需要重新去查一件事。」
「什麼事?」梁凱莉問道。
「我第一次獲得這雙眼睛的那一夜。」陸宸沒有回頭,「油麻地,唐樓,那具無頭女屍現場。」
旅館房間,深夜,桌前。
陸宸將他這幾個月來從未真正向任何人完整描述過的那段記憶,逐字逐句重新回想,將每一個他仍然記得的細節盡可能精確地標註出來——時間、地點、現場,當時那聲「逼逼——系統載入成功」響起的確切時刻。
「七月,暴雨夜。油麻地廟街那棟唐樓四樓。」陸宸將這些細節一一寫在紙上,「具體日期我記得很清楚——那是我作為偵探社實習助理,第一次被派去協助警方調查的那個晚上。」
梁凱莉看著他將這些細節逐一寫下,沒有打斷,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陸宸寫完,將這份記錄與主愛之家那份被人刻意藏在倉庫深處的渡輪案剪報,以及這幾天從重案組舊檔案系統與社署歷史紀錄裡逐一篩查比對出來的「主愛之家/晨曦慈善信託」內部歷史性「個案處理紀錄」,重新並排攤開。
他閉上眼,啟動因果之眼,將這份他第一次主動把自己作為調查對象的記憶,與整個系統的歷史紀錄,進行一次交叉比對。
【因果回報率之眼】啟動。
【目標:宿主獲得異能瞬間——與系統內部歷史「清檔失敗」記錄關聯性評估】
陸宸的呼吸幾乎停滯,等待著那行金色文字浮現。
【信賴度:88%-93%】
【提示:時間軸與地理座標高度重疊,疑似指向同一事件節點——歷史記錄編號:清檔失敗案例#17】
陸宸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迅速翻找桌上那份這幾天從舊檔案裡整理出來的內部編號清單——「清檔失敗案例#17」這個編號,他記得曾經在一份極其簡略的社署歷史交接紀錄裡看到過,只是當時因為缺乏更具體的上下文,他並未特別留意。
他迅速翻出那份紀錄,重新仔細比對——上面記載著一個極其簡略的日期與地理座標。
七月,暴雨夜。油麻地。
完全一致。
「梁督察。」陸宸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聽過的顫抖,將那份紀錄遞向梁凱莉,「你看。」
梁凱莉接過那份文件,仔細端詳著那行簡略卻沉重得足以壓垮一個人的紀錄——日期、地點,完全與陸宸獲得因果之眼的那一夜重疊。
「『清檔失敗案例』。」她低聲唸出這個措辭,「陸宸,這意味著……」
「意味著那一夜。」陸宸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彷彿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在我獲得這雙眼睛的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這套系統,本來有一個『清檔』任務,需要被執行。但那次執行,失敗了。」
他望著窗外那片依舊燈火璔璔、卻此刻顯得異常陌生的夜色,聲音越來越輕。
「梁督察,我一直以為,我是碰巧撞見了那場命案,碰巧因為某種無法解釋的緣由,獲得了這雙眼睛。」陸宸的聲音帶著一種他從未向任何人展露過的脆弱,「但如果這個比對是真的——那這雙眼睛,可能根本不是一場意外的恩賜。它是這套系統某次『失敗的清理行動』,所遺留下來的殘餘物。」
他停頓了片刻,似乎需要鼓起極大的勇氣,才能把接下來這句話完整地說出口。
「梁督察,我可能本身,就曾經是他們眼中那種『符合篩選標準』的孩子——沒有家人探視,性格內向。我可能也曾經是那批被劃入『特別關懷個案』分級裡的其中一個。只是因為某種我至今仍不知道的意外,本該被徹底抹去、套上某個身份外殼繼續被使用或被消化的我,最終卻陰差陽錯獲得了這雙眼睛,而不是被他們真正『清檔』成功。」
旅館房間裡陷入一片沉重的靜默。陸宸坐在桌邊,雙手緊握,眼神望著那份攤開在桌上的紀錄,彷彿正在凝視著自己過去二十多年來從未真正觸及過的某個深埋於記憶最深處、卻從未曾真正意識到存在的裂縫。
梁凱莉沒有立刻開口。她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過去這幾個月幾乎從未真正展露過任何脆弱面的男人——那個曾經在遊艇上從容反殺職業殺手的陸宸;那個在虛擬貨幣市場分秒不差精準套利的陸宸;那個曾經在車內與她激烈爭執、卻始終不肯妥協半步的陸宸——此刻第一次以一種近乎全然剝開了所有偽裝的姿態,坐在她面前。
她沒有急著給出任何輕率的安慰或否定。
「陸宸。」她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篤定,「我不知道這個猜想最終是不是真的。但我知道有一件事——不管你最初是怎麼獲得這雙眼睛的,過去這幾個月,你做的每一件事——揭發恆發地產,找到恩慈之家那五個孩子被人刻意抹去的真相,挖出東澤填海地基那十七個重新得到正名的亡魂——這些事,沒有一件是假的。」
陸宸抬起頭,望向她。
「如果這雙眼睛,真的是這套可怕系統所遺留下來的殘餘物。」梁凱莉繼續說道,語氣依然保持著那份她一貫的冷靜,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溫度,「那我更覺得——你把這雙本該被用來繼續殺人、或者繼續掩蓋罪惡的眼睛,用來做了完全相反的事,這本身就是一種最徹底的反抗。陸宸,能力的來源不能決定你是什麼樣的人。你用它做了什麼,才能。」
陸宸望著她那雙在旅館昏黃燈光下依然清澈而堅定的眼睛,心底那份自從今晚這個發現以來便不斷翻湧的自我認同危機,雖然並未被完全撫平,卻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停靠的支點。
他下意識地悄然啟動因果之眼,想要去確認——此刻眼前這個女人,這份話語背後,是否帶著任何她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保留或者懷疑。
然而視野裡浮現出的,並非他過去這幾個月已經習慣了的、那種帶著明確區間的數字。
【因果回報率之眼】啟動。
【目標:梁凱莉——當前話語真實性評估】
【信賴度:……讀取模糊……】
數字沒有浮現,只有一片比過去更加朦朧的灰影——不是東澤地基那種徹底的空白,也不是三樓東翼那種被外力干擾的閃爍,而是一種更加柔和、卻更加無法被他真正穿透的模糊。
陸宸微微一怔。
他過去從未真正意識到,這份逐漸加深的迷霧,從何時開始已經悄然籲罩在梁凱莉身上——也許是從恩慈之家案那場車內爆發又重新和解開始;也許是從他第一次毫無保留告訴她自己這次貿然行動所犯下的錯誤開始。
他沒有再繼續嘗試啟動這雙眼睛——他靜靜地望著梁凱莉,選擇用最純粹的、屬於凡人的方式,去相信她這份話語裡的真誠。
「謝謝你。」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平靜。
梁凱莉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旅館房間外,香港的夜色依舊深沉,但那片籲罩著整座城市已經三十年的巨大陰霦,此刻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似乎因為這份無聲、卻堅定的信任,而悄然淡去了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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