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愛之家,舊檔案室。
陸宸的臥底申請經過機構一連串的背景審查與面談,終於在這天正式獲得批准——他以「陸先生,前社福機構義工,希望轉換職業跑道,投身兒童福利工作」的身份成為了主愛之家一名新入職的見習輔導員。
入職第三天他被安排協助整理機構那座長年堆放著歷史檔案的舊倉庫——這是機構給新人習慣性安排的枯燥例行工作,但對陸宸而言卻是一個絕佳的接觸機構內部最深層歷史紀錄的機會。
倉庫位於主愛之家後園,一棟與主建築風格略有不同、相對老舊的附屬建物裡。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與恩慈之家儲物間相似的紙張長年受潮腐爛後特有的酸澀氣味,但這裡整理得明顯更加系統化——每一個紙箱都按照年份與分類標註得清清楚楚,絲毫不見任何雜亂無序的痕跡。
「這些都是三十年以上的舊檔案。」帶他來的同事,一名年約四十的男社工簡單交代了幾句,「按照機構的內部規定,超過二十年的舊檔案基本上只需要確認有沒有受潮損毀,不需要真正逐一翻閱內容,你大致整理一下分類好,搬到角落就可以了。」
同事離開後,陸宸獨自在這片堆積著無數舊紙箱的空間裡緩緩展開了他的搜索。他並沒有急著去尋找任何與「特別關懷個案」直接相關的具體檔案——以他目前的入職資歷與權限,要接觸到那種高度敏感的核心文件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他需要的是更隱晦、更間接的線索,藏在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歷史雜物之間。
他一邊按照表面工作的要求將紙箱逐一搬動分類,一邊刻意放慢動作,趁機翻閱著每一個紙箱裡那些早已泛黃發脆的歷史文件——大部分是機構早期運作的各種行政紀錄、捐款收據,以及一些早已停辦的活動企劃書。
直到他翻開一個標註著「雜項.未分類」的紙箱時,注意力被其中一份明顯與機構業務毫無直接關聯的物件吸引住了。
那是一份已經泛黃發脆、邊角甚至因為長年摺疊而出現裂痕的舊報紙剪報——剪報被夾在一疊看似毫無關係的舊式收據之間,彷彿是被人刻意夾藏在這個最不起眼的位置。
陸宸小心翼翼地將那份剪報取出,藉著窗邊投進來的微弱光線仔細展開,辨認著那已經有些模糊卻依然清晰可辨的標題。
《離島渡輪失蹤三人,船員堅稱無人下船》
報導的日期已經模糊不清,但從版面排版的舊式風格以及剪報的脆化程度,陸宸大致推算這份報導至少有著三十年以上的歷史。
他逐字逐句地閱讀著這份簡短卻字句沉重的舊報導——三十多年前的某一天,一艘往來某個離島的小型渡輪在完成一趟日常的接駁航程之後,船員進行例行性的乘客人數核對時發現出發時登船的乘客人數與抵達終點時下船的人數完全對不上,整整少了三人。
船員堅稱整段航程中渡輪沒有任何中途停靠或者異常開閘的記錄,所有乘客理應全部留在船上直到抵達終點。但當局展開初步搜索,卻始終沒有在航線沿途的海域找到任何屬於這三名失蹤乘客的蹤跡。
報導的最後引述了當年負責調查的警方人員的說法——「案件初步排除刑事介入的可能性,推斷三名乘客可能因為船程顛簸意外失足落海,警方將繼續沿岸搜索,但不排除案件最終以失蹤結案的可能。」
陸宸的眉頭緊緊鎖起——「意外失足落海」,這個結案說法與他過去這幾個月來反覆遇見過的那些被刻意美化、用來掩蓋真相的官方措辭有著某種難以忽視的相似感。
但更讓他困惑的是,這份與主愛之家這座兒童福利機構看似毫無任何業務或地理關聯的舊報導,為什麼會被人刻意夾藏在這個理應只存放著機構自身歷史紀錄的舊檔案倉庫裡?
他將剪報翻到背面——背面沒有任何文字或標註,只是普通的報紙廣告版面。他重新將視線投向剪報正面的標題與內文,試圖從報導裡找出任何可能與主愛之家或者與晨曦慈善信託產生間接連結的線索,但報導裡沒有提及任何機構名稱,也沒有提及任何可以明確辨識出失蹤乘客身份的詳細資料,只是簡略地提到「三名乘客均為單身,獨居,平日鮮少與街坊鄰里往來」。
「單身,獨居,鮮少往來。」陸宸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腦中飛速地將這個描述與恩慈之家案那套「沒有家人探視、性格內向」的篩選標準進行比對——這份描述上的相似性讓他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他重新將那份剪報小心地折回原本的摺疊痕跡,放回那個「雜項.未分類」的紙箱深處——他知道如果他現在將這份剪報直接帶離倉庫,一旦機構後續對檔案進行任何核對清點,極有可能會立刻暴露他的真正目的。
他先用手機悄然將這份剪報的正反兩面逐一拍攝存證,確保每一個字句都能清晰辨認。
當晚陸宸藉著輪休的時間秘密與梁凱莉在主愛之家附近一處刻意挑選的隱蔽地點會合,將這份意外發現第一時間告知了她。
「離島渡輪失蹤三人。」梁凱莉仔細端詳著那份從手機照片裡重新放大檢視的舊剪報內容,神色逐漸凝重起來,「這份剪報跟主愛之家本身沒有任何直接的業務關聯,為什麼會被人藏在他們的舊檔案裡?」
「我不知道。」陸宸搖頭,望著夜色裡遠處主愛之家那座依然亮著幾盞微弱燈光的建築輪廓,語氣裡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疑惑,「但梁督察,我有一種很強烈的直覺——這份看似毫不相干的舊新聞絕對不是被隨意夾錯放進那個倉庫的。它被刻意放在那裡,是因為有人曾經想要留下一份屬於這個機構真正最早源頭的某種紀錄。」
梁凱莉將那段「單身,獨居,鮮少往來」的描述反覆看了幾遍,語氣裡帶著一絲逐漸成形的篤定。
「這份案子發生的年代,」她緩緩開口,「我需要回去查一查當年確切的案發日期。陸宸,我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這份看似完全獨立的舊案可能跟晨曦慈善信託最初成立的時間有著某種我們還沒有真正意識到的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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