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愛之家,後園涼亭。
參觀行程接近尾聲時,蘇主任接到一個電話匆匆告退,將陸宸與梁凱莉暫時交給了另一位看起來年紀較輕、約莫二十出頭的女社工——對方穿著與蘇主任相似的灰藍色制服,但眼神明顯少了那份訓練有素的標準化親切,反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某種刻意壓抑著的心不在焉。
「兩位請坐一下,蘇主任等接完電話就會回來。」女社工引導著兩人在後園一處涼亭裡暫時休息。陸宸注意到她胸前的名牌寫著「林小姐」。
林小姐沖泡了兩杯茶遞給兩人,動作裡帶著一絲明顯機械化的程序感——她的目光大部分時間都飄向別處,彷彿心思完全沒有放在眼前這場簡單的接待任務上。
「林小姐,您在這裡工作多久了?」梁凱莉趁機以隨意聊天的語氣試圖打開話題。
「兩年多。」林小姐的回答簡短而疏離。
「工作感覺怎麼樣?」梁凱莉繼續追問,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心,「我聽說社工這個職業壓力挺大的。」
林小姐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涼亭外那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庭院,語氣裡終於透出一絲難以完全壓抑的疲憊。
「壓力大不是因為工作量。」她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似乎習慣性地擔心被人聽見,「是因為有些事你會開始覺得不太對勁,但又完全沒有辦法去深入了解。」
陸宸與梁凱莉同時悄然提高了警惆——這種帶著明顯保留與不安的語氣正是他們過去這幾個月來在無數調查對象身上反覆遇見過的熹悉信號。
「不太對勁?」陸宸順著她的話輕聲追問,語氣刻意維持著平淡,不帶任何壓迫感。
林小姐抬眼看了陸宸一眼,又望向梁凱莉,似乎在心底反覆權衡著什麼。良久她終於緩緩開口。
「機構裡大部分的孩子我們正常地跟進他們的個案,協助安置、領養,流程都很清楚,我們也都知道他們最後去了哪裡。」她的語氣帶著一絲刻意維持的克制,「但是有一小部分的孩子會被特別標註為『特別關懷個案』。」
「特別關懷個案?」梁凱莉重複了一次這個措辭,目光裡閃過一絲銳利。
「對。」林小姐點頭,「這個分級不是我們基層社工可以自己決定的。是由更高層直接標註。一旦一個孩子被劃進這個分級,他的檔案我們就不再有權限繼續跟進。」
「具體流程是怎樣的?」陸宸追問。
「我們會接到通知,說某個孩子的檔案需要『轉介至特別關懷部門』。」林小姐的聲音越來越低,「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任何後續的訊息——不知道這個孩子去了哪裡,過得怎麼樣,甚至連他的檔案實體文件都會被直接收走,我們連複本都留不下。」
「這種情況多久會發生一次?」梁凱莉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刻意壓抑下去的急切。
「不算頻繁,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林小姐想了想,「我這兩年大概經手過三、四個這樣的個案。每一次我都會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這些被劃入『特別關懷』的孩子往往都是那種比較內向、孤僻,或者沒有任何家人朋友會主動來探視的。」
陸宸的心跳微微加快——這個篩選標準與梁凱莉曾經從恩慈之家退休護工口中所撬出的訊息幾乎如出一轍——「沒有家人探視、性格內向」正是當年恩慈之家那個所謂的「特別資助項目」所篩選對象的核心特徵。
「這個檔案最終是轉交給誰?」陸宸壓低聲音問道。
林小姐的神色瞬間變得更加緊張,下意識地朝著涼亭外圍望了一眼,確認沒有其他人正在靠近。
「機構裡有一個負責『高層輔導』的職位。」她的聲音幾乎已經輕得只剩下氣音,「我們從來沒有真正見過這個人的真實樣貌。所有的指令都是透過內部郵件系統,或者間接透過蘇主任傳達下來的。我入職兩年多,只聽過同事們提過這個人的存在——大家只叫這個職位『輔導員』,從來不會直接提名字。」
「你們從來沒有任何人當面見過他?」梁凱莉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震驚。
林小姐搖頭,神色帶著一種長期身處某種無形壓力下的無奈與恐懼,「我聽過一個做了快十年的老同事說過——她曾經有一次因為文件出了點問題,需要當面跟『輔導員』確認,結果被蘇主任攔了下來,說『輔導員工作很忙,不方便直接見人,所有問題都透過書面溝通』。」
涼亭外,午後的陽光依舊溫和地灑落在那片修剪得過於整齊的庭院裡,但這份看似祥和的氛圍此刻在陸宸與梁凱莉聽來卻籲罩著一層越發濃重的陰冷壓抑感。
「林小姐,謝謝你告訴我們這些。」梁凱莉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鄭重的感謝,「如果之後你想到什麼,或者需要任何協助,可以聯絡我。」
她依舊沒有強行將自己的名片塞到對方手裡,只是輕輕放在桌面上——這已經是她在這幾個月的調查過程裡養成的一種刻意保留給對方選擇空間的習慣。
林小姐看著那張名片,沒有立刻拿起,只是沉默地將視線重新投向庭院深處——那裡幾名孩子正在老師的帶領下安靜地排隊走向圖書室,動作整齊得幾乎如同被精心訓練過的隊伍。
陸宸的目光也落在那群孩子身上,悄然再次啟動因果之眼,試圖從這群孩子裡捕捉任何可能屬於「特別關懷個案」分級的異常標記。
【因果回報率之眼】啟動。
【目標:庭院內現場兒童——潛在「特別關懷個案」標記掃描】
【信賴度:65%-70%】
【提示:當前環境信息密度不足,建議近距離針對性比對】
陸宸的眉頭微微皺起——這片庭院裡看似乖巧排隊的孩子們,他無法從這個距離準確分辨究竟哪一個可能正身處某種他們完全無法察覺的危機之中。
「梁督察,」他低聲開口,望著那群孩子漸漸走遠的背影,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我覺得我們需要想辦法真正接觸到那個『輔導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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