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週,恆遠集團醜聞持續在香港社會發酵。廉政公署正式拘捕了集團三名核心高層,包括當年負責東澤填海工程的前項目總監,以及「形品·星岸」項目那位曾經強硬否決蘇師傅法事建議的工程總監——後者被查出當年正是親自下達「處理岑日初」這個指令的關鍵執行人員。
「這幾位高層目前都被控『串謀謀殺』與『串謀妨礙司法公正』等罪名。」梁凱莉一邊翻閱著最新的偵訊進度報告,一邊向陸宸匯報,「但他們的供詞目前還只能確認到他們是『執行層面』的決策者——關於真正最頂層那個掌握著最終資金與指令來源的『金主』,他們異口同聲都表示從來沒有直接跟那個人有過接觸,所有的指令都是透過層層代理人間接傳遞下來的。」
陸宸坐在會議室一側,沉默地聽著這份匯報。表面上這是一場幾乎可以稱得上圓滿的勝利——東澤填海地基裡那十一具,最終確認多達十七個個體的殘骸,岑日初的身份正式得以確認並對外公開,恆遠集團這座三十年來建立在無數冤魂之上的商業帝國,正在以一種公開而徹底的方式被輿論與司法逐步瓦解。
但他心底那股自從填海地基那次「完全空白」以來始終揮之不去的不安感從未真正消散。
「梁督察,這次辛苦你了。」陸宸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他自己也未必能完全梳理清楚的疲憊,「我先回去休息一下。」
梁凱莉看著他,神色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你最近看起來狀態不太好。」
「沒事,只是這個案子比想像中耗費心神。」陸宸給了她一個刻意維持的、平淡的笑容,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旅館房間裡,深夜。
陸宸獨自坐在窗邊望著維多利亞港那片在夜色中依舊燈火璔璔的水面,腦中反覆回放著過去這兩個多月來所有發生過的細節。
東澤填海地基那次完全空白的「因果鏈讀取中斷」。
開曼那座低調的離岸文件倉庫,那套遠遠超出普通商業規格的隱藏警報系統,以及保安團隊那種幾乎堪稱「未卜先知」般迅速的反應速度。
旅館那盞夜燈在他眼前投下一道昏黄而靜默的光影。陸宸閉上眼將這兩件事重新並排放在腦中反覆地推敲著。
如果他這雙因果之眼所遭遇的「空白」僅僅只是因為那片土地本身因為長年累積的因果痼疾而產生的某種特殊場域效應——那麼理論上這種「屏蔽」應該只會侵附在那個特定的物理空間之內。
但開曼那次他人根本不在現場,只是透過間接的線索與規劃進行一次事先沒有任何人知道的潛入行動。然而對方卻能在那短短幾分鐘內以一種完全不合常理的速度啟動一套規格遠超預期的隱藏警報系統,並且迅速在事後以驚人的效率將整批敏感文件徹底銷毀。
「太快了。」陸宸喃喃自語,後背再次升起一股寒意,「快得不像是單純巧合性的常規防範措施。」
他重新睁開眼望著窗外那片璔璔的夜色,腦中浮現出一個他這幾天一直不敢真正讓自己深入去想的猜想——如果有什麼,或者有誰,同樣擁有著某種能夠「預先察覺」危險、「提前」做出反應的能力,而這種能力恰好又能夠對他自己這雙因果之眼進行某種主動性的徹底屏蔽……
「也能看見因果……」陸宸低聲將這個猜想第一次完整地在心底說了出來。
如果真的存在著這樣一個與他擁有著類似能力的存在,那麼這場他原本以為僅僅只是自己一人憑藉著系統的恩賜在這座城市裡獨自揀拾因果碎片的「遊戲」,從一開始可能就不是他一個人在玩。
他想起恩慈之家案那場被人刻意設計出來的「七成迷霧」——那種雖然模糊卻依然能夠被他的眼睛捕捉到的「人為干擾」,與東澤填海地基以及這次鎖定「金主身份」時所遭遇的這種徹底的、毫無痕跡的「空白」,本質上根本是兩種完全不同層次的存在。
七成迷霧是凡人刻意佈下的局。
而這道完全的空白更像是某種凌駕於凡人能力之上的、屬於「規則」本身的屏蔽。
陸宸坐在窗邊久久沒有再開口。他知道這份疑慮如果現在貿然告知梁凱莉——以她目前對於這個案子以及對於他這雙眼睛僅有的、有限的理解程度,這個猜想只會讓她陷入一種過早而又毫無實際對策的深層恐懼之中,反而可能影響接下來案件正式進入司法程序後她所需要保持的專業與冷靜。
「先記在心裡。」他最終對自己下了這個結論,「等有更多證據再說。」
他重新望向窗外那片屬於這座城市永不熄滅的霓虹夜色——恆遠集團的崛塌,東澤填海地基那十七個重獲正名的亡魂,岑日初遲到了三十年的真相,這一切表面上已經是一個圓滿的案件終章。
但陸宸心底清楚地知道,他們僅僅只是揭開了這座城市因果地基之下又一層薄薄的表皮而已。
而在更深處,那個連他這雙能夠看穿因果的眼睛都無法窺見的源頭,正悄無聲息地潜藏在某個他尚未察覺的角落,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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