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澇灣,東澤填海地基現場。
清晨的海風帶著一股潮濕的鹹腥味,捲過這片被鑑證科黃色封鎖帶圍起的工地。三十年前那場填海工程,如今已經建成了一片低密度的工業倉儲區,但就在靠近海堤的這一段,地基因為近期連續暴雨出現了大範圍的鬆動下陷,部分地表甚至塌出了一個深達數米的坑洞,鑑證科的人員正穿著防護服,小心翼翼地在坑洞周邊進行最初步的勘查與屍骸打撈工作。
「藉著重案組的調查權限,我們能進去看看。」梁凱莉亮出證件,向把守在封鎖線外的軍裝警員交涉了幾句,最終帶著陸宸一同跨過了那道黃色的警戒帶。
陸宸走近那個坑洞邊緣,俯身望去——坑洞深處,泥土與海水混雜成一片黑褐色的泥漿,鑑證科人員已經陸續從中打撈出幾截顏色發黑、形狀扭曲的骨骸殘片,整齊地擺放在旁邊鋪開的塑料布上,等待進一步的鑑定。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著腐土與海水鹹味的、令人不安的氣息。
「黃伯說的『地下不是泥,是人』。」陸宸望著那些殘骸,語氣低沉,「現在看來,不是比喻,是字面意義上的事實。」
梁凱莉站在他身旁,目光同樣落在那片狼藉的坑洞裡,神色凝重:「鑑證科初步估計,光是這一段坑洞裡,已經打撈出的殘骸,至少屬於六到八個不同的個體。而這,可能還只是冰山一角。」
陸宸沒有立刻回應,他靜靜地望著那個深邃的坑洞,腦中浮現出這幾天反覆出現的種種線索——三十年前的驅鬼法事、村裡那套自我審查的默契機制、恆遠集團早期股權結構裡那個似乎與晨曦慈善信託有所重疊的名字。如今他已經站在了這條因果鏈最核心、最直接的物理證據現場,他需要知道這片地基之下到底還埋藏著多少尚未被打撈上來的真相。
他閉上眼,集中心神,啟動因果之眼,試圖將整個地基範圍的因果脈絡進行一次全面性的掃描。
【因果回報率之眼】啟動。
陸宸的瞳孔在閉合的眼皮下微微顫動,等待著那熟悉的金色文字浮現——無論是過去那種斷言式的確定數字,還是這半個多月來逐漸習慣的、帶著浮動區間的機率評估,他都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然而什麼都沒有出現。
陸宸睁開眼,眉頭微微皺起,以為是自己精神不夠集中,重新調整呼吸,再次將意念聚焦在那片坑洞與周邊的地基結構上。
依然什麼都沒有。
他的心跳開始不自覺地加快,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感悄然從心底升起——不是七成迷霧那種「有但模糊不清」的不確定,也不是動力室那次「有但帶著風險」的機率評估。這一次是徹徹底底的空白。
就在他幾乎要以為是自己這雙眼睛終於徹底失靈的那一刻,視野邊緣終於緩緩浮現出一行文字——不再是熟悉的金色,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冷硬的灰白色,字體也比以往更加簡短,沒有任何百分比,沒有任何提示語的修飾。
【因果鏈讀取中斷。無法評估。】
僅僅八個字。沒有信賴度區間,沒有任何補充說明,甚至連系統過去那種「建議交叉比對」「建議謹慎評估」的引導性語句都徹底消失了。
陸宸的呼吸在這一刻幾乎停滯。
「怎麼了?」梁凱莉注意到他臉上驟然浮現的異樣,語氣裡帶著一絲關切的詢問。
陸宸沒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望向那個坑洞,腦中飛速地回想著過去這半個多月這雙眼睛所經歷過的每一種狀態——恩慈之家案那種被人刻意設計出來的「七成迷霧」,是因為線索本身被人動過手,但系統依然能夠「讀取」到這份被動過手的痕跡,只是無法給出確切的結論。
但這一次不一樣。系統根本沒有「讀取」到任何東西,彷彿這片地基之下存在著某種連因果之眼都無法穿透的徹底遮蔽。
「我的眼睛,」陸宸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隱隱的不安,「在這裡,完全失靈了。」
梁凱莉愣了一下:「失靈?跟之前那種『七成』不一樣?」
「不一樣。」陸宸搖頭,目光依舊鎖定在那片坑洞,「之前的七成迷霧,是因為有人刻意在這個案子裡留下了『七分真、三分假』的線索,但系統依然能夠『感覺』到這份人為干擾的存在。但這一次連這份『感覺』都沒有。它直接告訴我——『讀取中斷,無法評估』。」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越來越清晰的篤定。
「梁督察,這不是噪訊問題。」他緩緩說道,目光緩緩掃過整片填海地基,彷彿想要從這片土地最表層的痕跡裡找出某種足以解釋這種「徹底空白」的線索,「這片地基,本身在因果層面上就是一塊看不透的黑洞。有什麼東西在這裡主動地、徹底地把我這雙眼睛給屏蔽掉了。」
海風再次吹過,捲起坑洞邊緣那層覆蓋著的塑料布,發出一陣輕微卻刺耳的拍打聲。陸宸望著那片深邃的、黑褐色的泥漿與骨骸,心底那股原本只是隱隱浮現的不安,在這一刻徹底升級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不寒而慄的警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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