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大澇灣的填海地基現場後,陸宸與梁凱莉沒有立刻返回市區,而是在附近一間靠海的茶水檎暫作休息——這裡視野開闔,能遠遠望見那片仍在進行打撈作業的工地,鑑證科人員的身影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渺小。
陸宸坐在臨海的座位上,望著那片波光粼粼、卻又彷彿藏著無盡黑暗的海面,手裡的茶水遲遲沒有喝上一口。梁凱莉坐在他對面,沒有催促他開口,只是安靜地給了他一段足夠消化方才那股衝擊的時間。
「我需要把這件事重新理清楚。」陸宸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低沉,「梁督察,你還記得恩慈之家案裡,那個一直困擾著我們的『七成迷霧』嗎?」
「記得。」梁凱莉點頭,「你說那是因為有人刻意把線索設計成『七分真、三分假』,讓查案的人永遠卡在『快要查到』卻又『查不透』的狀態。」
「對。」陸宸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摩擦著,「但那種狀態本質上,我的眼睛還是『有看到東西』的——它能感覺到這裡有人動過手,只是無法給出一個確切的結論。就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東西,雖然模糊,但至少你知道玻璃後面有東西存在。」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投向遠處那片填海地基,語氣裡多了一份難以掩飾的凝重。
「但今天在那個坑洞前,完全不是這樣。」陸宸緩緩說道,「不是模糊,是徹底的空白。就像那塊磨砂玻璃忽然變成了一整片完全不透光的牆,我的眼睛根本沒有『看到任何東西』的機會——它甚至連『有人動過手』這個最基本的感知都沒有捕捉到,直接跳出『讀取中斷,無法評估』這八個字。」
梁凱莉皺眉,努力消化著這個對她來說依然帶著幾分玄妙色彩的解釋:「這兩者的差別真的這麼重要?」
「非常重要。」陸宸的語氣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隱隱的恐懼,「梁督察,恩慈之家的『七成迷霧』,背後是某個我們可以理解的『人』出於某種目的動了手腳。那是一個對手——可以被追查、被理解、最終可以被擊敗的對手。」
「但今天這種『完全空白』……」他停頓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著該如何形容這種前所未有的不安感,「感覺不像是有人在『動手腳掩蓋線索』,更像是我這雙眼睛賴以運作的『規則』本身在那片地基上失效了。彷彿有什麼東西擁有著比『隱藏線索』更高一個層次的能力,能夠直接讓我這雙眼睛徹底『看不見』。」
茶水檎裡,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斜斜灑落在桌面上,但陸宸的神色卻彷彿籲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霦。
梁凱莉沉默地看著他,雖然她始終不曾真正了解陸宸這雙眼睛背後究竟是怎樣的機制,但她能清楚地感覺到,眼前這個一向冷靜、甚至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男人,此刻正流露出一種她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真切的不安。
「會不會只是因為這個地方埋藏的東西太多、太久,自然形成了某種你無法理解的『干擾』?」梁凱莉試圖提出一個相對溫和的解釋。
陸宸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我希望是這樣。但我心底有一種很強烈的直覺——這不是自然形成的干擾,這是『主動』的屏蔽。就像有什麼,或者有誰,知道我這雙眼睛的存在,並且有能力專門針對它設下了一道防線。」
這句話一出,茶水檎裡的氣氛彷彿瞬間又沉重了幾分。梁凱莉握著茶杯的手不自覺地微微收緊——如果陸宸的猜測是真的,那麼他們此刻所面對的已經不僅僅是一個橫跨三十年的犯罪網絡,而可能還隱藏著某種連陸宸自己都尚未真正理解的更深層次的未知存在。
陸宸沒有再繼續深究這個令人不安的猜想,他知道目前手上掌握的線索還遠遠不足以支撐任何明確的結論,與其在這份恐懼裡過早地陷入無謂的猜測,他更願意先將這份異常牢牢記在心裡,繼續循著已知的、可以實際追查的脈絡一步步往前推進。
就在這時,梁凱莉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她迅速接起電話,是鑑證科的負責人打來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震驚。
「梁督察,初步的鑑定報告出來了。」對方的聲音透過電話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那個坑洞裡打撈出的骨骸,經過初步法醫鑑定,確認絕大部分並非自然死亡。多具遺骸的肋骨與顱骨上都發現了明顯的、由銳器或重器造成的外力創傷,而且從骨骸的腐化程度與埋藏深度交叉推算,這些遺骸在時間跨度上似乎並非同一批次被掩埋——換句話說,這個坑洞很可能是被長期、反覆使用過的。」
「數量呢?」梁凱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
「目前已經確認的個體數量已經達到十一個。」對方的語氣帶著一絲沉重的停頓,「而且根據地質掃描的初步結果,這片坑洞的範圍可能比我們最初預估的要大得多。梁督察,這個數字恐怕還會繼續增加。」
電話掛斷後,梁凱莉緩緩放下手機,臉色比方才更加凝重。
「十一個,而且還會增加。」她低聲將這個消息轉達給陸宸,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這已經不是『一批黑工的意外』這麼簡單了。這個坑洞被反覆使用——梁督察,這意味著三十年前那場填海工程,可能根本就是一個長期運作的『處理場』。」
陸宸望著窗外那片在陽光下依舊波光粼粼、卻彷彿藏著無盡黑暗的海面,手中那杯早已冷卻的茶水終究還是沒有喝上一口。
「一個處理場。」他低聲重複著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冷冽,「梁督察,我覺得,我們今天觸碰到的不只是恆遠集團三十年前的一筆髒帳。我們可能剛剛踩進了一套運轉了三十年、甚至更久、從未真正停止過的殺人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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