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澇灣事件之後,陸宸與梁凱莉決定暫時撤離村子,回到市區,從官方檔案系統入手,重新梳理這片海域三十年前的歷史脈絡。輪胎被刺破的那一夜,讓兩人都清楚地意識到——村民的恐懼不是憑空而來,而這份恐懼背後一定有一套更早、更深層的因果鏈條等待被挖掘。
地政總署,舊紀錄查閱中心。
這裡與恩慈之家案那座社署檔案倉庫的氛圍有著微妙的不同——更加井然有序,每一份文件都按照地段編號嚴格分類,但正因為這份「井然有序」,反而讓梁凱莉花了更長的時間,才在浩瀚的歷史地段檔案裡,找到與大澇灣鄰近海域相關的那一批舊紀錄。
「大澇灣周邊那片海域,三十年前確實有過一次大型填海擴地工程。」梁凱莉將一份厚厚的舊文件複本攤在陸宸面前的桌上,語氣裡帶著一絲查證後的篤定,「規劃署當年批出的文件顯示,這個項目名為『東澤灣填海擴展計劃』,總面積接近四十公頃,工期長達三年,是當年新界東北少有的大型填海項目。」
陸宸俯身細看那份文件,目光迅速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工程細節與批核流程:「負責承建的是哪一家公司?」
「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梁凱莉翻到文件的最後一頁,指向其中一個欄位,「當年負責承建的,是一家叫『東澤建築工程有限公司』的承建商。但根據公司註冊處的歷史紀錄,這家公司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完成了清盤註銷的程序。」
「清盤註銷……」陸宸的眉頭微微皺起,「但這個項目背後總要有真正的出資方,承建商往往只是執行層面的角色,真正決定項目走向的是金主。」
「我也是這麣想的。」梁凱莉抽出另外幾份文件,「我繼續往上查,東澤建築當年的最大股東,是一家叫『匯興地產投資』的公司。而『匯興地產投資』後來改名重組過,變成了『泓昇置業』,再後來又經歷了一次更大規模的股權重整與品牌重塑,變成了現在,我們都應該很熹悉的名字。」
她將最後一份文件輕輕推到陸宸面前。
陸宸的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瞳孔微微一縮——這個名字正是當前香港地產界數一數二的大型集團,旗下業務涵蓋住宅、商業地產、酒店,乃至於慈善基金會運作,規模遠遠超出他原本的預期。
「『恆遠集團』。」陸宸低聲唸出這個名字,腦中飛速地將這個集團與過去所有調查過的線索進行交叉比對——它與恆發地產不同,屬於另一個系統的財閥勢力,但這種「換了名字、換了招牌,本質卻是同一批人持續運作」的模式,卻與晨曦慈善信託那套層層空殼掩蓋的架構有著詭異的相似。
「恆遠集團三十年來改了三次名字,股權結構也經過至少兩次大規模重整。」梁凱莉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冷峭,「如果不是這次刻意往回追溯到『東澤建築』這個早已清盤的舊殼,我們根本不可能把今天的恆遠集團跟三十年前那場填海工程聯繫在一起。」
陸宸沉默地翻閱著手上那疊厚重的歷史文件,腦中浮現出黃伯那雙因為驚惆而顫抖的雙手,以及那句斷續卻沉重的證言——「地下不是泥」「好多人」。如果這片填海得來的土地,如今早已建滿了住宅與商廈,而地基深處卻埋藏著三十年前某一批被刻意「處理」掉的屍骸,那麼這座建立在數以萬計居民日常生活之上的城市,本身就是一座建立在因果地基上的浮城。
「梁督察,」他緩緩開口,將那份文件小心地收進證物袋裡,「我們需要查清楚,三十年前『東澤建築』承建這個填海項目的時候,具體動用了多少勞工,這些勞工的身份來源,是合法僱傭,還是……」
「還是非法輸入的黑工。」梁凱莉接過他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絲確定,「我這幾天翻查勞工處的舊紀錄時,確實留意到一個異常——這個項目開工的頭兩年,工地周邊出現過好幾次關於『非法勞工聚集』的居民投訴記錄,但每一次投訴最後都被以『證據不足』結案,從未真正深入調查過。」
陸宸的心跳微微加快,腦中那條原本模糊的因果脈絡正逐漸清晰起來——填海工程、非法輸入的黑工、三十年前那場規格驚人的「驅鬼法事」,以及如今接連浮上海面的身分不明屍骸,這幾個原本看似零散的元素,正在他眼前慢慢拼合成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圖像。
「恆遠集團。」他低聲重複了一次這個名字,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屬於這座城市、卻又彷彿暗藏無數不為人知秘密的天際線,「梁督察,我覺得,這次,我們挖到的可能不只是一筆三十年前的舊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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