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SM-5給了我很多代號,但用世人的詞藻,都歸屬於單一分類—神經病。
我喜歡血,更喜歡他們從我的手腕湧出擴散的模樣,那讓我感到活著。
或許,我該先說說認識你之前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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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獨居在台北市的一間小公寓,自由接案的程式開發工作讓我擁有足夠的薪水在黃金地帶支付十五坪的個人空間,外加一片望向主幹道的高樓落地窗,清晨我喜歡拖著尚未清醒的身軀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那張紅色毛絨的沙發,頭癱在座墊向窗戶的方向眺望,看著漸漸密集的車流,時而井然有序、時而帶著脾氣的向前行,厚重的窗隔開了吵雜的喇叭與耍帥的呼嘯,在如此熱鬧又靜謐的時刻,我用聲音喚醒音響,音響再用情歌復甦我。
就這樣什麼都不做的捱到七點,不得已起身沖泡熱可可,卻始終幼稚的喝不下一杯黑咖啡,吐司、荷包蛋、火腿再淋上一點醬油,擺在純白色的大盤子中,再度坐回原先的位置時,心情已大不相同,窗外的熙攘再與我無關,扭開電視,轉到新聞台,沒什麼好更新的時事,只得打開先前看到一半的綜藝,好嚥下所謂「全新的一天」。
全新的一天,我收拾好盤子,走回臥室更衣,洗漱後依序抹上保養品和粉底、口紅、睫毛膏,看著自己漸漸變成另一個模樣後,不忘撐了撐下垂的嘴角。
「是新的一天喔。」我用甜膩到本我作嘔的音調,與自我的小世界告別。
在門口等電梯時總還是習慣性的到對面P家門口晃悠,好像她真的會像從前一樣睡眼惺忪的把門打開讓我一起與她共享買來熱騰騰的早餐,可如今我只是反覆的拿起手機估算著時差的距離,最後放棄傳送一封無法立刻得到回覆的問候,只是回應上一個拖拖拉拉的話題,讓我們無須多言地感受彼此的存在與關心。
九點,我準時抵達已經朝氣蓬勃的咖啡廳,店長小雯總是興奮地迎接我,對我又捏又抓,完全不像看到老闆時該有的樣子,我將早上帶出來的笑容分享給疲憊的客人,希望他們除了手中的熱飲與精美的甜點,更可以帶走的是快樂與溫暖還有希望,這也是我聘用小雯的原因,她就像行走的太陽,驅散每塊黑暗,讓人不自主想跟著她一起笑。
也許,有一部分也只是我想跟著她一起相信吧。
隨著時間流轉,一天之中不同的客群跟著消長,小雯仍帶著早晨的朝氣,我卻已經感到疲累,眼睛似乎已沒有出門時明亮,我開始向念我家小小的天地了。
一直熬到十一點半,我會從廚師Nana手上接過沉甸甸的便當,每天她都能變出不同的菜色令我驚豔,就算是小雯也逗不笑的Nana,此時會和我一起到門外抽根菸,那是她不說話的鼓勵,陪伴我經歷導致她失去笑容相似的情境。
「謝謝。」我高亢的聲音低了下來,Nana面無表情地走回廚房,我則沿著後門追尋起季節的腳印,跟著路樹一年四季不膩的變裝秀,經過越來越衰老的公園、失去童真的巷弄和越來越汙濁的人行道,彷彿一路撿拾起的不是悠閒,而是社會最沉重而被忽略的陰暗面,身子也跟著思緒漸漸疲憊了起來。
抵達捷運站,混入匆忙的人群,空氣中芬芳與濃厚的香水雜揉成新的味道,掩蓋令人作嘔的冷便當味,我戴上耳機閉上眼,讓身體任車廂的晃動進入一種催眠,如同一道肉眼無法看見的隧道帶著我進入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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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我告訴P我想開一家咖啡廳時,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以為我在開玩笑,但當我帶她到已經裝潢到一半的店面,以及做好的招牌和菜單,她才知道我是認真的。
「開店不是那麼簡單的。」她擔憂地說。
「我知道,我已經問過很多人了。」我自信滿滿地回答她,她看我精神飽滿充滿希望的眼睛,也就不再多說什麼,但每周都會問我更新店面的進度,我知道她的關心,更覺得自己要把這件事做好。
至少我已經有員工了,我想起聽到我的邀約時小雯興奮的大眼睛激動地和我一同丟出天馬行空想法再一一抓回現實,我想起Nana沉默後的點頭,什麼都沒有過問的加入,還有阿哲對我總算有一天真的開了一間店為我快樂的祝福之情,以及二話不說就提離職來幫忙的義氣。
這是一間由愛組成的店,期許自己能將愛分出去。
開店的那一周,我的朋友們都來了,當然包括我未來的店員們,那是我永遠都會記得的一天,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充滿希望是一件如此快樂的事情,也第一次知道被祝福原來是可以感受到的,所有人一起舉杯恭賀我,在小小的店裡響起了掌聲、歡笑和大家蜂擁給我的擁抱。
我是被愛著的,我想這是我死前最想重溫的一天。
我將所有店面管理的工作交給了小雯和阿哲,雖然幾乎每天我都還是會出現,我希望人們在此獲得能量,但其實我才是從中獲得能量的人,開店沒多久我們便做出了口碑,人潮絡繹不絕,我一方面開心,一方面也和小雯和阿哲一樣擔心淪為網美店而遺失了原本要帶給客人的溫暖,好在我們始終沒有忘記這間店開始的初衷。
我們不約而同地在店裡留下屬於自己的足跡:小雯製作了一個「情緒信箱」,客人可以自由在店內專用的一面牆上寫下心情、秘密、畫些可愛的塗鴉,小雯在最上頭寫著「而我還活著,我還是活著」,如今整個牆面已是五彩繽紛寫滿客人的足跡。
阿哲開始在製作客人的專屬酒單,除了寫下他們特調的內容,也會寫下祝福或她看著這位客人想說的話,幽默又溫柔的文字讓許多客人為此段回訪。
我則習慣每週挑一天,親手烘焙幾款甜點,試圖重現我與P曾在世界各地吃過的味道,那是我與她的語言,尤其當她默默地為我們店的IG限動獻上愛心。
日子就這樣穩定而溫柔地前行著,當然有時仍會覺得很累很煩,但想起P那聲「開店不是那麼簡單的」,就會堅定我要繼續下去的心,因為那是一份擔心,也是一份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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