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論壇依舊熱鬧,訊息一條接著一條刷新。
萊恩順手點開任務區。只見最上面掛著十幾個新委託:保護任務、情報回收、護送、調查、追蹤,甚至還有某個富豪失竊藝術品的懸賞。他草草掃了幾眼,很快就失去了興趣。
這些委託清一色都是A級以下,對一般人來說或許已經很危險,對他而言卻沒什麼吸引力。畢竟,真正能讓沙漠之鷹出手的任務本來就不多。
萊恩關掉頁面,又看了一眼聊天室,確認沒有什麼有趣的新消息後,這才退出論壇。
隨着筆電螢幕熄滅,客廳重新安靜下來。他把手機插上充電器,順手將明天要用的東西整理好,然後走進浴室。刷牙、洗臉、關燈。整個公寓只剩下窗外城市夜景映進來的微弱光線。
沒多久,房間安靜下來。
夢境來得毫無預兆,像是有人翻開了一本早已泛黃的舊書。熟悉的畫面再次出現,只是這次比以往更清晰。
風很大,天空陰沉。遠方傳來戰鼓和號角的聲音,整片大地都在震動,彷彿有無數人正在廝殺。萊恩低頭,發現自己手裡居然拄著一根拐杖,或者說,是一根臨時削出來的木杖。他感覺身體有些沉重,胸口隱隱作痛,像是受了不輕的傷。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黑色長髮,背後展開巨大的翅膀,就站在不遠處。
「……」萊恩愣了一下。
又是他。最近幾個月,這個翅膀人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
下一秒,夢裡的自己忽然抬起手。
轟!
金色光芒在空中凝聚,一柄巨大重劍憑空出現,重重落進掌心。那種感覺熟悉得不可思議,彷彿做過千百次。
萊恩一頭霧水:「???」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夢裡的自己已經衝了出去。那根拐杖直接被扔到一旁,重劍拖著金色光痕,一路朝那個翅膀人砍過去,氣勢兇得連旁觀的萊恩自己都嚇了一跳。
等等,等等等等。什麼情況?我怎麼一副要砍死他的樣子?
重劍呼嘯落下,翅膀人立刻後退,翅膀展開,狂風席捲。可夢裡的自己絲毫沒有停手,追,繼續追。重劍一次又一次砸落,地面崩裂,石塊飛濺,翅膀人被追得一路倒退。
萊恩都看傻了。不是,等等,我們難道不是同夥嗎?
前幾次夢裡,這傢伙不是還很關心我嗎?那把刺穿自己胸口的重劍出現時,翅膀人明顯很著急;後來夢裡自己召喚重劍時,感覺也不像敵人。怎麼現在忽然開始追殺人家?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遠處城牆方向,數十道黑影同時升空。
咻——!
刺耳的破空聲響起,密密麻麻的弩箭像暴雨般射來。然而,目標不是自己,而是那個翅膀人。
夢裡的自己幾乎沒有猶豫,剛剛還舉著重劍追殺對方,下一秒,直接撞了上去。
轟!
翅膀人被狠狠撞開,幾支沉重的弩箭擦著翅膀飛過,釘進後方的石牆,整堵牆轟然炸裂。而夢裡的自己握著重劍,就這麼擋在前面。
翅膀人似乎愣住了,連萊恩自己都愣住了。
幾秒後,他忽然鬆了口氣。哦,果然,還是同夥。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剛剛追著人家砍,但至少現在看起來不是敵人,這就合理多了。
夢境裡,戰場的喊殺聲越來越大。天空燃燒著火光,遠處的城牆正在崩塌,而那個手握重劍的人站在最前方,像一堵永遠不會倒下的城牆。
夢境再次開始模糊。消散前最後一刻,萊恩物稀地似乎聽見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
「瓦雷里烏斯。」
那聲音熟悉得讓人心臟微微一震。
下一秒,世界徹底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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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房間,海港城的天空難得一片晴朗。遠方港口的起重機正在緩慢運作,貨輪低沉的鳴笛聲隔著距離隱約傳來。
萊恩坐在床邊,手裡拿著牙刷,已經對著空氣發呆了整整三分鐘。
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但他的腦子裡卻有點亂。不是因為棘手的任務,也不是因為那些古怪的考古發現,而是因為昨晚那個夢又來了,而且情節比以前更離譜。
他努力地想要回想細節,結果卻發現記憶正在大腦裡快速流失。夢境向來就是這樣,剛醒來的時候還記得清清楚楚,可只要洗個臉、刷個牙、喝口水,那些畫面就會開始成片地模糊,十分鐘後能剩下一半的片段就不錯了。
萊恩看著鏡子,嘴裡叼著牙刷,努力在腦海中整理僅存的線索。
第一個重點:夢裡的自己受傷了,而且傷得還不輕,嚴重到出門得拄著拐杖,甚至有可能是斷了腿。這點他的印象非常深刻,因為夢裡走路時那種骨裂般的疼痛感實在太過真實。
第二個重點:自己居然舉著重劍,一臉兇狠地追著那個翅膀人一路暴砍。
想到這裡,萊恩手上的動作猛地停了下來,對著鏡子滿臉困惑。這也是他目前最想不通的地方。他明明隱約記得以前的夢境,那個翅膀人對自己並不像敵人,至少不像那種想要致他於死地的對手,甚至在某些危險的時候,對方身上還帶著一種隱晦的保護意味。
結果昨晚呢?夢裡的自己拿著重劍一路瘋狂追殺,那股不留情面的狠勁,現在回想起來都讓他這個頂級殺手有點吃驚。那絕對不像是在切磋,更不像是在鬧著玩,那架勢是真的想把對方一劍砍成兩半。
萊恩吐掉嘴裡的泡沫,捧起冷水用力洗了把臉,試圖讓自己繼續深入思考。
然而,第三個畫面又緊接著冒了出來:弩箭,鋪天蓋地的弩箭,還有自己在生死一瞬、毫不猶豫地用身體把翅膀人狠狠撞開的畫面。
這段記憶反而記得特別清楚,因為那一瞬間的反應實在太符合他身體的本能了。如果兩個人真是死敵,自己坐在看台上看熱鬧都來不及,根本不可能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衝上去救人,更別提用自己的身體去替對方擋刀。
所以,這自相矛盾的結論到底是什麼?
萊恩雙手撐在洗手台旁,拿出他平時執行任務時的冷靜,開始在心裡認真推理。
敵人?不像。
同夥?似乎又不太像,天底下哪有正常的同夥會拎著重劍追著自己人砍的?
想到這裡,他腦中忽然靈光一閃,冒出了一個極具現代感的念頭。
會不會……是那種關係?不是不死不休的敵人,也不是客客氣氣的普通隊友,而是那種天天綁在一起出任務,彼此熟到了極致、甚至天天能互毆掐架的死硬搭檔。
例如封野。如果某天封野那傢伙幹了什麼不可原諒的蠢事,自己大概也會想隨手抄起什麼東西砸爛他的腦袋;但如果哪天有人埋伏要殺封野,自己還是會毫不猶豫地出手救人。這兩者在邏輯上完全不衝突。
萊恩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原本緊繃的眉頭隨之放鬆下來。他走出浴室,打開冰箱拿出一瓶鮮牛奶,一邊仰頭喝著,一邊繼續在客廳裡好整以暇地分析。
重劍、翅膀人、斷腿、追殺、救人。
這幾個看似毫無邏輯的關鍵字在腦中來回旋轉了幾圈,最後,萊恩在沙發上坐下,得出了一個他自認為非常不負責任、卻又最接近真相的結論:
「大概是同夥。」他認同地點了點頭,越想越覺得合理,「只是關係可能不太好。」
喝完最後一口牛奶,萊恩又獨自沉思了幾秒,然後煞有介事地補充了一句:「或者,當年那兩個人的脾氣,都差到了極點。」
說完,連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因為這個推論聽起來實在有點荒唐。可偏偏,這卻比單純的「死敵說」要符合常理得多。
「叮咚。」
就在這時,茶几上的手機毫無預兆地震動了一下,螢幕隨之亮起。
訊息來自住在樓下的昀焱,內容簡潔得很有他的風格:【醒了?】
萊恩低頭看著手機,在看見「昀焱」這個名字的瞬間,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腦海裡忽然又勾勒出了夢裡那個身後拖著尾巴、黑髮飛揚的翅膀人。
他握著手機沉默了兩秒,然後失笑地搖了搖頭。
不可能,差得實在太多了。
夢裡那個一身翅膀、高高在上的傢伙,和樓下那位喜歡買高級牛肉、昨天還陪著他燒掉了一整卡車輪胎的龍集團老闆,無論怎麼看,都絕對不是同一個物種和類型。
於是他動了動手指,打字回覆:【醒了。】
稍微停頓了一下,他鬼使神差地又在後面補上了一句:【昨晚又夢到那個翅膀人了。】
點擊發送。
訊息送出的瞬間,坐在五十樓沙發上的萊恩完全不知道,此時此刻,在樓下的四十九樓——某頭剛剛把自己研究明白了的巨龍,在看到螢幕上跳出的這句話後,手裡正端著的咖啡杯,就這麼毫無預兆地、微微停在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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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焱看著那行字,眉梢微微挑起。最近夢境出現的頻率比以前高了不少,而且越來越完整,這代表某些被歲月掩埋的記憶,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他回覆:【夢到什麼?】
訊息很快跳了回來:【記不清了。只記得兩件事。第一,我好像斷腿了。第二,我拿著重劍追著那個翅膀人砍。】
昀焱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
原來是那段。他甚至能想起當時的畫面,某位聖堂騎士大人傷得不輕,醫官要求休養,結果人剛醒就提著劍出門,整整追了他半個駐地,最後連拐杖都砸過來了。那段時間整個駐地的人都躲得遠遠的,誰也不敢靠近。不是因為害怕昀焱,而是害怕被暴怒中的聖堂騎士順手砍了。
想到這裡,昀焱嘴角又揚起幾分。然而下一條訊息跳出來:【然後我又把他撞開。好像有很多弓弩射過來。我救了他。】
看到這裡,昀焱終於明白問題出在哪裡了。記憶開始重疊了,不是同一段,確認不是同一場戰爭,甚至不是同一個時期,只是被夢境強行拼接到了一起。
他放下咖啡,目光落向窗外。海港城的天際線沐浴在晨光之中,而他的思緒卻飄回很久以前。
那次弓弩襲擊,是在另一座城市,另一場戰爭,另一個年份。那時候萊恩甚至沒有受傷,兩人剛剛結束一場長達數小時的戰鬥,城牆已經崩塌,敵軍從四面八方湧來。混亂之中,數十具重型攻城弩同時發射,箭矢從高空落下,像暴雨一般覆蓋整片街區。
昀焱其實能躲開,但那時候他正在空中,俯衝的瞬間剛好進入死角。然後——一道身影直接撞了上來,把他撞離原本的位置。下一秒,數支攻城弩箭貫穿地面,整條街被炸成廢墟。
那時候昀焱氣得差點發火,因為萊恩自己差點被埋在下面。結果罪魁禍首從石堆裡爬出來的第一句話居然是:「幹!真的只是手滑。」
想到這裡,昀焱低低笑了一聲。三百年過去,那句話居然還記得。而樓上的某個人,現在卻把兩件相隔不知道多少年的往事夢到一起去了。
手機再次震動:【所以我們到底是敵人還是同夥?】
昀焱看著這句話,久久沒有回覆。因為如果要認真回答,答案其實很長,長到橫跨數百年,長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說。
敵人嗎?當然打過。不但打過,還打得很兇。聖堂騎士和惡龍的名字曾經同時出現在無數戰場上,很多人都認為他們總有一天會殺死對方。夥伴嗎?也當過。共同守過城,共同對抗過更危險的敵人,甚至彼此救過命,不只一次。
敵人和夥伴,朋友和對手。很多身份在漫長歲月裡交替出現,有時候今天還在打架,明天就站在同一面城牆上;有時候上午聯手對敵,下午又因理念不同打得天翻地覆。如果一定要找個詞形容,反而沒有任何詞足夠準確。
於是最後,昀焱只回了一句:【也許兩個都是。】
樓上,萊恩看著訊息,陷入沉思。
而樓下,昀焱靠進椅背,眼底帶著淡淡笑意。因為這一次,萊恩其實已經很接近答案了,只是夢境還故意藏著最重要的部分——它沒有告訴萊恩,那個被他追著砍的人,和那個被他拼命救下來的人,從頭到尾,都是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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