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當金色的陽光再次毫無保留地照進這座隱蔽的山谷時,整座遺址營地爆發出了比昨天還要瘋狂數倍的忙碌。
幾台高解析度攝影機在石門外安緊了機位,全方位記錄這歷史性的一幕。幾名身穿全套防護服、戴著呼吸面罩的文物保存專家正在做最後的準備,因為幾分鐘前,密封空間的空氣檢測結果已經正式出爐:內部空間安全,無有毒氣體,亦無嚴重的缺氧問題,具備直接進入的條件。
於是,現場所有人的目光,此時此刻全部死死地落在了那扇斑駁的教堂石門上。
伴隨著沉重的金屬咬合聲與令人牙酸的摩擦音,被泥沙封死的三百年石門終於被強力設備緩緩推開。
空氣檢測通過的信號一亮,莫羅教授、克勞斯院長以及十幾位核心考古與文保專家,便迫不及待地頂著落下的塵土,率先邁步踏入了這座沉睡了三個世紀的古老建築。
原本眾人以為,大門後會直接通往雷達掃描到的武器庫地底暗室,但當手電筒的強光驅散黑暗、徹底照亮這座主體結構時,大家才發現,門後其實是教堂內部的主殿。
這是一座融合了防禦工事與神聖信仰的舊世界大廳。四周是由巨大灰白色條石砌成的冰冷牆堵,穹頂高聳,幾根粗壯的石柱上還殘留著刀劈斧鑿的戰鬥痕跡。陽光透過上方殘破的窄窗斜斜射入,將空氣中飄浮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
大廳正中央靜靜佇立著一張巨大的石質辦公長桌,上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而在大廳的後半段,則矗立著一尊已經看不清面容的守護者石雕。這裡沒有眾人預想中的幾百把聖騎士重劍,也沒有堆積如山的軍備物資,只有一種空曠、肅殺且被時間凝固的死寂。
「教授,雷達顯示的地下室入口在主殿最深處,專家們還在搬運重型爆破與液壓設備,要完全開啟通往地下的通道,至少還需要兩個小時。」一名年輕的技術人員跑過來小聲匯報。
莫羅教授點了點頭,有些按捺不住焦躁地在主殿內踱步。既然最核心的地下武器庫暫時還進不去,這群對歷史充滿飢餓感的學者自然不願意浪費一分一秒,立刻開始在教堂大廳的各個角落展開地毯式的搜尋。
「老師,您快來看這個!」艾蜜莉清脆的聲音在空曠的主殿裡激起陣陣回音。
此時,在書桌角落的石櫃裡,另一樣東西成功吸引了所有文保專家的注意。
那是一個放置在石台上的木箱,外觀並不華麗,甚至在主殿宏偉石柱的掩映下顯得有些灰頭土臉、毫不起眼。但由於地底密封乾燥的奇蹟環境,它被保存得異常完好。
幾名文物保存專家深吸了一口氣,屏住呼吸,用戴著特製乳膠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解開了木箱的鎖扣。
箱子蓋被緩緩掀開。裡面沒有璀璨的珠寶,沒有熔鑄的黃金,有的只是數本被幾層厚厚防潮油布嚴密包裹著的古老冊子。
剎那間,原本因為探索教堂主殿而有些騷動的人群,忽然陷入了一種詭異而絕對的安靜之中。
莫羅教授快步站在箱子旁,感覺自己的心跳在此時此刻正在瘋狂加速,耳邊全是自己沉重的鼓動聲。身為這個領域最頂尖的權威,他太清楚這些冊子意味著什麼了——文字。
這是真正的原始公文文字!這是活著的、沒有被後人篡改過隻言片語的舊世界歷史!
油布包裹的冊子被幾名專家用最輕柔的動作捧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在教堂大廳臨時搭建的紫外線保護工作台上。
在防護燈光的照射下,文保專家用精密的鑷子,一頁一頁地將那張早就泛黃、邊緣有些酥脆的紙張緩緩翻開。奇蹟的是,上面的墨水雖然經歷了三百年的歲月,卻依然清晰可辨。
在那份檔案冊的最上方,清晰地寫著這份文件的原始標題。
莫羅教授第一時間低下頭去閱讀,然而就在看清那行字的第一秒,他整個人直接僵在了原地,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旁邊的艾蜜莉看出了自家老師的異樣,忍不住有些緊張地低聲問道:
「老師?您怎麼了?上面寫了什麼?」
莫羅教授沒有立刻回答她。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文件上的第一行字,盯了很久很久,直到呼吸都變得無比粗重,他才慢慢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合常理:「各位……」
臨時工作台和教堂大廳裡的所有同行,在這一瞬間全部轉頭看向他。莫羅教授緩緩抬起頭,此時此刻,他的眼神前所未有地明亮,帶著一種近乎顛覆世界觀的震撼:
「我們……我們這三百年來,可能一直都錯了。」
四周的空氣忽然安靜得有些壓抑。
「教授,這話是什麼意思?上面到底記錄了什麼?」有人迫不及待地追問。
莫羅教授沒有直接解釋,他只是小心翼儀地將那份文件推到了高精度掃描儀的燈光下,乾澀地吐出兩個字:「投影。」
幾秒鐘後,經由數字信號處理的原始文件內容,被無比清晰地放大,同步出現在了大廳中央和營地的大螢幕上。所有留在現場的學者都在同一時間將目光死死投了過去。
只見檔案的第一行字,赫然映入眼簾:
【 敬稟聖堂騎士大人: 】
帳篷大廳裡突然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安靜。非常安靜,甚至連原本此起彼落的平板電腦翻頁聲,都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了。
艾蜜莉揉了揉眼睛,眨了眨眼,作為年輕一代,她第一時間甚至沒有意識到這行字背後潛藏的恐怖問題:
「敬稟聖堂騎士大人?這……這是一份下屬寫給聖堂騎士的公文匯報?」
莫羅教授僵硬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因為他此時的大腦正在以一種超越極限的速度飛快轉動,無數過去建立的歷史體系開始出現巨大的裂痕。
旁邊另一位來自羅馬的大老教授皺著眉,試圖用傳統理論進行修補,開口說道:「大家先不要慌,這可能只是一般敬稱。就像舊世界某些文獻裡,下屬會對整個騎士團的某個代表,或者對一個特殊階層使用單數敬稱一樣。光憑這孤零零的一句話,還不足以給出顛覆性的結論。」
現場沒有人出聲反駁,因為這在史學研究上確實是非常合理的可能性。學者必須克制,不能光憑公文的第一句抬頭就輕率地下結論。
於是,幾十位老教授強壓著狂跳的心臟,圍在工作台前,開始神色嚴肅地繼續翻閱後續的文件。
第二份報告、第三份匯報、第四份物資清單、第五份防務裁決書……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大廳裡只剩下紙張被鑷子輕輕翻動的沙沙聲,以及在場所有人越來越急促、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因為,隨著被翻譯加載出來的文件越來越多,他們震驚地發現,所有的原始公文書信,抬頭和結尾竟然全都是一模一樣的格式:
【 敬稟聖堂騎士大人。 】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f0AXBDVcQ
【 奉聖堂騎士大人之命。 】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BO68NEX0B
【 此事已交由聖堂騎士大人裁決。 】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ufOwrk7tm
【 呈報聖堂騎士大人親啟。 】
沒有任何例外。整整一個木箱、上百份跨越數十年的防務與物流公文,竟然一份例外都沒有!
「啪!」
德國的克勞斯院長忽然將手裡的一疊剛剛影印出來的對照文件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巨響。
所有人猛地看向他。只見這位七十六歲的老人此時死死扶著自己的眼鏡,臉色慘白,聲音顫抖得像是要散架一樣:「各位……我的上帝啊,你們難道還沒有發現嗎?」
克勞斯院長用顫抖的手指從桌面上抽出了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幾份文件,將它們橫向並排攤開在燈光下,指著上面的文字大喊:
「看看他們稱呼!全部一致!這裡面所有的下級匯報,全歐洲、全東方航道的三百年公文體系裡,從來沒有出現過【聖堂騎士團總部】!從來沒有出現過【聖堂騎士團最高議會】!也從來沒有出現過【聖堂騎士團全體軍團】這種組織性詞彙!」
老人深吸了一口氣,指向那些冰冷的字眼:「這裡面從頭到尾、由始至終,只有唯一一個稱呼——【聖堂騎士大人】!」
艾蜜莉整個人忽然愣住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筆記本上的記錄,又看看大螢幕上那密密麻麻、被重複了無數次的單數名詞,隨後,像是想到了某種極其恐怖的可能性,慢慢抬起頭來看向自家導師:「老師……」
「嗯?」莫羅教授沒有抬頭,聲音低沉。
「如果……如果三百年前的『聖堂騎士』是一個擁有幾萬人、或者是具備龐大建制的特殊精銳軍團……」艾蜜莉的聲音很輕,卻精準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那麼在軍事和行政學上,這種各駐地公文的匯報格式……是完全不對的。」
主大廳在這一刻,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莫羅教授緩緩點了點頭。他伸出手指,拿起其中一份關於東方航道物資分配的原始文件,緩緩移到了投影幕的最中央,乾枯的手指精準地指向了其中最關鍵的一句——【請聖堂騎士大人裁決】。
「裁決。」莫羅教授閉上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絲對歷史真相的敬畏,「這是一個人才能做的事。這是一個人在下達最高指令,而不是一個組織、一個委員會在開會討論。」
會場裡沒有任何一個人再出聲說話。因為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過去三百年間,現代歷史學界普遍認為,「聖堂騎士」是舊世界大災變前某種高階的騎士群體,或者是隸屬於神權中心的特殊特種軍團,甚至有極端派學者認為這根本就是後世宗教小說裡杜撰出來的虛構傳說。
可此時此刻,在他們還沒真正打開通往地下的暗室大門、還沒見到那批傳說中的聖騎士武器之前,眼前這些來自教堂主殿最原始、最真實的鋼鐵公文,就已經以一種無可辯駁的姿態,悄悄地、無情地動搖了現代人類這三百年來建立起來的所有認知。
艾蜜莉死死望著大螢幕上的那些古老文字,忽然輕聲開口。那聲音像是因為過度震撼而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替在座的所有歷史學家,說出了那個此時此刻盤旋在所有人腦海中、最瘋狂卻也最合理的終極猜想:
「各位老師……會不會,我們從一開始就想錯了方向?在那個輝煌的舊世界裡……所謂的『聖堂騎士』……其實自始至終,都僅僅只是指代著……某一個人?」
沒有人立刻回答她的問題。
但這一次,整間擠滿了國際權威的古老主殿裡,也再也沒有任何一個人站出來開口反駁。因為在此時此刻,在這個冰冷的客觀鐵證面前,這個在昨天看來還荒謬不羈、如同天方夜譚般的「個體化」推論……竟然成了唯一一個完美符合眼前所有公文證據的正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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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整座山谷營地大放光明,亮如白晝。
依舊沒有任何一個人去睡覺,醫療團隊在帳篷外嚴陣以難。而在主帳篷內,一份足以顛覆整個舊世界歷史教科書的緊急學術研究報告,正在幾十位大老的聯合簽字下,開始連夜起草。
報告的主標題被這群老狐狸反覆斟酌、修改了十幾次,最終才無比謹慎地在白紙上敲定了定稿:
《 地中海東岸第三駐地原始出土文獻初步研究報告 》
而那行字體稍小、卻字字千鈞的副標題,則寫著:
《 關於「聖堂騎士」個體化尊稱及單數社會學結構的首次直接文獻證據 》
第二天清晨,當黎明的第一縷曙光再次照亮山谷時,這份經過多方權威聯合簽署的學術新聞稿,攜帶著高解析度的文字掃描照片,同步被緊急送往了全球各大頂尖大學與國家級歷史學術機構。
在新聞稿中,這群嚴謹的學者依然不敢直接、傲慢地向大眾宣稱「聖堂騎士其實只有一人」,因為孤證不立,目前的文獻還不夠徹底,學者必須保持最後的理智與謹慎。
但任何一個讀到這份新聞稿的人,都能看出那隱藏在字裡行間的驚天海嘯。因為新聞稿的最後一段,莫羅教授親手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 本次地中海東岸第三駐地出土之原始公文文獻顯示,「聖堂騎士」在原始公務體系與裁決命令中,被反覆、嚴格地以單數個體敬稱形式進行稱呼與匯報。此項重大發現,極有可能徹底改寫與改變過去三百年間,國際學術界對於舊世界聖堂整體組織結構與權力運作的固有理解。更多關於地底物資與核心文獻的解讀研究,目前正在全速進行中。 】
數小時後。隨著這份學術報告在全球網路上的瘋狂擴散,整個地球上所有研究舊世界歷史、古文明發展的頂尖學者與考古圈……徹底失控,集體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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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駐地的發現進入第五天,山谷早已不復最初的寧靜。
原本荒涼、被時間遺忘的原始叢林,如今已被密密麻麻的綠色工作帳篷、低鳴的發電機、高聳的衛星通訊天線,以及無數昂貴的攝影設備所填滿。整個考古營地此時看起來,就像是一座在深山中臨時建立起來的頂尖小型研究中心。
而山腳下的小鎮,媒體車隊更是越來越多。世界各地主流新聞台的衛星轉播車輪流進行著整點連線,全球學術論壇與歷史網站的流量,已經連續數天創下人類網路史上的最高紀錄。甚至連平時完全不關心歷史與文物的普通人,現在茶餘飯後都開始熱烈討論著同一個話題:地中海東岸的深山裡,找到了一座三百年前舊世界的聖騎士駐地。
清晨,溫暖的陽光穿過樹梢與破碎的彩窗,再次大片地灑進這座古老的教堂。
主帳篷內,文保團隊正在進行著最後一批出土文獻的整理。每個人的動作都極其輕柔、緩慢,彷彿稍微用力一些,手裡的鑷子就會傷害到那些好不容易穿越了三百年時光而來的脆弱紙張。
寬大的木桌面上鋪著厚厚的專業無酸保護墊,旁邊擺滿了各種監測儀器。溫度、濕度、光照強度……每一項物理指標都被電腦主控台嚴格控制在最完美的區間。
艾蜜莉神色肅穆地站在旁邊進行筆記記錄。她眼睜睜看著一份份蓋著單數「聖堂騎士大人」敬稱的古老公文被逐一編號、多角度拍照、數字化建檔,然後由專家用氣夾小心翼翼地放進透明的亞克力保護盒中,最後再由兩名武裝安保人員護送,放入特製的氮氣防潮箱。
整個流程像是一場極其精密的外科手術,沒有任何人敢大意。因為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些冊子太珍貴了,珍貴到甚至遠遠超越了等重的黃金。
黃金沒了可以再往地底挖,但被抹除的歷史一旦錯過,就再也沒有重現的可能。
莫羅教授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工作人員將最後一個特製防潮箱貼上封條,這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中的悶氣。這幾天來,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眼眶下方明顯出現了兩團濃重的黑眼圈,但他的精神卻異常亢奮,甚至連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就在今天,這場世紀考古真正的重頭戲才要正式開始。
那間在雷達掃描中呈現出無數重劍幾何線條的地下儲藏室,至今仍未開啟。不是不想開,而是根本不敢輕舉妄動。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工程師花了整整兩天時間確認地底岩層的承重結構;建築保存專家反覆檢查了石門周圍的每一條裂縫;文保團隊制定了整整三套空氣驟變的應急方案;甚至連地方政府派來的消防與全副武裝的醫療單位,都已經在外面完成了二級臨戰待命。
原因很簡單,這扇塵封了三百年的神祕之門,在現代人類面前,只會「第一次」被打開一次。而這跨越時空的第一次,永遠最重要,也最容不得任何閃失。
上午十點,整個營地幾乎停止了所有其他繁雜的工作。
上百名學者、技術人員以及安保警衛,全部自發地聚集到了教堂主殿那處通往地下的石門入口附近。幾台高畫質4K攝影機已經在四周架設完成,調好焦距;無人機伴隨著細微的嗡鳴聲升空,從高空中俯瞰著整座被綠意吞噬的教堂全景。
經由各國衛星天線的傳輸,全球的網路直播畫面在此時此刻同步發送了出去。
海港城、巴黎、倫敦、柏林、東京……世界各地的無數人,此時全部透過大大小小的螢幕,死死盯著同一個畫面。這些人裡有些是白頭髮的學術權威,有些是歷史系的學生,有些只是單純湊熱鬧的好奇網友。
甚至連許多平時根本不看任何新聞、對世界政治毫无興趣的普通民眾,今天都被社交平台上鋪天蓋地的「聖堂騎士」詞條吸引,點開了直播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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