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中午十一點四十五分,地面穿透雷達開始回傳深層的地層探測結果。
在技術團隊臨時搭建的遮陽帳篷裡,電腦螢幕上正一層層地生成地底的地質結構剖面圖。坐在主控位上的一名年輕工程師看著剛剛刷新出來的波形數據,原本放鬆的神情猛地一僵,眉頭死死皺起。他揉了揉眼睛,重新檢查了一遍數據接口,然後深吸一口氣,將探測結果又從頭看了一遍。
旁邊正在喝水的同事發現了他的異樣,湊過來問道:「怎麼了?設備出故障了?」
工程師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觸控板上迅速滑動,慢慢放大畫面,再放大。當螢幕上的某個特定區域被拉大到極致時,他整個人猛地在人體工學椅上坐直了身體。
同事這下也察覺到了不對勁,急忙放下水杯湊到螢幕前:「到底發現什麼了?」
工程師指向螢幕中央那段呈現出極其規整、且與周圍自然岩層完全不同的幾何陰影,聲音因為極度的震撼而忽然變得有些乾澀:「這裡……這裡的反馈信號完全不對。這下面不是實心實地的地基。」
僅僅幾秒鐘後,原本空曠的技術帳篷裡就多擠進來了四五個核心技術專家。所有人的目光此時全部死死盯著螢幕上的同一個位置,原本敲擊鍵盤的聲音消失了,帳篷裡的空氣逐漸陷入了一種讓人窒息的安靜。
然後,不知是誰在黑暗中,用顫抖的聲音低聲驚呼了一句:「我的天啊……這形狀……」
遠處,莫羅教授此時還蹲在斑駁的石門前,正為了某個符號到底是動詞還是名詞而跟另一位法國同僚爭得面紅耳赤。
忽然,技術帳篷的方向傳來了一聲年輕人的喊聲:「教授!莫羅教授!克勞斯院長!」
現場根本沒人理會他,因為老教授們的學術爭論正進入最激烈的白熱化階段。 過了幾秒鐘,帳篷那邊的喊聲又加大了一些,甚至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破音:「教授們!請過來一下!」
外面的人還是各忙各的,甚至有人不耐煩地皺了皺眉,嫌這聲音打擾了自己的思緒。
直到第三次,那名發現異常的年輕工程師終於忍無可忍,他衝出帳篷,用盡全身的力氣、扯著嗓子發出了一聲響徹整個遺址營地的狂吼:「這座教堂的地下是空的!地下埋著巨大的東西!!」
剎那間,整片原本喧鬧的原始森林忽然死一般安靜了下來。
門框邊的爭論聲瞬間戛然而止,測量的皮尺啪嗒一聲掉在泥地上,記錄數據的鋼筆也停在了半空中。三十二位在全球歷史界、考古界呼風喚雨的老教授們,在這一瞬間整齊劃一地轉過頭,目光齊刷刷、直勾勾地全部看向了那個站在帳篷門口喘著粗氣的年輕工程師。
就連守在隊伍最後方、正在無聊折紙飛機的醫療團隊成員們都徹底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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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斑駁的古老石門前,莫羅教授卻彷彿整個人被抽離了現實,對身後的喧鬧充耳不聞。他的雙眼死死盯著門框右側那排在陽光下泛著微光的古老文字,身軀因為極度的專注而僵硬,撫摸著石壁的手指甚至在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老師?」蹲在旁邊的年輕女助手艾蜜莉有些疑惑地拉了拉他的衣角,「技術帳篷那邊好像有了不得了的發現,您不過去看看嗎?」
莫羅教授沒有回答,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反而顫巍巍地伸出右手,從背包裡拿出那台儲存著無數史料的平板電腦。
他蒼老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滑動,迅速調出了那張二十一年前在土耳其東部山區出土、震撼了整個歷史學界的著名殘片照片。
那件文物在舊世界研究圈裡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夢魘,因為殘片上只有孤零零的半行古文字,整個學界的權威們為了那幾個字背後的真正含意足足吵了二十年,推導出了上百種假說,卻始終沒有一個定論。
莫羅教授將平板電腦上的殘片照片固定在螢幕左邊,又將剛剛拍下的眼前石門高畫質照片放在右邊,屏著呼吸開始一筆一劃地進行最嚴密的交叉比對。
艾蜜莉此時也顧不得遠處的騷動,好奇地湊了過來,當看清兩張照片的重合部分時,她忍不住驚呼出聲:「這個特殊排列的符號……我認得!這就是您二十年前發表的那篇論文裡核心討論的那個神祕印記!」
莫羅教授這才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裡閃爍著近乎虔誠的光芒:「沒錯。以前在土耳其出土的殘片上,這裡只剩下了斷章取義的三個字。今天,我們終於在那些登山客的幫助下,找到了它跨越三百年的完整文法版本。」
旁邊幾名原本還在爭論建築風格的教授聽到動靜,也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紛紛面色嚴肅地圍了過來。甚至連蹲在遠處牆角、整個人快貼在牆上的德國古文字學家克勞斯院長,都暫時放下了手裡的測量儀,快步走到石門旁。
一時間,十幾個站在世界史學界巔峰的腦袋全部湊在了一起,所有人的目光都沉甸甸地落在了那行被暴雨沖刷乾淨的古老刻痕上。
莫羅教授緩緩直起身子,他看著石壁,嘴唇微動,用一種經過現代史學界幾代人嚴格模擬重建出來的舊世界神職發音,低沉而緩慢地念了出來。
那是一種陌生、拗口卻帶著奇特韻律的古老語言,聲音在空曠的石牆與森林間嗡嗡迴盪,彷彿一隻跨越了整整三百年歷史迷霧的幽魂,在向現代人發出低語。
念完最後一個音節後,莫羅教授沉默了足幾秒鐘。他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完成了最精準的文法梳理,然後才緩緩睜開眼看向圍在身邊的同行們。
「這段文字如果完全翻譯過來,大意是——」莫羅教授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道:「願真理與榮耀長存。」
艾蜜莉眨了眨眼,有些失望地嘟囔了一句:
「願真理與榮耀長存?這聽起來……不就是舊世界很常見的標準宗教祝詞嗎?感覺很普通啊。」
然而,站在她身旁的幾位老教授卻在同一時間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
「不,孩子。」克勞斯院長神色緊繃,眼中滿是震撼,「重點根本不是前面這半句。」
莫羅教授抬起那隻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乾枯的手指精準地指向了門框刻痕的後半段,那裡正是過去二十年來、在所有出土文物中始終缺失不全的致命部分。
「以前那份土耳其殘片因為邊緣被大火燒毀,只剩下了『榮耀長存』四個字。所以這二十年間,所有主流歷史學家和教科書編纂者,都想當然地以為這座建築的原型只是一個單純的宗教祈福場所。」
艾蜜莉連連點頭,這確實是她讀碩士時教科書上白紙黑字的權威說法。
莫羅教授的目光移回石壁上,神色肅穆地繼續說道:「但現在,當整句遵循完整邏輯的句子出來之後,後半段的定語徹底推翻了我們過去三十年的認知。我重新為你們翻譯一次完整的句子——『願真理與榮耀長存。聖騎士團,第三駐地。』」
話音落下,整片石門前忽然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連穿過樹梢的山風都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按下了暫停鍵。
艾蜜莉整個人徹底愣住了,腦子裡一片空白:「第三……駐地?」
「是的,第三駐地。」莫羅教授緩緩點頭,他的眼神前所未有地明亮,死死看著那些文字,「這裡不是普通信徒禮拜的教堂,或者說,它絕對不單單只是一座教堂。」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抬頭望向整座在陽光下顯得巍嚴而殘破的龐大建築,像是今天才第一次真正認識它一樣:「我們過去在象牙塔裡,一直盲目地以為舊世界的聖堂只是一個純粹的宗教宣教場所,它的建築不過是宣揚神權的工具。但現在看來,這裡在三百年前……同時具備著極其嚴密的行政,甚至是駐軍防禦功能!」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一旁的克勞斯院長已經激動得滿臉通紅,用力一拍大腿大喊起來:「我就知道三百年前那些地下論壇流出來的野史手稿沒有寫錯!聖堂是一個擁有恐怖武裝的鐵血權力機構!」
旁邊另一位來自牛津的歷史學家更是迫不及待地追問道:「莫羅,那這個『第三駐地』到底代表著什麼?這背後有什麼戰略意義嗎?」
莫羅教授無奈地搖了搖頭:「具體的編制細節我不知道。但既然這裡被明確刻上了『第三』,那就意味著在舊世界的某個時期,至少明確存在過第一、第二駐地。甚至在我們尚未發現的地圖陰影裡,可能還有第四、第五驻地!」
艾蜜莉此時如夢初醒,急忙蹲下身子打開硬皮筆記本,手中的鋼筆筆尖飛快地滑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在這一刻,這個年輕的女助手的呼吸變得無比急促,因為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此時此刻正在記錄的不是什麼學術推測,而是歷史——真正的、毫無粉飾、來自三百年前舊世界文明最原始的鋼鐵鐵證。
就在眾人沉浸在發現體系的狂熱中時,站在外圍的一位資深文獻保存專家忽然開口,聲音因為極度的緊繃而顯得有些發乾:「等等……各位,你們快來看這裡。」
所有人齊刷刷看向他。只見那位老教授指著石門最下方、一處長滿青苔且磨損極其嚴重的基石位置:「這裡……這裡好像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眾人呼啦一聲立刻圍了過去,克勞斯院長甚至直接單膝跪在了泥地上。經過整整三百年的風化與雨水沖刷,基石上的那幾個字已經模糊不清,邊緣圓滑,但在雷射手電筒的強光直射下,依然能勉強辨認出形體。
莫羅教授扶著眼鏡看了很久,在腦海中拼湊著殘缺的偏旁,一個字一個字、極其艱難地念出了發音,然後用一種帶著顫音的語調,慢慢將它翻譯成了現代語言:「『聖騎士團第三駐地。』」莫羅教授吐出前半句,隨後指尖移向最後三個符號,聲音戛然而止。
「後面是什麼?教授?」旁邊的人急切地催促。
莫羅教授吞了一口唾沫,緩緩抬頭,一字一頓地說道:「『守護……東方航道。』」
艾蜜莉整個人傻在了原地:「航道?這裡可是深山啊!」
莫羅教授默默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轉向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抬頭看向遠方綿延的山巒。雖然他們此時身處地勢險峻的崇山峻嶺之中,但只要對地理稍微熟悉的人都知道,從這裡再往東前進數十公里,穿過山口,就是波瀾壯闊的地中海。
幾位站在學術界頂端的教授互相交換了眼神,每個人都在對方的眼底看到了無言的震撼與狂喜。
到了這一刻,他們每個人都無比清醒地意識到,自己這次發現的恐怕根本不是什麼失落的宗教孤島,而是整整三百年前,那個統治了半個舊世界的「聖堂」龐大势力網路中,一個真正被歷史不小心遺忘、扼守著海陸要道的鋼鐵節點。
遠處,技術團隊的工程師們還在圍著那張剛剛生成的地下穿透雷達掃描圖,為地底下那巨大的幾何空洞而驚呼討論著。
而石門前。 這群頭髮花白的老人們,卻已經完全陷入了另一種屬於歷史學家的極致興奮之中。
地下究竟埋藏著什麼,他們當然無比在意。但此時此刻,單單是眼前這扇石門上刻著的這幾行文字,就已經具備了足夠的威力,足以讓整個地球上的舊世界研究圈,再度掀起一場徹底推翻過去的歷史性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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