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被封鎖後的第三十分鐘,小鎮咖啡館徹底淪陷。
平日下午原本只有零星當地遊客的店裡,如今密密麻麻擠滿了來自世界各國的頂尖教授。木質長桌上橫七豎八地堆放著早已冷掉的咖啡、厚重的筆記本、亮著螢幕的平板、被各種顏色螢光筆標記的地圖,以及各種皺巴巴的登機證。
沒有人真的在喝咖啡,所有人都在瘋狂地打電話。
剛開始,還有人抱著盲目的樂觀態度,覺得當地政府只是例行公事地暫時封鎖,等登記完身份、釐清狀況後,大家就能一擁而上進去研究。
結果,當文化遺產局最新的一紙官方公告被印刷出來,嚴嚴實實地貼在小鎮公告欄上後,所有人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瞬間清醒了。
【 遺址保護區。 】 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rY0tgrJ1J
【 未經授權,任何組織與個人禁止進入。 】 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mxJ3KeNqk
【 全球性考古與特殊文物調查團隊籌備中。 】
看到公告最後一句話的剎那,整間喧鬧的咖啡館瞬間安靜了兩秒。
然後,死寂被一陣更為瘋狂的拿手機、翻通訊錄的摸索聲所取代。因為在場的所有老狐狸都一秒看懂了這行官話背後的含意——真正的戰場,在這一刻才正式開始。
莫羅教授第一個撥通了電話,對方是巴黎某國家博物館的館長,兩人交情認識二十多年。電話一接通,莫羅連寒暄都省了,直接開門見山:「是我,莫羅。你認識這邊文化部或者高層的人嗎?」
電話那頭的館長甚至沒問莫羅為什麼突然要找中東的關係,直接無奈地回答:「你是為了那座剛曝光的舊世界教堂吧?」
莫羅愣了一下:「你竟然也知道?」
「全歐洲、全暗網、全世界的歷史研究圈現在全都知道了!」館長沒好氣地在電話裡吼道:「你以為你手裡的秘密還是獨家嗎?我這邊至少有三個資助基金會的大老闆在問我詳情了。你現在才發現苗頭不對?」
另一張桌子旁,德國考古研究院院長此時正在對著話筒講德語,他的語速快得像機關槍瘋狂掃射:「對!沒錯!我人在現場!就在山口!不,該死的,我進不去!對,我知道這很荒謬,我的研究資歷居然被兩個當地的巡警擋在外面!我現在需要聯絡他們的文化部!不,停頓兩秒……不管哪個國家的文化部都行!只要能讓我拿到上山的特批權限!」
角落裡,來自牛津的大不列顛榮譽教授更為直接,他用那優雅卻不容置疑的倫敦腔對著電話下達命令:「把電話給外交部負責中東事務那個小子。什麼叫他上個月退休了?退休了也是我當年一手帶出來的學生!叫他現在、立刻接我的電話!」
旁邊幾個平時自詡高傲的教授同時轉頭看了看這位牛津泰斗,然後又默默收回視線,心中各自盤算。
這種情況在學術圈頂層其實很常見。在圈子裡混了四十年、名滿天下的人,學生早就遍布世界各地,有些成了知名教授,有些成了頂級博物館館長,有些甚至已經進入了各國的高級政府部門與外交體系。
平時這些關係不太派得上用場,但現在為了能第一眼看到歷史真相,全部被毫無保留地開始啟動。
兩個小時後,咖啡館裡那種焦濁的氣氛再次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因為陸續有人透過各自的神通收到了內部消息:
「中央政府已經全權介入了。」 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GrMNzfPYt
「文化部正在聯合國際機構,緊急成立一個專案考察小組。」 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dmOIEzGhr
「國際考古團隊的首批名單……目前還在拉鋸,還沒最終決定。」
這個消息一傳開,整間店裡所有人瞬間豎起了耳朵,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名單!這才是最核心的重點!因為大家都心知肚明,當地官方和軍警絕不可能讓這幾百名從歐洲飛過來的教授一起烏泱泱地湧上山。
最終能獲准越過警戒線、走進那座教堂的人,可能只有幾十個,甚至更少。
於是,咖啡館裡響起了新一輪的電話聲,而這一次,對話內容卸下了學術的偽裝,變得越來越赤裸與直接:「如果專案小組需要懂舊世界神職語法的人,我直接推薦我自己。我研究舊世界文字和符號整整三十二年了,如果有文獻需要現場解讀,他們一定需要我。」
「建築保存與中世紀高溫石材專家有了嗎?沒有?那現在有了,把我加進去。」
這其中最誇張的莫過於莫羅教授。因為昨晚那三張照片最早就是由他的朋友傳到他手上的,此刻的他幾乎成了整個小鎮的情報發散與核心中心。
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裡,他的手機接了超過五十通電話。有人想從他這裡套出照片未曝光的細節,有人想探聽發現的具體經過,有人甚至開始在電話裡旁敲側擊地拉攏:「莫羅,我的老朋友。如果等一會兒文化部的專案小組成立,你覺得由你出面推薦的話,我有機會拿到一個名額嗎?」
莫羅教授被吵得頭疼欲裂,氣得差點當場把手機給砸了,對著話筒怒吼:「我怎麼知道?!我現在跟你一樣!連他媽的山路都進不去!」
傍晚時分,夕陽將小鎮旅館的大廳鍍上一層暗金色的餘暉。
教授們三三兩兩聚在沙發和走廊上,空氣裡充滿了讓人窒息的焦躁與無比的興奮。因為在場的每一個聰明人都明白,這絕對是近五十年來,整個地球上最重要、也最不可思議的舊世界考古發現。
而此刻,山上的那座教堂依舊在暴雨初晴的暮色中保持著沉默。黃色警戒線在外圍迎風抖動,第一批當地的官方政府人員正在拉著皮尺、拿著相機進行初步的拍照與測繪。
專案小組的紅頭文件尚未正式成立下達,可所有人都明白,一場沒有硝煙、卻關乎學術生涯最高榮譽的競爭,已經在山腳下徹底打響了。
這一次,比的不是誰先用肉眼發現教堂。而是——誰能憑藉著身後的權力與資本,成為第一批堂堂正正推開那扇石門、走進歷史真相大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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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小鎮的氣氛和昨天已經完全不同。
政府車輛進進出出,掀起一陣陣泥塵,臨時指揮中心已經被迅速設在鎮公所旁的會議廳。媒體也開始陸續出現,雖然數量還不算多,但已經能看見幾台架著巨大天線的衛星轉播車停在廣場邊緣。
小鎮各處的警察數量明顯增加了,山路依舊被死死封鎖著,只是警戒範圍比昨天足足擴大了兩倍,誰都看得出來事情正在幕後快速升級。
而此時此刻,所有人真正的焦點,是文化部與文化遺產局聯合成立的專案調查團。
從登山客發現教堂到現在,其實還不到四十八小時。在正常情況下,這種級別的跨國頂尖學術團隊可能需要籌備幾個月,光是走行政流程和經費審查就能讓人瘋掉。
但現實是,全歐洲、全暗網、全世界的學者都在用各種關係施壓死盯著,媒體的關注度也開始直線上升,政府高層一天之內不知道接了多少通來自各國外交部的電話。於是,原本需要耗費幾個月的繁瑣流程,被硬生生壓縮成了一天。
下午三點,鎮公所會議廳。
上百名在國際上享有盛譽的學者坐滿了整個大廳,因為座位有限,有些人只能無奈地站著,有些人甚至毫無形象地直接坐在大理石牆邊。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黑咖啡與極度焦慮的味道,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最後的結果。
終於,文化遺產局局長法赫德·納賽爾神色肅穆地走上講台。
整個喧鬧的會場在這一瞬間徹底安靜下來。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的官話,法赫德直接打開了投影幕。螢幕上光影閃爍,浮現出一份白底黑字的名單,上面印著:【第一階段聯合調查團名單】。
所有人的呼吸在這一刻都狠狠停頓了一拍。下一秒,名字開始逐一出現。
莫羅教授死死盯著螢幕,當看見【讓・皮埃爾・莫羅】幾個字清晰地列在第一排時,他高懸了一整天的心臟終於落回原位,默默地長舒了一口氣。身旁幾位老朋友也陸續露出了同樣放鬆的表情。
德國考古研究院院長,入選。 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vgHQqMe84
義大利古文字專家,入選。 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xwp2jxYOC
牛津歷史學教授,入選。 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7q1UnDpbV
巴黎國家博物館文獻保存專家,入選。
一個又一個在舊世界研究領域威名赫赫的名字接連出現,但更多人的名字卻始終沒有被刷新出來。會議廳裡逐漸傳來此起彼落的細微嘆息聲與失望的低咕,因為大家都知道,名額實在太有限了。第一批獲准真正越過警戒線、走進教堂大門的人,全世界只有三十二位。
而現在聚集在這個偏僻小鎮裡的各國學者,已經超過了三百人,入選比例接近殘酷的十比一。
角落裡,一位沒能進名單的西班牙教授臉色鐵青,低聲罵了一句:「見鬼。」
旁邊的朋友無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至少你不是唯一一個,看看周圍,名校的系主任都被刷掉了一半。」
另一邊,兩位沒能入選的德國年輕學者正在快速翻閱著平板上的完整名單。
「克勞斯院長進去了。」
「當然,他不進去才奇怪,德國歷史學界就指望他了。」其中一人苦笑著,隨後手指在螢幕上滑動,「莫羅也進去了。」
這句話倒是沒人出聲反對。因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如果沒有昨晚莫羅教授在群組裡發出的那幾張照片,今天世界各國根本不會有這場緊急會議。某種程度上,莫羅教授算是整件事在現代的第一位學術見證人。
法赫德局長站在講台上,安靜地等待會場的騷動平息下來,才扶了扶麥克風繼續開口:「各位,在宣布明天的行程之前,我要先向大家說明一件事。」
投影畫面再次切換,出現了今早由直升機空拍小組傳回的高畫質教堂全景鳥瞰圖。
整個會場立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這是許多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這座遺跡的完整照片。從高空俯瞰下去,整座古老建築的規模和幾何外形遠超所有人的想像,那種殘破卻威嚴的宏偉感,甚至比最初蘇菲流出的那幾張局部照片還要更加震撼人心。
法赫德看著台下一張張震驚的臉孔,繼續說道:「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人進入過教堂的核心區域,包括我們先期抵達的政府測繪人員與駐守巡警。」
會場內微微騷動起來,不少教授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法赫德點了點頭證實道:「是的,我們目前只完成了最外圍的地形測繪與安全隔離,尚未進行任何內部的踏勘與探索。」
這句話讓不少原本有些洩氣的教授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因為這意味著,哪怕是進了名單的三十二位權威,大家此時也都站在同一起跑線上,沒有誰提前看過裡面的文獻,裡面的歷史真相,依然是百分之百純粹的未知。
接著,法赫德局長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一句讓全場再次陷入死寂的話:「明天上午,第一批調查團將正式進入現場,推開教堂大門。」
整個會議廳在這一刻落針可聞。
每個人心裡都太清楚這句話背後的恐怖分量。整整三百年的歲月裡,無數關於舊世界的歷史猜測、無數在戰火中殘缺的文明碎片、無數在教科書上爭論不休卻沒有答案的歷史謎題,也許就在那座大山的深處,靜靜地等待著明天被他們親手揭開。
莫羅教授坐在第一排,看著螢幕上那座在陽光下依舊顯得沉默滄桑的教堂照片,神思有些恍惚。他忽然想起前天晚上,那個叫蘇菲的女孩在暴雨中傳來第一張模糊的石門照片時,自己激動得差點把書房椅子撞翻的場景。
僅僅過去了短短兩天,整個舊世界歷史學界,乃至這個世界的某些齒輪,似乎就已經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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