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穿透巨大的落地窗,毫無保留地灑進八十七層會議室。龍集團總部位於海港城最寸土寸金的金融核心區,俯瞰下去,是波光粼粼的蔚藍海灣與川流不息的城市動脈。
只是此刻,會議室內的氣氛被投影幕上的畫面襯得有些尷尬。
高飽和度的畫面上,一頭漆黑的巨龍正振翅而起,滾燙的烈焰瞬間吞沒整片天空,數千名身穿銀甲的騎士在火海中悍不畏死地衝鋒。音響裡傳出激昂得宛如世界末日般的交響樂,伴隨而來的,是旁白低沉且故作神祕的磁性嗓音:「三百年前……黑日降臨,終焉之火燃盡文明。當聖堂崩塌,唯有最後的誓約騎士,高舉神聖之劍——」
黎懷坐在主位上,修長的手指端著精緻的骨瓷咖啡杯。從這支預告片開始播放到現在,他已經慢條斯理地喝了三口。而對他來說,這杯加了雙份濃縮的苦澀液體,顯然比屏幕上那些所謂的「末日史詩」有意思得多。
三百年前的那場世界末日,舊世界的資料、歷史、科技,確實全部被那場漫天大火焚燒殆盡。人類文明在廢墟上痛苦重建,而那場帶來毀滅的黑日之火,正是由龍集團的主上親手點燃。
正因歷史斷層,惡龍與末世成了如今電影界經久不衰、最炙手可熱的題材。畢竟舊世界什麼都沒留下,想像與瞎編的空間足夠龐大,怎麼拍都有市場。
唯獨黎懷,從頭到尾維持著一尊冰雕般的英俊面容。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的雙眸冷淡至微,彷彿他此時審閱的不是一部號稱斥資三億美金的魔幻巨製,而是一份無聊透頂的年度財務報表。
螢幕中,銀甲聖騎士終於從烈焰中狼狽走出,高舉聖劍怒吼著衝向黑龍。
畫面在此刻定格,暗黑風的藝術字體浮現——《Ragnarok:The Last Paladin》(諸神黃昏:最後的聖騎士)。 宏大的音樂戛然而止。
會議室安靜下來。
導演期待地看向黎懷:「黎總,您覺得怎麼樣?」
黎懷沉默兩秒,正在思考該如何用比較禮貌的方式結束這場會議。
就在這時,會議室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沒有敲門、沒有預約,也沒有半點不好意思。
封野叼著根棒棒糖走了進來。黑色皮夾克、黑色長褲,一副剛從哪個地下拳館晃出來的模樣。
會議室裡的人愣了一下。
封野卻像沒看見似的,直接走到黎懷旁邊,目光落到投影幕上:「這什麼?」
導演連忙露出笑容:「封先生您好,這是我們正在籌備的奇幻電影——」
封野看了一眼海報又看了一眼標題:《諸神黃昏:最後的聖騎士》。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緩緩轉頭,看向黎懷:「你居然有耐心看到現在?」
黎懷面無表情:「工作。」
「嘖,辛苦了。」封野幸災樂禍地拉開椅子,毫無形象地陷進真皮行政椅裡,順勢將一雙長腿直接架在了旁邊空置的會議桌上。他一邊嘎吱嘎吱地咬碎嘴裡的棒棒糖,一邊翻動著桌上的企劃書,「所以,講到哪了?」
製片人見狀,連忙諂媚地接話:「我們非常希望,龍集團這次能作為獨家主要投資方……」
「哦。」 封野點點頭,翻企劃書的手指快得帶出殘影。他花了不到十秒鐘的時間,視線在企劃書、海報上的醜龍、以及導演那張滿是市儈的臉上轉了一圈。 隨後,他把企劃書隨手一扔:「不投。」
乾脆俐落,毫無商量餘地。 會議室內瞬間陷入死寂,導演整個人傻在原地:「封、封先生?這可是大製作……」
封野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我字面意思表達得不夠清楚?龍集團,不投這種垃圾。」
製片人臉色有些難看,勉強維持著卑微的笑容:「能請封先生稍微點撥一下原因嗎?如果是預算或者分成問題,我們都可以……」
「因為這劇本的編劇腦袋有洞。」封野指著投影幕,冷笑一聲。
導演:「……」
編劇:「……」
整個策劃團隊集體石化。
主位上的黎懷微微挑了下眉,再度端起咖啡。他知道,今天這場原本枯燥乏味的敷衍會議,從這一刻開始,終於有了一點能讓他愉悅的娛樂價值。
封野一邊用指甲彈著那份企劃書,嘴角的嘲諷拉得極大:「你們這個背景設定……這條龍活了三千年?」
「是的,它是遠古神明遺留的……」
「然後它跟對面那個勞什子聖殿,打了整整幾百年?」封野打斷他。
「對,這是一場史詩級的宿命對決!」導演神色振奮。
「然後打了幾百年,它還沒把對面那群雜毛弄死?」
「額……是的,因為正義的力量總是……」
封野像是聽到了什麼世紀笑話,偏過頭對黎懷翻了個巨大的白眼:「老黎,聽見沒?這編劇絕對一輩子沒談過戀愛,甚至連架都沒打過。」
空調的冷風呼呼地吹著,會議室內安靜得落下一根針都能聽見。編劇此時乾脆把頭低了下去,已經開始深刻地懷疑自己的人生意義。
黎懷摘下金絲眼鏡,捏了捏高挺的鼻梁。來了。他心想,這條瘋狗憋了半天,果然還是要開咬了。
導演深吸一口氣,臉色陣紅陣白,努力維持著最後的專業素養:「封先生,這和談戀愛、打架有什麼邏輯關係嗎?這是神話奇幻題材……」
「當然有關係,這叫基本常識!」封野嗤笑一聲,猛地直起身子,雙腿落地。他單手撐著桌面,那雙野性十足的黑眸裡閃過一絲唯有黎懷能懂的、帶著地下王者的冷冽:「老子告訴你,在真正的戰場上,真想弄死一個人,第一天、不,第一秒就動手了。能跟對手黏黏糊糊、有來有回地打了幾百年還分不出勝負的……」
他攤開雙手,嘲諷拉滿:「那不叫宿命對決。那叫他媽的捨不得,或者兩邊都有病。懂嗎?」
「……」會議室集體失聲。
黎懷淡淡地掀起眼簾,掠了封野一眼。這傢伙話裡話外,顯然是在借題發揮,明著吐槽劇本,暗著卻是在瘋狂排遣他們那位高高在上的龍族主上,那段長達三千年的爛賬。
眼看封野越說越危險,黎懷終於不輕不重地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封野。」
「幹嘛?」
「閉嘴。」
「嘖,行吧。」封野翻了個白眼,老老實實地靠回椅背上,但在會議室眾人鬆一口氣之前,他又極其無賴地補了一刀:「反正一句話,龍集團不當這個冤大頭,不投。」
導演胸口劇烈起伏,幾乎快被氣出心臟病,他咬著牙問道:「請問……是我們對龍族的題材刻畫不夠宏大嗎?」
「不是。」
「那是核心劇情不夠衝突?」
「也不是。」
「那到底是為什麼?!」導演有些崩潰了。
封野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海報上那頭長著鱷魚腦袋、蝙蝠翅膀、渾身還冒著劣質黑煙的巨大黑龍。他認真地凝視了幾秒,隨後露出了極度反胃與嫌棄的神色:「大概是因為……你們把龍拍得太他媽的醜了。這玩意要是長這樣,第一天就該被龍族自己滅口,省得丟人現眼。」
坐在一旁的黎懷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氣音。他優雅地優雅地將咖啡杯放回托盤上,微微偏過頭去看向窗外湛藍的海灣。
因為如果他再不把視線移開,身為龍集團總裁、向來以沉穩冷酷著稱的他,恐怕真的要在這群智障面前,毫無形象地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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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大門重重關上時,導演和製片人的表情精彩得像打翻了調色盤。尤其是那位導演,臨走前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投影幕,似乎到現在都不明白,自己精心剪輯了三個月的特效預告片,為什麼會輸給一句直白粗暴的「龍拍得太他媽的醜」。
等那群製片全部離開,整層行政樓終於安靜下來。
封野順手關掉投影儀,光線一暗,寬敞的會議室瞬間暗了半截。他吐掉嘴裡的棒棒糖棍子,拍了拍手:「走。」
黎懷慢條斯理地收拾著桌上的散落文件:「去哪?」
「喝酒。」
「我還有三份跨國報告要看。」
封野嗤笑一聲,斜靠在桌邊:「你哪天沒有工作?今天不用做。」
黎懷摘下金絲眼鏡,抬頭看他。
封野雙手插著口袋,一臉理所當然地揚了揚下巴:「今天老子生日。」
黎懷面無表情,重新戴上眼鏡,語氣毫無波瀾:「哦,四十歲生日?」
封野額角的青筋立刻狠狠跳了一下,咬牙切齒道:「三十九!」
「身分證拿出來。」
「那是假的。」
「你去年也是三十九。」
「今年還是,明年也是。」封野說得理直氣壯,彷彿年齡這種東西只要自己死不承認就不存在。
黎懷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異常乾脆地合上厚重的文件夾:「走吧。」
這下輪到封野愣住了,有些狐疑地盯著他:「這麼爽快?不像你啊黎總。」
「因為我不想留在辦公室裡,聽一個四十歲的中年男人抱怨一整晚。」
「操。」
「注意形象,這裡好歹是總部。」
「老子沒那種東西。」
這點倒是事實。
半個小時後,兩人坐在金融區一間極其隱蔽的私人酒吧裡。暮色漸濃,窗外的夕陽正緩緩沉入海平面,整座海港城被染成了一片溫暖而頹靡的金色。
封野已經喝掉了半杯烈性威士忌,冰塊在水晶杯裡碰撞出清脆的聲響;黎懷則照舊拿著半杯紅酒,慢條斯理地晃動著,斯文得像是在品鑑什麼藝術品。
「話說回來。」封野晃著酒杯,原本散漫的眼神忽然亮了起來,「今天地下世界出了件特有意思的事。」
黎懷連猜都懶得猜,抿了一口紅酒:「沙漠之鷹?」
「靠,你也看到了?」
「我是銀狐,論壇的高級管理權限我有一半。」黎懷掀起眼簾,淡淡掃了他一眼。
「也是。」
封野嘿嘿笑了兩聲,然後整個人毫無形象地往真皮沙發裡一靠,那張向來桀驁不馴的臉上,竟然露出了幾分少見的興奮與激賞:「那傢伙,這次真了他媽的帥。老子活了這麼大,沒見過這種怪物。」
黎懷挑了下眉,沒說話,示意他繼續。
「真的!神之預判!」封野放下杯子,一邊比劃一邊拔高了音量,「三公里外的盲區,提前三秒開槍!子彈還在天上飛呢,他就已經轉身走人了。打完直接去機場喝咖啡,當地那幫軍警和多國情報部跟沒頭蒼蠅一樣在廢墟裡翻熱源的時候,人家航班都快起飛了!」
說到這裡,封野忍不住重重拍了拍大理石桌面:「你知道最離譜的是什麼嗎?」
黎懷神色平靜地喝了口酒:「什麼?」
「那傢伙剛過安檢,順手在後台發了個回收任務。」封野笑得差點把酒噴出來,「SS級任務,賞金五十萬暗影幣,內容居然是去戰區心臟把那把狙擊槍給他運回海港城。你說他是不是有病?別人拼了命去搶世界級的刺殺證據,他把那地方當代購點,在機場發快遞!」
黎懷的唇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這件事他當然知道。暗影論壇的後台核心伺服器剛才差點被流量沖垮,幾十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S級頂尖老怪物,為了搶這個幫「神」擦槍的機會,差點沒在討論區裡動起真格的。
別人把沙漠之鷹當作不可直視的神祇。但在了解部分真相的封野眼裡,這舉動荒謬又牛逼得讓人想瘋狂吹哨。
封野越想越樂,回頭看了一眼,突然愣住:「不是……老黎,你居然笑了?」
「很意外?」
「廢話,你上次笑的時候是老大終於肯開會那天。」
黎懷放下酒杯,目光落向窗外。夕陽已經完全沉沒,黑夜如期而至,遠處的海面泛著碎金般的波光。
封野止住了笑,看著杯子裡折射的光芒,語氣忽然認真了起來:「其實……我一直挺佩服那傢伙的。雖然,我們連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
暗影論壇的隱私保護系統是地表最強的防線。即使強如黎懷和封野,身為論壇創始級別的頂層管理層,在最高權限的防火牆面前,也查不到【沙漠之鷹】的半分真實檔案。他的IP跳轉了幾百個虛擬節點,真實身分、國籍、外貌,全部隱匿在無盡的數據黑幕之後。
但在地下世界這個瘋子滿地走、惡徒多如狗的地方,沙漠之鷹的任務紀錄,實在是乾淨得像個異類。
「論壇裡那麼多瘋子,只有他開槍的理由不一樣。」封野低聲嘟囔。黎懷沒有接話,因為他明白封野的意思。
暗影論壇裡的人,有的是為了揮霍不盡的財富,有的是為了追求鮮血與殺戮的刺激,有的是為了滔天的權力。可沙漠之鷹不一樣。
他的履歷太乾淨了。保護、跨國撤離、敵後營救、人質解救、戰區兒童救援……全是一些吃力不討好、甚至隨時會把命搭進去的燙手山芋。有些任務的委託人窮得叮噹響,塞進論壇的酬勞少得可憐。
封野曾經在後台無聊地統計過,如果把那些賺不到錢的救援任務全部拒絕,沙漠之鷹現在的身價至少能翻上幾十倍。可那傢伙就像個完全沒有金錢概念的笨蛋,一次又一次地接單,一次又一次地在槍林彈雨裡撕開生路。
「有時候我覺得……」封野晃著威士忌,自嘲地笑了一聲,「那傢伙根本不像我們這個地下世界的人。他骨子裡黑不透。」
黎懷沉默了許久,指尖感受著高腳杯冰冷的溫度,隨後低聲道:「我同意。」
封野眨了眨眼,這次是真的震驚了。黎懷這傢伙刻薄毒舌到了骨子裡,長這麼大,封野就沒聽過他主動認同過誰,更別提是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神祕狙擊手。
「靠,你也這麼覺得?」
黎懷望著窗外逐漸亮起的繁華霓虹,整座海港城在夜色下顯得有些虛幻。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他比較像另一個時代的人。」
「什麼意思?古董啊?」封野沒聽懂。
黎懷搖了搖頭,沒有進一步解釋。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後台數據庫裡那一行行冰冷卻寫滿「救援」與「撤離」的任務紀錄,他的腦海裡,突然毫無預兆地響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們那位長存三千年的主上——昀焱,曾經用那種漫不經心卻又無比寂寥的語氣,說過的一句話。
『這世上總有一種人,看見有人求救,就會不要命地衝上去。』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L1ZB4IoR4
『蠢得無可救藥。』
當時主上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眸裡倒映著舊世界燃燒的烈火,語氣冷得像結了冰。可跟在主上身邊多年的黎懷始終覺得,那不是嫌惡,也不是責備。
那更像是一種橫跨了數千年時光、卻再也抓不住的,徹骨懷念。
酒吧裡的燈光漸漸柔和下來,舒緩的藍調音樂在空氣中流淌。封野大字型癱在沙發上,一隻手拿著手機,還在津津有味地研究著沙漠之鷹剛剛結案的彈道數據,嘴裡時不時發出「真他媽帥」、「這才是高手」的粗魯感嘆。
黎懷靠在陰影裡,慢慢品著杯中的紅酒。這一次,他難得地沒有出言諷刺封野的沒文化。
因為有那麼一瞬間,這位向來冷血算計的集團總裁也不得不承認——雖然隔著無法破解的數據迷霧,但這個至今下落不明、正隱匿在某個角落的【沙漠之鷹】,確實特別得讓人移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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