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鱗之下 - 110 那層窗戶紙

客廳裡一片狼藉。地上全是玻璃碎片，酒漬流得到處都是，倒下的桌子還橫在旁邊，看起來像剛被特種部隊突襲過。兩個罪魁禍首卻坐在沙發上喝酒，氣氛詭異得要命。

昀焱那句「抱歉」說完之後，空氣安靜了幾秒。

萊恩盯著酒杯，然後忽然笑了。先是低低笑了一聲，接著越笑越明顯，最後直接靠在沙發上笑出了聲。

昀焱有點莫名其妙：「怎麼了？」

萊恩抬起頭，滿臉都是那種哭笑不得的表情：「你抱歉個屁。」

昀焱：「……」

萊恩仰頭喝了一口酒，冰塊碰撞杯壁發出清脆聲響。然後他抹了一下嘴角：「我今天聽了一整天。先是白霜，再是紅鱗，然後是你。」他指著昀焱，「結果搞到最後，沒有邪惡聖堂，沒有該死的背叛者，沒有什麼千年陰謀，只有一條蠢到他媽無可救藥的龍。」

昀焱：「……」

萊恩越說越想笑：「真的，我本來以為自己會發現什麼驚天秘密，結果發現最大的秘密就是你腦子有病。」

昀焱沉默兩秒：「白霜也是這麼說的。」

萊恩直接笑噴：「她真的說過？」

「很多次。」

「操。」這下更合理了。

兩人又喝了一口酒，客廳終於安靜下來。窗外夜色漸漸降臨，遠處海港城的燈光一盞盞亮起。

過了很久，萊恩忽然環顧四周翻掉的桌子、碎掉的酒櫃、滿地玻璃，還有牆上那把匕首。他沉默兩秒，然後點點頭：「很好。」

昀焱挑眉：「什麼？」

萊恩指著客廳：「你這裡不能住人了。」

昀焱順著看過去，誠實點頭：「確實，像爆炸現場。我覺得恐怖分子來了都會先報警。」

昀焱：「……」這評價還挺精準。

萊恩喝掉杯裡最後一口酒，把酒杯放下，然後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今晚去五十樓。」

昀焱愣住。

萊恩已經站起來：「客房還空著。」

昀焱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萊恩被看得有點不自在：「看什麼？」

昀焱還在看。

萊恩額角開始跳：「我警告你，別讓我後悔這個決定。」

昀焱終於開口：「你在收留我。」

萊恩翻了個白眼：「你他媽是流浪貓嗎？」

「不是。」

「那就閉嘴。」

「好。」停頓兩秒，昀焱又問：「那是客房收留還是——」

「閉嘴。」

「好的。」

「一個字都不准多說。」

「好的。」

「再說一句我把你丟回四十九樓。」

「好的。」

萊恩轉身往玄關走。走了幾步，忽然發現後面沒動靜，回頭一看，昀焱還坐在沙發上，像是當機了一樣。

萊恩皺眉：「幹嘛？」

昀焱抬頭，金色眼睛裡有種很少見的情緒，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在確認什麼。過了好幾秒，他才慢慢站起來，然後非常認真地說：「萊恩。」

萊恩頭皮忽然有種不妙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昀焱開口：「我覺得今天被你揍得很值得。」

萊恩：「……」

昀焱補充：「真的。」

萊恩深吸一口氣，抓起旁邊剩下唯一還完整的抱枕，直接砸過去。

砰。

「閉嘴！」

「好。」

抱枕砸在臉上，昀焱接住，嘴角卻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而萊恩看著那張欠揍的臉，忽然也笑了。因為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放下那三百年的重量。

沒有聖堂騎士，沒有遠古龍王，沒有教父。只有一條蠢得無可救藥的龍，和一個決定收留他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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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焱抱著那個剛剛砸在自己臉上的抱枕，安安靜靜跟在萊恩後面。

兩人穿過一地狼藉的客廳，走出大門。身後的四十九樓看起來像剛被小型龍捲風掃過，桌子翻了，酒櫃毀了，紅酒死了一排，牆上還插著一把匕首。如果黎懷明天看見，大概會當場腦溢血送醫。

電梯門打開。萊恩先走進去，昀焱跟在後面，門緩緩關上。

狹小空間裡忽然安靜下來。

電梯開始上升。49、50。明明只有一層，卻莫名有點漫長。

昀焱站在後面，目光落在萊恩背影上，沒有說話，也不敢說話。因為他今天已經被警告很多次了——閉嘴、別說話、再說一句就把你丟回四十九樓。所以他很乖，至少表面上很乖，但腦子裡其實亂得厲害。

如果紅鱗此刻能讀心，大概會笑到從椅子上摔下來。因為這頭活了三千多年的遠古龍，現在看起來像個第一次被邀請回家的高中生，甚至更誇張。

昀焱忍不住想起剛剛那場災難。匕首、拳頭、翻掉的桌子、碎掉的酒瓶，還有萊恩一路追著自己罵：「七成龍息？！」「三百年？！」「你是不是瘋了？！」

想到這裡，昀焱嘴角又開始往上揚，然後立刻壓回去。不能笑，會再被揍。

但真的有點高興。因為這個畫面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他有些恍惚。

三百年前，聖堂騎士其實也有過類似的樣子。平常冷靜、克制、理智、講道理，可一旦被逼到極限，就會開始炸毛，而且越炸毛越兇。

當年昀焱還很喜歡故意踩線，因為看聖堂騎士發火實在很有趣。當然，每次代價都是被裁決之劍追著砍。

想到這裡，昀焱忽然發現，自己剛剛其實也在被追著砍，只是武器從聖劍變成抱枕、酒瓶和拳頭，本質沒什麼區別。

電梯輕輕震動，數字跳到五十。

昀焱忽然意識到另一件事，然後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萊恩知道了，全部都知道了。魂魄、逆鱗、龍息、三百年，那些他從來沒打算說出口的事情，全部知道了。

然後，沒有離開，沒有害怕，沒有疏遠，甚至沒有逃避，而是衝下來把自己揍了一頓。

想到這裡，昀焱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三百年前，白霜說成功機率不知道，紅鱗說值得嗎，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值不值得。他只是做了，然後一直做下去，做了三百年。有時候連他自己都忘記最初到底在期待什麼，只是習慣了等待，習慣了供養，習慣了每天確認逆鱗裡那兩團小小的魂魄還在。

後來建立基金、建立規矩、建立新世界、建立龍集團、建立暗影論壇。時間太久了，久到很多事情已經變成習慣。

可直到今天，昀焱才第一次真正感覺到，那場漫長的等待，似乎真的結束了。

不是因為魂魄回來，不是因為夢境出現，而是因為萊恩剛剛坐在自己家沙發上，一邊喝酒一邊罵：「沒有鬼聖堂，沒有背叛者，只有一條蠢得無可救藥的龍。」

想到這句話，昀焱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嘆氣，最後什麼都沒做，只是安安靜靜站在那裡。

電梯門打開，五十樓到了。

萊恩率先走出去，昀焱跟在後面。看著那道熟悉的背影，忽然產生一個很不龍王的念頭。

如果今天黎懷知道自己把家裡搞成那樣，大概會氣瘋；如果紅鱗知道，大概會笑瘋；如果白霜知道，大概會先翻白眼。

但此時此刻，昀焱覺得都無所謂。因為三百年來，第一次有人在知道全部真相之後，還願意讓他跟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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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樓的大門打開，熟悉的空間映入眼簾。

昀焱站在門口，忽然有些恍神。其實他來過很多次，這裡的沙發、吧台、客廳、陽台，甚至連冰箱裡通常放什麼東西，他都知道。

以前偶爾過來吃飯，偶爾過來喝酒，有時候只是坐著聊天，身分之一直很明確——鄰居、朋友、樓下那個常被萊恩吐槽的傢伙。

可今天不太一樣。說不上哪裡不一樣，但就是不一樣。

萊恩踢掉鞋子，頭也不回往裡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回頭：「你睡客房。」

昀焱立刻點頭：「好。」答應得異常乾脆。

萊恩眯起眼睛，總覺得這傢伙今天乖得很詭異。但懶得管，反正再嘴賤就繼續揍。

「你的手機拿來。」萊恩很自然的對他伸手。

昀焱把手機掏出來，解鎖後交給他。萊恩直接撥號。

電話幾乎秒接，黎懷的聲音傳出來：「主上？」

萊恩愣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這手機是昀焱的：「不是。」

黎懷停頓一秒：「萊恩先生？」

「嗯。」

黎懷忽然有種不祥預感，因為萊恩不曾用昀焱的電話打給他。

果然，下一秒，萊恩開口：「明天帶工程隊和清潔團隊去四十九樓。」

黎懷沉默：「為什麼？」

萊恩看了一眼旁邊的昀焱，昀焱立刻轉頭看天花板，假裝自己不存在。

「客廳毀了。」

黎懷：「……」

萊恩補充：「酒櫃也毀了。」

黎懷：「……」

「桌子翻了。」

黎懷：「……」

「牆上插著一把刀。」

電話另一端徹底安靜，安靜得有點可怕。過了整整五秒，黎懷才緩緩開口：「我能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萊恩十分誠實：「家暴。」

噗——電話那頭似乎有人噴水，接著傳來劇烈咳嗽。

昀焱終於忍不住，低頭開始憋笑，肩膀都在抖。萊恩立刻瞪過去，昀焱瞬間站好。

電話另一端，黎懷感覺自己的人生觀正在崩塌：「家暴？」

「嗯。」

「誰家暴誰？」

萊恩看向旁邊，昀焱舉起手，像個自首的嫌犯：「我被家暴。」

黎懷：「……」世界忽然變得很陌生。

電話裡足足沉默十秒。最後，黎懷放棄理解：「好，我明天帶人過去。酒櫃呢？」

萊恩看向昀焱。昀焱咳了一聲：「全毀。」

黎懷：「……那批酒呢？」

昀焱沉默。

黎懷忽然有種心臟被捅了一刀的感覺，因為有幾瓶是他親手拍回來的：「我知道了。」

電話掛斷，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萊恩把手機丟到茶几上，轉身準備去洗澡。結果走了兩步，忽然察覺旁邊有道視線，回頭。

昀焱正看著自己，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萊恩皺眉：「你笑什麼？」

昀焱立刻搖頭：「沒什麼。」

「放屁。」

「真的沒什麼。」

萊恩雙手抱胸，一副你最好老實交代的表情。

昀焱看著他，終於還是沒忍住，低低笑出聲：「只是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麼？」

昀焱金色眼睛微微彎起，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笑意：「你剛剛在替我做決定。」

萊恩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昀焱繼續說：「四十九樓怎麼處理、找誰整理、什麼時候整理，甚至我今晚睡哪裡。」他停頓一下，眼裡笑意越來越明顯，「你全決定完了。」

客廳忽然安靜，萊恩這才反應過來，然後耳根瞬間有點發熱。

操。好像真的是。

他剛剛根本沒問昀焱意見，自然而然就安排好了。像是理所當然，像是本來就該這樣。

昀焱看著他，笑意終於徹底藏不住。

而萊恩額角青筋又開始跳：「再笑。」

「嗯？」

「客房沒了。」

昀焱立刻收斂表情：「好的。」停頓兩秒，又補上一句：「我很聽話。」

萊恩：「……」媽的，更想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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