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鱗之下 - 109 萊恩的答案

紅鱗靠在椅背上，看著螢幕另一端的萊恩。

老實說，他已經很久沒看過萊恩這副表情了。不像出任務前，不像戰鬥結束後，更不像平時那副冷靜得讓人想揍他的模樣。

現在的萊恩看起來像是被人拿鐵鎚敲了腦袋，而且還是連敲好幾下那種。

紅鱗忍不住笑了：「你那是什麼表情？」

萊恩沒好氣地看著他：「我今天剛知道自己前世死過一次，還知道有人為了我發瘋三百年，你覺得我該是什麼表情？」

紅鱗點頭：「有道理。換我大概也會一臉見鬼。」

萊恩翻了個白眼。

紅鱗笑得更開心了，然後擺擺手：「行了，歷史課到此結束，館長下班了。」

萊恩：「……」

紅鱗指著螢幕：「剩下的別問我，我又不是戀愛顧問。」

萊恩捏了捏眉心：「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

紅鱗一臉莫名其妙：「那就想到什麼說什麼啊！你是要去拆炸彈還是去告白？還提前準備作戰簡報？」

萊恩沉默。操，好像有道理。

紅鱗繼續輸出：「下樓，敲門，開口，結束，事情就這麼簡單。」

萊恩看著他：「如果不簡單呢？」

紅鱗樂了：「那就罵他。」

萊恩：「……」

紅鱗一攤手：「真的，你可以罵他。罵他是個瘋子，罵他腦子有病，罵他三百年前幹嘛不早點把自己照顧好，都行。」

萊恩嘴角抽了抽。

紅鱗忽然露出一個缺德到不行的笑容：「你甚至可以揍他。」

萊恩差點被口水嗆到：「什麼鬼？」

「我認真的。」紅鱗一本正經，「家暴都行，反正那條龍不會還手。」

萊恩直接扶住額頭：「你是不是瘋了？」

「沒有。」紅鱗搖頭，「我只是認識他七、八、九百多年。相信我，如果你真的一拳打過去，他第一個反應不是反擊，而是思考自己到底哪裡做錯了。」

萊恩：「……」

這他媽更離譜。

紅鱗笑得肩膀都在抖：「真的，說不定他還會道歉，然後問你要不要再打一拳。」

萊恩已經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吐槽。

圖書館另一端，紅鱗終於笑夠了，拿起茶喝了一口，然後看著萊恩：「聽著，你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昀焱，是你想太多。」

萊恩挑眉。

紅鱗指著他：「你現在像個準備上戰場的新兵。問題是樓下住的不是敵人，是那個三百年來看見你大概能高興得跟中頭彩一樣的混蛋。」

萊恩沉默。

紅鱗繼續說：「你知道最搞笑的是什麼嗎？」

「什麼？」

「你現在比他還緊張。」

萊恩愣了一下。

紅鱗哈哈大笑：「真的，那條龍等了三百年，好不容易把人等回來，結果你們兩個現在跟高中生似的。想到就好笑。」

萊恩終於沒忍住笑出來。

笑完之後，胸口那股壓了一整天的鬱悶忽然鬆了不少。

紅鱗看著他，目光慢慢柔和下來。過了幾秒，才輕聲說：「萊恩。」

萊恩抬頭。

紅鱗靠在椅背上，陽光從彩繪玻璃灑進來，落在他身後一整排古老書架上：「三百年前的事已經結束了。別替聖堂騎士還債，也別替誰補償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揚起：「現在住在四十九樓的，只是昀焱那個倒楣混蛋。坐在五十樓發呆的，只是你這個倒楣混蛋。」

紅鱗舉起茶杯，像在敬酒：「剩下的請你自己搞定。」

通話結束。螢幕暗下去。

客廳重新恢復安靜。剛才紅鱗那些亂七八糟的吐槽、笑聲，像潮水一樣退了，只剩下空調低低運轉的聲音，和窗外城市模糊的車流。

萊恩坐在沙發上，很久沒有動。手機還握在手裡，螢幕黑著，映出他有些疲憊的臉。

他忽然發現，自己沒有想像中那麼難受了。不是因為那些事情不沉重，而是因為紅鱗說得對。

三百年前的事情已經結束了。聖堂是誰、背叛者是誰、那場戰爭裡誰站在哪一邊，對現在的他來說，其實都不重要。他沒有那些記憶，沒有聖堂騎士的信仰，沒有幾百年前的仇恨，甚至連那把裁決之劍曾經在自己手裡握了多久，他都沒有真正的感覺。

那些東西很遠，遠得像隔著一整個世界。

而昀焱很近，就在樓下，四十九樓。

萊恩放下手機，起身走到冰箱前，拉開門。冷氣撲面而來，他拿出一罐啤酒，單手拉開拉環。

嗤的一聲，泡沫細細冒上來。萊恩靠在流理台邊，仰頭喝了一口。冰冷的酒液滑過喉嚨，他慢慢吐出一口氣。

「行。」他低聲說，「我們把這鬼東西簡化一點。」

這是他出任務時常用的方法。當資訊太多、情緒太亂，就把問題拆開，一件一件處理。

第一，昀焱救過他。不是一次，是救了三百年。

第二，昀焱從來沒有拿這件事要求過任何東西。沒有補償，沒有感謝，沒有逼他恢復記憶。

第三，昀焱喜歡他。這點基本不用討論。都他媽把魂魄藏進逆鱗裡養三百年了，還要怎麼否認？寫成報告都嫌多餘。

第四，自己怎麼想？

萊恩沉默下來。這才是最難的部分。

他拿著啤酒走回客廳，重新坐進沙發裡。窗外天色漸暗，落地窗映著他的身影。他看著手中的啤酒罐，拇指慢慢摩挲冰涼的鋁面。

如果只是感激，事情會簡單很多。他可以道謝，可以承認昀焱做過的事，可以找個方式回報。但問題是，這不是感激，至少不只是。

如果只是震撼，他不會在夢裡看見昀焱跪在廢墟裡發抖時，第一個念頭是讓他別哭。

如果只是愧疚，他不會在白霜說昀焱三百年沒真正沉睡時，胸口悶得像被什麼東西壓住。

如果只是知道真相後的混亂，他不會現在坐在這裡，認真思考自己要怎麼面對樓下那個人，而不是怎麼離他遠一點。

萊恩閉了閉眼。

腦海裡浮現的不是那頭毀滅世界的巨龍，不是龍焰，不是聖域，也不是混沌。而是很多更小的畫面——昀焱坐在他對面，語氣平淡地說一些讓人火大的話；昀焱替他留門；昀焱記得他的咖啡習慣；昀焱看著他時，那種像等了很久卻又不敢太靠近的眼神；還有那個人偶爾流露出的、近乎笨拙的耐心。

萊恩低頭笑了一下。

「操。」

他終於承認，自己不是被三百年的犧牲打動，至少不全是。真正讓他動搖的，是現在的昀焱。是樓下那個會開會開到煩、會被黎懷逼著簽文件、會把話說得很直接、卻從來沒有逼他往前走一步的昀焱。

前世的聖堂騎士怎麼想，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現在的萊恩怎麼想。

而現在的萊恩想見他。不是為了質問，不是為了一起還債，也不是為了替誰完成三百年前沒完成的結局。

只是想見他，想看著他的眼睛，想親口問一句：你到底打算瞞到什麼時候？

然後也許，再補上一句：你這條該死的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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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打開。萊恩直接走了出去，手裡那把合金匕首泛著冷光。

他越走越覺得火大。夢裡那些畫面、白霜說的那些事、紅鱗那堆歷史課，全部攪在一起，最後只剩下一個念頭——操，這條龍腦子是不是有病。

三百年。整整三百年。正常人早死八次了，結果這混蛋硬是拿自己的龍息去養兩團魂魄，還一句都沒提過。

門鈴響起。幾秒後，大門打開，昀焱出現在門後。他身上還穿著黑襯衫，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看起來像剛從會議裡逃出來。他剛看見萊恩，眼神甚至還亮了一下：「萊——」

話只說出一個字，合金匕首直接飛了過來。

昀焱幾乎是本能側頭，刀刃擦著臉頰飛過去。砰！整把釘進後面的牆壁。

昀焱：「……」

萊恩根本沒給他說第二個字的機會，一步衝進客廳，拳頭已經砸過來。

昀焱立刻後退。

砰！拳頭擦著鼻尖過去。

萊恩追上來又是一拳：「你他媽還敢躲？！」

昀焱一邊後退一邊回答：「條件反射。」

「放屁！」

砰！茶几被踹翻，上面的雜誌、文件、平板全部飛出去。啪啦！玻璃杯摔得粉碎。

昀焱又往旁邊閃，動作熟練得離譜。萊恩忽然愣了一秒，因為這畫面莫名熟悉，然後猛然反應過來。

操，三百年前肯定也這樣！怪不得一個聖堂騎士能跟遠古龍打幾百年！這混蛋根本沒認真打！

「我就知道！」萊恩更火大了，順手抄起沙發抱枕砸過去，「你他媽當年是不是也這樣？！」

昀焱接住抱枕：「哪樣？」

「裝死！」

「沒有。」

「放屁！」抱枕又砸過去，昀焱低頭閃開，抱枕直接命中後面落地燈。砰！燈倒了。

客廳開始往災難現場發展。萊恩抓起桌上的擺飾，扔；昀焱閃。啪！花瓶碎了。抓起遙控器，扔；昀焱再閃。砰！電視牆被砸出一聲悶響。

萊恩越砸越順手：「七成龍息？！」

砰！

「三百年？！」

啪啦！

「逆鱗養魂魄？！」

砰！

「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整個客廳已經開始冒出一種拆遷辦進場的氣勢。昀焱一路往後退，萊恩一路往前追，不知道的人看到，大約會以為恐怖分子打進來了。

昀焱終於找到機會開口：「白霜告訴你的？」

「對！」

「紅鱗也說了？」

「對！」

「哦。」

萊恩差點氣死：「哦你個頭！」

旁邊一張單人椅直接飛過去。昀焱一個側身，椅子從旁邊飛過，砰的一聲撞上書櫃，書櫃上的書雪崩似地掉下來，嘩啦啦灑了一地。

昀焱低頭看看滿地狼藉，又看看萊恩，認真說：「黎懷看到會哭。」

萊恩：「……」

昀焱補充：「那套家具很貴。」

萊恩額頭青筋暴起。下一秒，整張實木桌被踹翻。轟！桌上的咖啡機、茶具、文件夾一起飛出去，杯子摔成滿地碎片，咖啡灑得到處都是。

昀焱沉默兩秒：「好吧，現在真的會哭。」

萊恩終於忍不住笑出來，笑完更火大：「你還有臉笑？！」

「我沒笑。」

「你他媽嘴角上去了！」

昀焱立刻收回去：「抱歉。」

「別道歉！」

「好。」

「也別說好！」

「……」昀焱真的閉嘴了。

客廳難得安靜兩秒。然後，萊恩看見酒櫃，裡面整排紅酒，看起來就很貴。

昀焱順著目光看過去，忽然有種不祥預感：「等等。」

萊恩已經走過去了。

「萊恩。」

「閉嘴。」

「那瓶是八十年——」

啪！紅酒當場陣亡。

昀焱心臟抽了一下。

萊恩眯起眼睛：「你心疼了？」

昀焱誠實回答：「有一點。」

「很好。」啪！第二瓶。

昀焱：「……」

啪！第三瓶。

昀焱：「……」

酒液流得到處都是，整個客廳看起來像剛經歷一場黑幫火拼。

萊恩喘著氣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昀焱則站在不遠處，頭髮有點亂，襯衫被扯歪，滿地狼藉圍繞著兩人，像颱風眼。

過了很久，昀焱才小心翼翼開口：「現在好一點了嗎？」

萊恩瞪著他，又想笑，又想揍人，最後只能咬牙罵一句：「操。」

昀焱點點頭：「看起來是好一點了。」

「閉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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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已經徹底變成災難現場。

翻倒的桌子、滿地玻璃碎片、倒在地上的落地燈、散得到處都是的文件，還有幾瓶死得極其冤枉的陳年紅酒。如果黎懷現在推門進來，大概會當場心肌梗塞。

萊恩站在客廳中央喘著氣，昀焱站在另一邊。兩人對視幾秒，最後，萊恩率先認輸。

「操。」他一屁股坐進沙發，整個人陷進靠墊裡。

昀焱還站著，像個等待審判結果的犯人。

萊恩抬頭看他，越看越火大：「看什麼？」

「沒看。」

「放屁。」

「好吧。」昀焱老實承認，「有一點。」

萊恩差點又想抓東西砸過去，結果發現附近能砸的幾乎都砸完了，於是放棄，直接揮手：「去倒酒。」

昀焱眨了眨眼：「紅的？」

「隨便。」

「白的？」

「隨便。」

「威士忌？」

「你再問一句我就把酒櫃剩下那幾瓶一起送走。」

「好的。」昀焱立刻轉身走向吧台，態度配合得不能再配合。

萊恩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種荒謬感。夢裡那頭一口龍焰燒掉半個世界的遠古龍，現在正在幫自己倒酒。媽的，這世界真奇怪。

吧台那邊傳來冰塊碰撞玻璃的聲音。昀焱從酒櫃深處拿出一瓶威士忌，打開、倒酒，還順手拿了兩個杯子。

萊恩挑眉：「兩杯？」

昀焱回頭：「我覺得我也需要一杯。」

這話太合理，合理到萊恩無法反駁。

幾分鐘後，昀焱端著托盤回來，踩過滿地狼藉，把酒杯放到茶几——然後停住，看著已經被踹翻的茶几，沉默兩秒，最後默默改放地板。

萊恩差點笑出來。

昀焱也在沙發另一端坐下，兩人中間隔著滿地碎玻璃，像兩個剛打完群架的混蛋。

安靜喝了第一口酒，辛辣酒液滑過喉嚨，客廳終於難得安靜下來。

過了半分鐘，昀焱忽然開口：「氣順一點了嗎？」

萊恩瞪他：「你覺得呢？」

昀焱認真思考：「應該有。至少你剛剛沒有繼續拆牆。」

萊恩：「……」媽的，好像有道理。

昀焱喝了一口酒，沉默片刻，忽然低聲說：「白霜告訴你的。」這是肯定句。

萊恩沒否認：「嗯。」

昀焱點點頭，又喝了一口：「紅鱗也說了不少。」

「嗯。」

昀焱再次點頭，然後安靜下來，像是在整理資訊。

萊恩看著他，忽然發現這條龍其實很聰明。自己從頭到尾根本沒說太多，但昀焱已經猜得差不多了。

又過了一會兒，昀焱晃了晃酒杯，冰塊發出輕微碰撞聲：「所以，你知道魂魄的事了。」

萊恩沒說話。

「知道逆鱗了。」

還是沒說話。

「知道龍息了。」

萊恩仰頭把酒喝掉一半。

昀焱看著空掉的酒杯，輕輕嘆了口氣：「難怪。」

萊恩挑眉：「難怪什麼？」

昀焱指了指四周翻掉的桌子、碎掉的酒瓶、滿地玻璃，還有牆上那把匕首：「難怪今天殺氣這麼重。」

客廳安靜了一秒、兩秒、三秒。

萊恩終於忍不住笑了，是那種又氣又好笑的笑。

昀焱看見他笑，肩膀似乎也放鬆了一點，然後低頭看著酒杯。過了很久，才輕聲說了一句：「抱歉。」

這一次，不是因為家具，不是因為紅酒，也不是因為牆上的刀。

而是因為他知道，萊恩已經知道全部了。知道那三百年、知道逆鱗、知道魂魄，知道那些他從來沒打算說出口的事。

而萊恩握著酒杯，看著身旁的男人，忽然覺得這聲抱歉，大概比剛剛砸掉的所有東西都更讓人心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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