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鱗緩緩閉合,那兩團微弱的金色火苗徹底消失在光芒深處。
直到此刻,昀焱才像終於完成了某件這輩子最重要的事情。他的手依舊死死停留在胸口,維持著這個姿勢許久、許久,彷彿在用血肉與心跳一遍遍確認,那兩道脆弱的魂魄是真的還在,是真的沒有再次離開。
四周的風暴仍在瘋狂燃燒,整個世界也仍在無情地崩塌,可他的目光,終於緩緩重新落回了面前那個人身上。
那具穿著銀白鎧甲的身體安靜地躺在地上。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任何活著的生命氣息,只有那道龍族結界仍在暴風雪般的火浪中忠實運轉著,精準地保護著騎士最後的遺體。
昀焱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時間在一片焦黑中一分一秒地過去。
然後,那道半透明的金色結界消散了。
失去了結界的保護,肆虐的金色龍焰終於無情地接觸到了銀白的鎧甲、接觸到殘破的披風、接觸到那具再也不會醒來的冰冷身體。
然而,想像中劇烈燃燒的烈火、或是焚毀一切的轟鳴並沒有發生。那具身體在觸碰到龍焰的剎那,呈現出一種異樣無聲的消散——像一片雪花落進滾燙的火堆,又像一抹清晨的濃霧遇見了初升的陽光,就這樣一點一點地,在金色烈焰中化作了細碎的灰燼,隨風飄散。
萊恩站在數步之外的夢境裡,胸口忽然傳來一陣說不出的難受與酸澀。他明知道那只是自己的前世,明知道這些慘烈的事情早已在數百年前就塵埃落定,可當他親眼看著那具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身體徹底消失在天地間時,心中依舊不可遏制地湧起了一種難以形容的空洞感。
而昀焱只是直挺挺地站著。他沒有伸手去阻止,沒有徒勞地挽留,甚至沒有像尋常人那樣試圖去抓住那些在風中飛散的灰燼。
因為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真正重要的東西,剛剛已經被他死死保存在逆鱗之下了。剩下的,不過只是一具再也喚不醒的無用軀殼。
最後一片灰燼終於被狂風捲走,消失在遠方的火海。
昀焱緩緩抬起頭。令人震驚的是,那雙璀璨的金色豎瞳裡,此時再也看不見剛才的崩潰,看不見悲傷,看不見眼淚,也看不見任何瘋狂的蛛絲馬跡。
裡面什麼都沒有,平靜得可怕,也冷漠得可怕,像一片徹底結了冰的萬丈深海。
站在一旁的萊恩莫名覺得自己後背一陣發寒。因為他直覺地發現,此刻這個冷靜得不似生物的昀焱,遠比剛才失控瘋狂時還要危險千百倍。一個失控的人至少還有情緒、還有弱點,而現在的昀焱,他的心隨著那具軀殼的消散,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下一秒。
轟——
一雙巨大的黑色龍翼驟然在廢墟中央展開,寬闊的翼展在剎那間遮蔽了整片天空,天地也隨之瘋狂地震動起來。
萊恩的瞳孔猛地收縮。直到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昀焱的本體。那根本不是之前夢裡看到的半龍化形態,也不是電影裡動畫虛構出來的巨龍虛影。
那是一頭真正意義上的遠古巨龍。
祂的體型龐大得近乎超出了凡人的常識,雙翼展開時宛如鋪天蓋地的滾滾烏雲,生生橫跨了整片天際。每一片黑色的龍鱗都厚重得像是不落的鋼鐵城牆,巨大的龍角宛如利劍般直刺蒼穹,光是存在於那裡本身,就散發出讓整個世界都為之戰顫的恐怖威壓。
轟隆——
大地承受不住那股重壓而徹底崩裂,昀焱猛地振翼升空,震耳欲聾的音爆幾乎同時在原地炸開。那頭遠古巨龍在瞬間消失在原地,速度快到萊恩甚至連殘影都沒能看清,只看到原本破碎的天空被暴力撕開了一道筆直的金色軌跡。
下一瞬,夢境的畫面一晃,已經來到了另一片全然不同的土地。
那裡有高聳入風的巍峨城牆,有巨大的尖頂教堂,無數象徵著榮譽的旗幟在風中獵獵飄揚。
聖堂駐地——萊恩幾乎在看清的第一眼,靈魂就立刻認了出來。那是舊世界最強大、最不可撼動的勢力核心之一。
而高高的天空中,昀焱的身影已經如死神般降臨。祂甚至沒有降落的意圖,只是冷冷地俯視著下方繁華的建築群,眼神像是在看著一群無足輕重的螻蟻。
沒有震天的怒吼,沒有正義的宣言,更沒有復仇者慣有的廢話。
祂只是緩緩張開那張猙獰的巨口,耀眼的龍焰開始在喉嚨深處瘋狂凝聚。
這是萊恩這輩子第一次看見真正全力運轉的龍息。整片天空在剎那間被染成了刺眼的純金色,厚重的雲層被狂暴的能量直接撕碎,方圓數十公里內的游離能量像澎湃的潮水般,瘋狂地向著高空中的巨龍匯聚而去。
那凝聚的不是普通的火球,也不是什麼常規的魔法,那恐怖的密度與亮光,更像是一顆在天際正在急速形成的小型太陽。
聖堂駐地內的警鐘終於開始瘋狂地鳴響,無數穿著重甲的騎士驚慌失措地從建築裡衝了出來。有人震驚抬頭,有人絕望大喊,有人試圖聯手啟動古老的防禦結界,也有人驚恐地朝著四面八方逃跑。
但,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天空中那頭龐大的巨龍只是輕輕地下了頭,將那口凝聚到極致的龍焰,平靜地吐了出去。
轟——
世界在這一瞬間彷彿徹底失去了聲音。萊恩甚至沒能看清龍焰爆炸的具體過程,因為那道爆裂開來的光芒實在太過刺眼,直接將夢境化作了一片慘白。
足足數秒之後,毀天滅地的衝擊波才排山倒海地追上來。整片堅固的大地就像是被一隻無形巨人的手掌狠狠拍碎,綿延的城牆瞬間消失,宏偉的教堂在火光中融化,繁華的街道、古老的森林剎那間化作飛灰。河流在極致的高溫下瞬間蒸發乾涸,連起伏的山丘都被生生抹平。
方圓數公里範圍內的一切,在這一擊之下瞬間化為烏有。
那不是燃燒,也不是普通的摧毀,而是概念上的徹底消失,像這些文明與生命從來就沒有在歷史上存在過一樣。
萊恩怔怔地站在夢境裡,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現代戰爭裡的毀滅性飛彈、超音速戰機、重型坦克與毀滅重炮,他身為特種部隊全都親眼見過。
可眼前這種誇張的力量,根本就不是什麼戰爭兵器。
這是天災,真正意義上的毀滅性天災。
而高空中的昀焱甚至沒有為這片廢墟停留哪怕一秒。那雙巨大的黑龍翼再次狂暴拍動,龐大的身影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冷酷地飛向了下一個方向。
飛向下一座聖堂要塞、下一處高層據點、下一個軍團駐地。
沒有審判,沒有辯解,更沒有去區分無辜與否。這不是一場常規的對決,而是一場純粹、絕對且冷酷到了極點的血腥清算。
看著那道在金色天際中遠去的巨龍背影,萊恩終於徹底明白了。
他明白為什麼後世那些殘存的文明,會敬畏地把那場慘烈的歷史災難稱為「大災變」。
因為從這一刻開始,這個世界要面對的,再也不是一頭擁有理智、可以談判的龍。而是一位失去了全部牽掛、割裂了所有善意,卻仍然擁有著神明般恐怖力量的遠古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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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焰燃燒了很久。
久到萊恩已經徹底失去了時間概念。他看著昀焱龐大的身軀橫跨整個舊世界,看著一座又一座在歷史上無比耀眼的聖堂據點瞬間消失,看著那些曾經不可一世、代表著世界最高武力的裁決軍團成片化為灰燼,看著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主教、樞機、各方掌權者,在絕對神明般的力量面前,和一個逃竄的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
直到最後,肆虐的金色龍焰終於停止了。
不是因為有什麼救世主站出來阻止了這一切,不是因為那股恐怖的力量終於耗盡,而是昀焱自己停下來了。
在漫長的夢境旁觀中,萊恩的心思逐漸冷靜下來,也慢慢發現了一件驚人的事實——昀焱其實並沒有徹底毀滅這世上的所有一切。
第三駐地還在,那座曾經駐守過大量普通見習騎士與後勤非戰鬥人員的地方,被龍焰刻意且精準地繞開了。幾處遠離權力核心、從不參與決策的偏遠教堂也依然完好無損,還有一些邊境村鎮、一些難民避難所,以及一些對他根本不具備任何潛在威脅的平民,此時也都還活著。
這並不是巨龍在失去理智後的瘋狂無差別屠殺。恰恰相反,昀焱在動手的時候,心裡無比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他的每一個攻擊目標都經過嚴格的选择,每一次龍焰無情落下都有其必死的理由。
這個認知,反而讓站在一旁的萊恩感到比剛才更加震撼與驚悚。因為這意味著——昀焱是在大腦極度清醒、理智冷靜的狀態下,獨自完成了這場史詩級的末日屠殺。
他不是瘋到看不見這個世界,而是清楚地看見了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後,依然冷酷地選擇將那一部分徹底抹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喧囂的世界終於完全安靜了下來。
天際不再有新的龍焰亮起,大地上也失去了新的爆炸轟鳴。龐大的黑色巨龍緩緩掠過破裂的赤色天際,不再看腳下滿目瘡痍的戰場,只是沉默地朝著極遠的方向飛去。
祂飛向了群山最深處,飛向了那座早已被世人遺忘的遠古龍巢。
萊恩的旁觀視角跟著巨龍的軌跡在空中移動,他這輩子第一次看見了真正屬於遠古巨龍的居所。
那不是凡人想像中金碧輝煌的宏偉宮殿,也不是什麼防禦森嚴的巨大城堡,而是一座高聳入雲、延綿數百里的巨大天然山脈。在幽深廣闊的洞窟深處,堆積著漫長歲月以來被祂收藏的無盡寶物——那些舊世界頂級的古老兵器、已經失傳的魔法典籍,以及各種古文明遺留下來的珍貴財富。
但此刻,那些在外人眼裡價值連城的東西,在空曠的洞穴裡顯得毫無意義。
昀焱巨大的龍軀落了下來,轟隆一聲巨響,整座山脈都在這股重壓下劇烈震動。巨龍慢慢地在寶藏堆上伏下了身體,前爪交疊,巨大的黑色龍翼隨之緊緊收攏,像一座沉默而死寂的黑色山峰。
然後,祂就不動了。真的,再也沒有動過彈一下。
一天,兩天,三天。夢境裡的時間開始以一種不正常的流速飛快流逝。
外面的世界此時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劇烈改變,舊有的文明秩序徹底崩潰,倖存的人類與翼族正在廢墟上艰难地重建生活。可龍巢深處的昀焱,自始至終都維持著最初那副趴伏的姿勢。
祂那雙金色的龍瞳一瞬不瞬地望著洞穴最深處的黑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又或者,祂其實什麼都沒有想。
祂就像是一尊失去了靈魂與生機的宏偉雕像。
這時候,萊恩站在原地,心頭忽然有一種異常清晰的自覺——昀焱其實並沒有從那場浩大的悲傷裡走出來,祂只是在完成了清算之後,再也沒有力氣繼續去毀滅這個世界了。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終於,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打破了死寂,一道略顯單薄的身影慢慢走進了這座巨大的龍巢。
紅鱗。那是一個比萊恩在現代看見的圖書館館長偉恩教授,還要年輕上許多的紅鱗。
年輕的亞龍站在龍巢入口處,看著黑暗中那座龐大的黑色山峰,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終於慢慢上前,躬身開口打破了死寂:「陛下。」
昀焱沒有任何敷衍的反應。過了許久,久到紅鱗以為對方不會回答時,那雙巨大的金色龍瞳才微微轉動了一下,冰冷而空洞的目光落在了紅鱗身上。
祂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最深處傳來的悶雷:「聖域。」
紅鱗微微一怔,有些沒反應過來。
昀焱依舊伏在黑暗中,聲音不帶一絲起伏地繼續說道:「那塊地……我要。」
祂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一毫的人類波瀾,像是在交代一件無關緊要的公事。
紅鱗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隨即明白了什麼,有些同情地輕輕低下了頭:「我明白了,我會親自處理。」
昀焱緩緩閉了閉眼,像是這具沉重的龍軀終於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過了幾秒鐘,祂再次睜開雙眼,沙啞的聲音在龍巢裡響起:「還有。」
紅鱗再次抬頭看著祂。偌大的龍巢隨之陷入了一段短暫而壓抑的安靜之中。
然後,昀焱那輕得近乎呢喃、卻帶著不容任何人違逆的絕對意味的聲音,在黑暗中沉悶地響起:「裁決之劍。」
聽到這個名字,紅鱗的神情微不可察地變了一下。
昀焱的目光越過了紅鱗的身影,望向空無一物的遠方洞口,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著某個在幾百年前就早已不存在的人:「誰都不准動。」
整個龍巢在這一刻徹底安靜了下來。
紅鱗站在原地,這一次沒有立刻出聲回答。因為他心裡比誰都要清楚,那把代表著聖堂最高武力的神聖之劍,對眼前的龍王而言到底意味著什麼。
那是聖堂最後的象徵,也是那位已經魂飛魄散的聖堂騎士,活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後痕跡之一。
許久之後,紅鱗終於深深地低下頭,語氣無比鄭重:「……我明白了。」
昀焱沒有再說話,紅鱗也沒有再繼續追問。因為這個答案,其實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他們誰都知道。
龍王留下那把差點殺死祂的凶器,不是為了什麼學術研究,不是為了滿足惡龍炫耀的收藏癖,更不是什麼戰利品。
只是因為那把沉重的雙手劍,曾經無數次被某個特定的人緊緊握在手裡。
所以,任何人都不能碰,誰也不行。僅此而已。
紅鱗轉身緩緩離開後,整座龐大的龍巢重新恢復了先前的死寂。
而萊恩依舊獨自站在這場漫長夢境之中,他怔怔地看著那頭孤零零趴伏在黑暗與寶藏堆裡的遠古巨龍。
在夢境徹底崩塌的最後一秒,他忽然發現,那雙高傲的金色的龍瞳雖然依舊睜著,卻再也沒有看向這個新生的世界了。
祂的世界,似乎早就跟隨著那具銀白铠甲的倒下,一起永遠地死在那片破碎的廢墟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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