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洋群島回來之後,某天夜晚,海港城裡夜色漸深。
窗外城市的燈火隔著玻璃灑進房間,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萊恩側躺在床上,呼吸均勻。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夢又來了。沒有預兆,沒有過程,他的意識彷彿被人直接拽進了另一個世界。視野晃動了一下,然後,他看見自己跪在地上——冰冷的石板、破碎的廢墟,還有漫天飛舞的灰燼。
整個世界依舊是黑白色的。可這一次,畫面卻清晰得可怕,清晰到每一道裂痕都能看見,清晰到連地面上的血跡紋路都纖毫畢現。
他低下頭。一把沉重的雙手劍從他胸口貫穿而出,劍尖染滿了鮮血,鮮紅無比。這是整個黑白世界裡,唯一存在的顏色。
萊恩怔住了。夢裡的他感覺不到疼痛,沒有傷口撕裂的痛,也沒有瀕死的窒息感。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卻能感受到另一種東西——生命正在流失,像沙漏裡的細沙,無法阻止,無法挽回,就這樣一點一點地消失不見。
耳邊傳來沉重的呼吸聲,他緩緩抬起頭。
有人正跪在自己面前。那人留著黑色長髮,頭頂長著黑金色龍角,覆蓋著鱗片的手掌此時沾滿了鮮血。那是半龍化的昀焱,和現在的模樣幾乎一樣,只是神情更加狼狽、更加瘋狂。那雙向來高傲、冷漠、俯視眾生的金色豎瞳,此刻卻像被人硬生生打碎了一樣,裡面只剩下恐懼。
夢境中的萊恩愣住了。因為這是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地看清楚對方的臉;也是第一次,他親耳聽見對方的聲音。
「萊恩。」
男人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顫抖得厲害,彷彿每說一個字都踩在崩潰的邊緣:「看著我。」
昀焱雙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鎧甲,卻又像是害怕弄疼他似的,不敢真正用力:「看著我。別閉眼。聽見沒有。」
那聲音裡帶著近乎祈求的慌亂,萊恩從沒聽過對方用這樣的語氣說話,至少在現實裡從來沒有。
夢中的自己似乎輕輕笑了一下,嘴角有血流了出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虛弱,卻無比平靜:「我還以為……你會高興。」
昀焱整個人僵住。下一秒,那雙金色豎瞳劇烈地顫抖起來,像是有人拿刀狠狠刺進了他的心臟。
「閉嘴。」昀焱低吼,聲音幾乎破碎,「別說話。我讓你別說話。」
他伸出手,鮮血順著尖銳的龍爪滴落。閃耀著金色光芒的龍息從他掌心瘋狂湧出,不要命地灌進那道致命的傷口裡。一遍,又一遍,不計代價,不顧後果,彷彿只要輸入得夠多,就能把一個死人硬生生拉回來。
可是沒有用。傷口依舊存在,鮮血依舊流淌。
夢裡的萊恩能感覺到,那並不是昀焱能力做不到,而是時間已經太晚了。有些東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回不來。
「不可能……」昀焱的聲音越來越低,他像是在說服別人,又像是在說服自己,「不可能……你不會死。你答應過我,你說過會活下去。」
龍族的手掌開始顫抖,越來越厲害,像是快要控制不住。萊恩忽然發現,那並不是憤怒,而是害怕——真正的害怕。一頭活了不知道多少歲月的遠古龍,此時此刻,正在害怕。
他在害怕失去眼前這個人,害怕到連呼吸都在發抖。
夢裡的自己似乎想抬起手,想碰一碰對方,可手才抬起一半,便無力地垂落了下去。
昀焱猛地抓住那隻手,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握著,不肯放開。那雙金色豎瞳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近乎絕望的東西。
然後,萊恩聽見了一句話,清晰得就像有人直接在他耳邊說出來一樣。
「求你。」昀焱低著頭,額頭死死抵著他的手背,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見,「別丟下我。」
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下來。風停止了,灰燼停止了,連時間都彷彿凝固在這一刻。
而躺在床上的萊恩,明明理智知道這只是個夢,胸口卻莫名傳來一陣難以形容的沉重感,像是有什麼大石壓在心臟上,讓人喘不過氣。
他不知道那場慘烈的戰鬥發生在哪裡,不知道夢裡的自己為什麼會死,也不知道昀焱為什麼會露出那樣絕望的表情。
可當夢境開始崩塌的最後一刻,他腦海中卻產生了一個異常清晰的念頭——那不是普通的悲傷,也不是失去戰友的痛苦,那是某個人,在眼前失去了他的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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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應該到此為止。
每一次都是這樣,畫面停留在黑暗降臨的瞬間,然後他會從驚醒中猛地坐起身,胸口劇烈起伏,像剛跑完一場精疲力竭的長途奔襲。
但這一次,夢沒有結束。
萊恩怔住了。他發現自己的視角變了,不再是那個跪在地上的聖堂騎士,而更像是一個旁觀者。他正安靜地站在數步之外,冷眼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他看著那個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身體微微晃了一下,然後徹底倒了下去。
砰。
沉重的鎧甲撞擊上冰冷的地面,聲音其實並不大,卻沉悶得像直接砸在整個世界的心臟上。那雙藍色眼睛緩緩閉上,便再也沒有睜開。
四周忽然安靜了下來。風停了,廝殺聲停了,連遠處熊熊燃燒的火焰都彷彿在瞬間失去了聲音,時間像被徹底凍結在這一刻。
昀焱就那樣跪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是完全無法理解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那雙金色豎瞳死死盯著眼前毫無生氣的人,彷彿只要再看久一點、再等一等,那個人就會重新呼吸,重新睜開眼睛,重新用那種讓人火大的冷靜語氣對他說一句「我沒事。」
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
過了不知道多久,昀焱才終於緩緩伸出手。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靠近什麼一碰就會碎掉的瓷器。尖銳的龍爪在空氣中微微顫抖,指尖距離那張熟悉的臉龐明明只剩幾公分,卻生生停住了。
他不敢碰。
站在數步之外的萊恩,甚至能看清那隻手正在劇烈發抖。那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更沉重的絕望,深到讓一頭遠古巨龍連觸碰那具遺體的勇氣都沒有。
昀焱的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他試著想把人抱起來,手臂才剛伸出去,又猛地停住,收了回來;隔了片刻再伸出去,卻再度僵硬地停在半空。
彷彿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最後,這條高傲的龍只能半跪在那裡,像個在黑夜裡迷路的孩子,茫然得有些可笑,卻又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萊恩……」
沙啞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四周沒有任何回應。昀焱低頭看著那張安靜的睡臉,許久,許久。
忽然,有什麼東西碎了。
那不是天空,也不是大地,而是某種維持了數百年的理智,在這一秒徹底分崩離析。
轟——
恐怖的龍威瞬間在廢墟中央瘋狂爆發,沒有半點預兆,沒有任何壓制,更沒有一絲控制。整片天地隨之劇烈地震動起來,數步之外的萊恩瞳孔猛地收縮,因為他這輩子從未見過如此毀天滅地的恐怖力量。
純粹的金色龍焰從昀焱體內瘋狂噴湧而出,像火山爆發,像恆星坍縮,像世界末日無情降臨。空氣在高溫下發出刺耳的悲鳴,大地開始大片崩裂,無數巨大的裂縫裹挾著岩漿向四面八方瘋狂蔓延。
轟隆隆——
遠方的山峰成片崩塌,古老的森林瞬間燃燒殆盡,整片天空被映照成刺眼的赤金色。龍息、龍焰、龍威,三種霸道至極的力量徹底失控,不再有任何界限,不再有任何束縛,它們化作一場吞噬世界的暴風海嘯,瘋狂地向外席捲。
而在這場毀滅風暴的正中央,昀焱依舊跪著,沒有動,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那些正在被他摧毀的世界。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只停留在懷中那個人身上。
這時候,萊恩才震驚地發現,在那足以焚天滅地的金色烈焰中央,竟然存在著一個完全隔絕、無比安靜的區域。
一道半透明的金色結界死死地籠罩著聖堂騎士的遺體,在四周狂暴的火浪中,連一絲小小的火星都進不去。外面是足以將一切熔為灰燼的末日,裡面卻安靜得像春日的午後。
鎧甲沒有受損,披風沒有燃燒,連騎士的一根頭髮都沒有被火焰碰到。
彷彿昀焱在理智徹底瘋狂的最後關頭,把自己僅存的全部溫柔與克制,通通毫無保留地留給了這個人。
萊恩看著夢中的昀焱,忽然感覺自己的胸口一陣陣發緊,悶得發痛。因為此時此刻的昀焱,根本不像傳說中殘暴的遠古惡龍,不像地下世界裡冷酷掌控一切的教父,不像那個永遠從容不迫的男人,更不像他現實中認識的那個昀焱。
他現在,只是個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之人的普通人。僅此而已。
風暴還在無休止地擴大,龍焰像海嘯般吞沒天地,天空開始崩裂,大地開始熔化。而昀焱終於慢慢地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聖堂騎士冰冷的肩甲上。
他許久沒有再說話。直到整個世界即將被無盡火焰徹底吞沒的那一刻,萊恩才終於聽見了一句低得近乎耳語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輕得彷彿風一吹就會散去,卻比整個世界崩塌的轟鳴聲,還要讓人感到難受。
「我明明……接住你了。」男人的聲音顫抖著,帶著浸透骨髓的悲慟,「為什麼還是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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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恩站在夢境之中。或者說,他被困在夢境之中。他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看一段塵封的記憶,還是在親身經歷某件曾經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四周的龍焰仍在無情地燃燒,整個世界都在瘋狂地崩塌。天空像破碎的玻璃般裂開,大地被高溫熔成了流動的火河,而在風暴最中央,昀焱抱著聖堂騎士的遺體,依舊一動不動。
萊恩最初的震撼已經過去,現在胸口裡剩下的,是另一種排山倒海而來的感覺——頭皮發麻,徹底發麻。
他忍不住在心裡狠狠爆出了一句粗口。瘋了,這條龍真的瘋了。這不是形容詞,也不是誇張的修辭,而是字面意義上的、實實在在的瘋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夢裡的昀焱看起來那麼不對勁。那根本不是悲傷過度,而是腦袋裡維持理智的某根弦,在騎士閉眼的剎那,徹底斷掉了。
如果現實裡有人告訴他,一頭活了數千年的遠古龍會因為一個人的死亡而毀滅世界,他絕對會覺得對方在胡扯。可現在,他自己就站在這場末日的中央,看著那片吞沒天地的燦爛龍焰,萊恩的腦子裡忽然冒出了另一個無比荒謬卻又極其合理的念頭。
等等……該不會……這就是「大災變」?
那個結束了舊世界、埋葬了無數輝煌文明的恐怖災難?那個讓無數種族與國家在歷史上一夜之間消失不見的末日?
萊恩下意識地望向四周。那些燃燒的山脈、崩裂的天空、正在熔化的城市,以及那彷彿永遠不會停止擴散、向著地平線瘋狂蔓延的金色火海。
他的喉嚨有些發乾。以前歷史書裡那些模糊不清的描述,那些語焉不詳的神話傳說,那些連最權威的學者都考證不清楚的歷史紀錄,在這一刻,忽然全部有了血淋淋的答案。
而這個答案荒謬得讓人不敢相信——舊世界的終結,可能根本不是什麼神罰,不是什麼不可抗力的天災,甚至不是種族之間的戰爭。
而僅僅是,一頭失控的龍。
想到這裡,連萊恩自己都有些恍惚。可還沒等他彻底消化這個驚人的發現,另一件事便引起了他的注意。
昀焱已經很久沒有動過了。真的很久,久到不正常。
周圍的龍焰仍在呼嘯著向外擴散,半透明的金色結界也依舊穩定地存在著,可是抱著遺體的昀焱,卻像是一座石雕般定格在那裡。沒有呼吸的起伏,沒有眼神的變化,甚至連睫毛都沒有動彈一下。
時間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萊恩皺起眉頭,夢境裡雖然沒有鐘錶,可他身為軍人的直覺告訴他,這絕對不是幾分鐘,也不是幾小時,而是更久、更長的時間——久得超出了正常人的概念,久得像整個世界都已經停止了轉動。
「怎麼回事……」萊恩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有什麼東西正在昀焱的身體周圍詭異地流動著。那不是金色的龍焰,也不是溫熱的龍息,而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古怪存在。
它像霧,像黑暗,又像深不見底的海洋。那是混沌,無邊無際的混沌。
夢境中的萊恩莫名知道了那是什麼。這不是依賴知識,也不是靠著推理,而是一種印刻在靈魂最深處、近乎本能的理解——昀焱的意識根本不在這裡。
或者說,留在那裡抱著遺體的,只是一具留在現實世界的空殼。真正的昀焱,此時此刻,早就沉入了某個更加遙遠、連生死邊界都模糊的地方,沉進了那片混沌的深處。
然後,萊恩看見了。
眼前的畫面忽然劇烈地扭曲起來,像被暴力撕裂的膠卷。無數零散的碎片在無盡的黑暗中沉浮漂浮——那裡面有孩童時代的自己,有年輕時的自己,有戰場上浴血奮戰的自己,有笑著的自己,有受傷的自己,還有握著裁決之劍的自己。
那些碎片正在向著更深的地方墜落,像掉進了無底的深淵。
而在那片混沌的深處,一條體型巨大的黑色巨龍正瘋狂地追趕著那些碎片。祂此時遍體鱗傷,大片的龍鱗剝落,渾身鮮血淋漓,卻完全不在乎。
祂一次又一次地頂著風暴衝進混沌洪流,一次又一次被撞得皮開肉綻、遍體鱗傷,又一次次頑強地重新爬起來,像個徹底失去了理智的瘋子。
而祂做這一切,僅僅只是為了抓住那些正在洪流中不斷消散的靈魂碎片。
萊恩怔怔地看著這一幕,大腦一片空白,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昀焱不是在發呆,不是在崩潰,更不是失神。那具跪在焦黑世界中央的身體只是個空殼,真正的昀焱,正在某個連生死都無法觸及的禁忌之地,拼命搶奪著一個人的靈魂。
搶奪那個本該徹底離開這個世界、消散在歷史裡的人。
搶奪自己。
他不惜一切代價,哪怕與死亡為敵,哪怕與世界的絕對規則為敵,哪怕自己將要墜入最深的混沌,也死死不肯放手。
而就在這一刻,萊恩的耳邊,忽然再次響起了夢裡最初聽到的那句話:「我明明……接住你了。」
直到現在,看著那條在黑暗混沌中撞得鮮血淋漓的黑色巨龍,萊恩才真正明白了那句話背後,到底藏著怎樣深不可測的瘋狂與執念。
昀焱當時接住的,從來不只是他倒下的冰冷身體。
而是在呼吸停止的那一瞬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與神格,死死抓住了他那正在離開世界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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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的畫面逐漸遠去。
萊恩的視線重新回到了那片燃燒的天地。龍焰仍在瘋狂蔓延,天空依舊破碎不堪,整個世界都在無情地崩塌,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心頭忽然升起一種強烈的預感——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
風暴中央,昀焱依舊緊緊抱著聖堂騎士的遺體,一動不動,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徹底失去了意義。
然後,萊恩看見了。
一道極其微弱的金色光芒,緩緩從自己那具遺體的胸口位置浮現了出來。很小,真的很小,小得就像是黑夜裡的一點燭火,在四周狂暴的火浪中顯得那般搖搖欲墜,彷彿隨時都會徹底熄滅。
緊接著,第二道光芒也跟著出現了。
兩團金色的小火苗慢慢從冰冷的鎧甲裡飄了出來。它們沒有任何掙扎,也沒有半點抗拒,只是安安靜靜地懸浮著,像迷路許久、如今終於找到回家方向的孩子。
它們離開身體後,在半空中輕輕晃了晃,然後像是受到了某種無形的牽引,慢慢朝著昀焱的方向飄了過去。
萊恩怔怔地看著這一幕。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只是兩團微弱的光芒,他卻莫名覺得無比熟悉,熟悉得就像是在照鏡子,彷彿那本就是他自己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四周的毀滅風暴還在怒吼,可就在那兩團光芒出現的瞬間,如石雕般死寂的昀焱忽然動了。
那雙早已失去焦距的金色豎瞳重新有了反應,此時瞳孔顫抖得厲害,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畫面。
他慢慢抬起手,動作小心翼翼得近乎可笑,彷彿生怕自己的動作稍微大上那麼一點點,那兩團微弱的光就會被掌風吹散,徹底消失。
金色的小火苗緩緩落下,最後聽話地停在了他的掌心裡。
這時候,萊恩才第一次清晰地發現,昀焱的手真的很大。那雙手修長有力,手背上覆蓋著細密的黑色龍鱗,而那兩團小小的魂魄停留在巨大的掌心中央,顯得那樣輕、那樣小。
像兩顆即將熄滅的遙遠星辰,又像兩隻疲憊到極點、終於落腳的小鳥。
看著這個畫面,萊恩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因為眼前的景象實在太過鮮明,也太過震撼——那是一頭正在毀滅世界的遠古巨龍,此時此刻,掌心裡卻無比溫柔地捧著兩團小小的靈魂,小心翼翼得像是捧著整個世界最後的希望。
昀焱低頭看著掌心中的金光,久久沒有說話。那張向來冷峻、毫無波瀾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如此複雜的神情。
悲傷、狂喜、痛苦、慶幸、絕望、希望。所有極端的衝突情緒此時全部混雜在一起,濃烈到讓人甚至無法用任何言語去形容。
眼淚順著男人的臉頰無聲地滑落,一滴,又一滴,沉重地砸在黑色的龍鱗上。可他的嘴角卻在笑,微微揚起的弧度,像終於找回了失而復得的絕世珍寶,但眼睛裡的悲傷卻又深得像沒有盡頭。
又哭又笑,像個徹底壞掉、徹底瘋了的人。
「找到你了……」男人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我找到你了。」
他低低地、一遍遍重複著,像害怕這只是一場一碰就碎的幻覺,又像是在拼命說服自己。
掌心裡的兩團小火苗像是聽懂了他的呼喚,輕輕晃了晃,親近地主動靠向了他的指尖。
昀焱的呼吸在瞬間停滯了,甚至連碰都不敢去碰。過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另一隻手,將指尖移向了自己的胸口。
那裡,覆蓋著一片與眾不同的龍鱗。
逆鱗——整具龐大龍軀最脆弱、也最致命的地方。
隨著他的動作,那片優雅鋒利的逆鱗微微張開了一道縫隙,柔和而溫暖的金色光芒從中流淌了出來,像黑夜中的平靜港灣,又像暴風雨中破開黑暗的燈塔。
昀焱微微低著頭,看著掌心裡那兩團小小的魂魄,目光溫柔得不像話,甚至比抱著剛出生的幼龍還要小心千萬倍,彷彿力道稍微重上那麼一點點,都會傷到它們。
「睡吧。」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就像是耳語,「剩下的……交給我。」
兩團金色火苗微微閃爍著,像是聽懂了主人的溫柔安撫。然後,它們順著指引,慢慢地飄進了那片張開的逆鱗之中。
金光消失,逆鱗重新緊緊閉合。
整個崩塌的世界彷彿在這一瞬間安靜了下來。昀焱依舊維持著低頭的姿勢,手掌緊緊按在胸前,久久沒有移開,像是在一遍遍確認著什麼——確認它們真的還在,確認自己沒有再次失去。
許久之後,他終於緩緩閉上了眼睛,將額頭輕輕抵在自己握拳的手上,像隔著血肉與逆鱗,抱住了那個再也不願放手的人。
而站在夢境外的萊恩,在此時此刻,忽然全部明白了。
那片逆鱗之下的溫養,從來都不是為了收藏,不是為了紀念,更不是某種偏執的執念。
那是昀焱在整個舊世界毀滅之前,拼盡了全身的神格與生命,從因果洪流中硬生生搶回來的最後兩點火種。
也是三百多年來,跨越了漫長的時光與生死,從未真正離開過他身邊的那一魂一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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