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研究中心外,白霜的目光依舊遠遠地停留在那個挺拔的身影上。
萊恩正和幾名軍官低頭討論著防區任務,他的神情沉穩,舉止自然,完全不知道在百米開外的街角,正有一雙活了數百年的眼睛在默默觀察著他。
白霜慢慢收回了目光,心裡卻越來越安靜。因為她無比清楚,自己剛剛恐怕親眼見證了一件足以震動整個舊世界倖存者圈子的奇蹟。
萊恩回來了!那個靈魂真的跨越三百年,重新走回了這片大地上了。
可隨之而來的,是下一個更深沉的問題:昀焱為什麼要在這時候找自己?
白霜提著醫療箱走進研究中心,她的腳步很慢,思緒卻飛快地運轉著。如果只是單純要認出萊恩,昀焱根本不需要大費周章地驚動她,那條龍一定比任何人都要更早知道,甚至有可能,這三百年來他早就在清醒地等待這一天。
那麼,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情是強大如神祇的遠古龍王做不到,而身為巫醫的自己卻能做到的?
想到這裡,白霜忽然硬生生地停下了腳步。
一魂一魄。
她的瞳孔在瞬間微微收縮,三百年前那個慘烈至極的畫面再次毫無預警地浮現。在焦黑的火海之中,昀焱跪在破碎的廢墟裡,逆鱗下死死護著那縷微弱的殘魂,誰都不准碰。白霜比誰都清楚,那根本不是普通的靈魂保存,那是以命相搏、極其危險的溫養。
以龍息護魂,日夜不斷,一養就是整整三百年。
白霜忽然感覺自己的心臟劇烈地跳快了一拍。如果,只是如果,萊恩在沒有那一魂一魄的情況下真的轉世成功了,那麼當年被強行留下來的一魂一魄呢?現在還在昀焱身上嗎?還是說,已經順利回到了現在的萊恩體內?
萬一,它根本就沒有回去呢?
這個驚悚的念頭一旦冒出來,白霜整個人便徹底墜入了沉默。因為她忽然意識到,這恐怕才是昀焱打破百年沉默、親自南下的真正原因。
那位陛下不是來看什麼亞龍遺跡,不是來看什麼殘破石板,更不是來看什麼翼族後裔。他是來找自己的。或者更準確地說,他是來找一位曾經研究過靈魂、龍息與生命本源的亞龍醫者。
白霜越想越覺得這一切完全合乎邏輯。因為她太了解昀焱了,那條龍平時看起來散漫無度、什麼都不在乎,能讓他親自離開常居的海港城,大費周章地跑到南洋,甚至動用暗影最高權限把自己找來……這世上除了萊恩,根本不可能有第二個理由。
想到這裡,白霜忽然覺得有些頭疼,她無奈地抬起手,輕輕揉了揉有些發緊的眉心。
如果真的是因為這件事,那這趟南方之行,可比那些學者在外面爭論不休的考古研究要麻煩上千倍、萬倍。因為面對這個空前絕後的難題,連她這個活了數百年的巫醫,也根本不知道正確的答案。
三百年前,她只知道昀焱硬生生把萊恩的一魂一魄給保住了,但後續會怎麼發展、轉世後會出什麼問題,連她都沒見過。畢竟這世界上從來就沒有人試過,把一個人的魂魄放在狂暴的龍息裡溫養整整三百年,然後再靜靜等待他的主體轉世。
這早就已經徹底超出了醫學的範疇,這簡直是在公然挑戰世界底層的規則。
白霜看著大廳裡人來人往的現代學者,忍不住隔著防護屏障,輕輕地嘆了口氣:「……你這傢伙,這三百年來到底在背後幹了些什麼瘋狂的事……」
她忽然有一種強烈的預感,自己接下來在這座島上要接手的,恐怕不是什麼失落文明的考古問題。
而是這個世界上最棘手、也最危險的絕症病例。
患者:遠古龍王。
病因:三百年,從未放下。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SHuj4nReS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hpmjafvZs
研究中心外的廣場上,依舊是一片人來人往的熱鬧景象。記者、學者、軍人與工作人員在烈日下穿梭不停,可白霜卻獨自站在大樹的陰蔭下,遲遲沒有移動腳步。
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不,準確來說,是越想越覺得有某個至關重要的細節,被自己給粗心地忽略了。
一陣潮濕的海風吹過樹梢,白霜忽然深深地皺起了眉頭。等等,如果萊恩真的回來了,那麼在舊世界的倖存者圈子裡,除了昀焱之外,應該還有另一個人早就心知肚明。
白霜沉默了幾秒,緩緩從戰術外套的口袋裡掏出了手機。
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位一同熬過漫長歲月的舊世界倖存者,那個活了幾百年、脾氣古怪、成天喜歡把自己埋在泛黃書堆裡,比起活人更喜歡和冰冷古董待在一起的傢伙。
紅鱗。
想到這個名字,白霜微微一愣,隨即有些無奈地開始翻找手機裡那冗長雜亂的通訊錄。她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翻了幾頁,突然停住了。她盯著一堆現代化的人名看了半天,瞬間陷入了沉思。
「那傢伙……現在在人類社會叫什麼名字來著……」
她有些頭疼地又往上翻了翻,接著又往下劃了劃。
「偉茵?」白霜停頓了兩秒,自言自語:「不對,聽起來像個女孩子。」
她繼續往下翻:「偉安?……好像也不對。」
此時,旁邊正巧路過兩名年輕的研究員,有些好奇地轉頭看了一眼。他們驚訝地發現,這位氣質優雅空靈、銀髮如絲的女士,此時正一臉嚴肅地死死盯著手機螢幕,那緊繃的表情,簡直比剛才在會議室裡解讀遠古文字還要認真上百倍。
白霜的腦袋在飛快地思索著:「偉……偉什麼呢……」
忽然,她的眼睛倏地一亮。
「對了!想起來了!」
偉恩。
那隻活了幾百年的古板亞龍,如今在人類社會給自己捏造的假身份,正是重建在聖域廢墟上的圖書館館長、知名的古文物收藏家,以及外界眼中德高望重的歷史學者。
白霜忍不住抬起手輕輕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頭。她發現自己最近真的被黑冠山的考古新聞給搞得有點頭昏腦脹,竟然連老朋友的偽裝名字都差點忘光了。
好不容易找到聯絡人後,她立刻在高度加密的介面上發出了一條訊息:【偉恩。】
指尖停頓了兩秒,她覺得以那傢伙粗線條的腦袋可能反應不過來,於是又乾脆地補了一句:【是我,白霜。】
想了想,她深吸了一口氣,直接切入核心:【關於萊恩的事情,你到底知道多少?】
訊息化作一道銀色的加密流光送了出去。白霜隨後將手機揣回口袋裡,靠在樹幹上,原本以為這條訊息依照對方的死脾氣,起碼要等上大半天才能收到回音。畢竟偉恩那個傢伙向來是個慢性子,回訊息的速度慢得像烏龜,心情好的時候等一週,心情不好的時候等半個月,要是碰上他閉關研究古籍,甚至會直接人間蒸發。
然而這一次,命運卻給了她一個意想不到的耳光。
不到十秒鐘。
嗡——嗡——
放在口袋裡的手機驟然間劇烈地顫鳴了起來。白霜整個人當場愣了一下,有些難以置信地掏出手機低下頭。
只見螢幕上,紅鱗的回覆已經冷冰冰地躺在了那裡:【妳在南洋看見他了?】
看著這行字,白霜的瞳孔在瞬間微微一縮。
果不其然。這隻平時裝聾作啞的老混蛋,心裡比誰都還要清楚。
白霜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在虛擬鍵盤上迅速敲擊回覆:【剛在研究中心門口看到的。他混在國防部調配過來的特種部隊裡面。】
這一次,對面似乎陷入了短暫的遲疑,停頓的時間比較久。過了足足大半分鐘,螢幕頂端才再次跳出了新的對話框:【陛下果然還是把妳給找來了。】
白霜死死盯著螢幕上的這行字,原本懸著的心,在這一刻忽然重重地往下沉了一下。
因為這短短的一句話背後,所透露出來的信息量實在是太過驚人了。這代表著,紅鱗不僅僅是早就知道了萊恩轉世的行蹤,他甚至連昀焱這陣子躲在幕後策劃的每一步清算與佈局,都一清二楚。
白霜眼神一凜,立刻打字追問:【所以,你早就知道陛下這次南下的真正原因了?】
這次,對面沉默得更久了。螢幕上「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斷斷續續,足足過了一整分鐘,這才慢吞吞地回覆了四個字:【知道一部分。】
白霜有些不耐煩地皺起眉頭:【哪一部分?別賣關子。】
手機很快再次傳來一聲低沉的震動,紅鱗這一次發過來的,只有簡單的三個字,卻重如千鈞:【裁決之劍。】
白霜看著螢幕上那四個字,整個人頓時有些怔怔地僵在了樹蔭下,隨後,周圍的一切喧囂彷彿都在耳邊退去,讓她徹底安靜了下來。
對啊……裁決之劍。
她這幾天腦子真是糊塗了,竟然把這件最核心的聖物給忘得乾乾淨淨。
在舊世界徹底毀滅之後,如果說這天底下除了昀焱那個瘋子之外,還能有誰能在第一時間察覺到歷史靈魂的異常,那絕對非紅鱗莫屬。因為這漫長的三百年歲月下來,代替死去的聖堂騎士、代替那個長眠的人類,默默在暗中看守著那柄弒神重劍的人……一直就是他。
白霜心跳有些凌亂,立刻打字回覆:【那柄劍有反應了?】
這一次,紅鱗回得破天荒地快,彷彿他這半天以來,其實早就在螢幕另一端死死等待著白霜的這句提問:【從一年前開始,劍身的核心封印就開始出現不明原因的共振。】
一年前。白霜的心頭在剎那間掀起了驚天巨浪。
一年前,正好是地中海東岸的第三駐地遺跡被意外挖掘、大批文字文獻開始重見天日的日子;同時……也恰好是萊恩,完成任務回到海港城的時間點。
巧合?白霜看著斑駁樹影投射在手背上的光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事到如今,她已經徹底不相信這世界上有任何所謂的巧合了。這根本就是命運的齒輪在被強行推動的聲音。
還沒等白霜從震驚中緩過神來,螢幕上新的訊息再次接連跳了出來:【白霜。】
【嗯?我在。】
幾秒後,遠在老舊圖書館裡的紅鱗,終於發來了最後的一句叮囑:【如果妳這次被陛下叫來,真的是為了動手術去處理當年的那一魂一魄……那我勸妳,最好在見到陛下面之前,先做好心理準備。】
白霜盯著螢幕,好看的柳眉慢慢擰成了一個死結:【你這話什麼意思?說清楚。】
訊息的底端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
那個提示亮了又滅,滅了又亮,持續了很久、很久。就彷彿此時此刻坐在無數古籍堆裡的紅鱗,自己也在面臨著巨大的心理壓力,根本不知道該用人類多麼貧瘠的詞彙,去具體形容他所看到的那個真相。
最終,在白霜近乎煎熬的等待中,黑色的螢幕畫面上,孤零零地跳出了偉恩的最後一句回覆:【陛下在這件事上……可能比我們所有人想像的,都要更執著。】
白霜看著那行冷冰冰的字跡,站在大樹的陰影下,久久都沒有再說出半句話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JdIQzfeTo
白霜死死盯著手機螢幕,看著對話框裡最後留下的那句「陛下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更執著」,她精緻的臉龐在樹蔭下徹底沉默了幾秒。
隨後,她甚至沒有一絲猶豫,直接乾脆地按下了通話鍵。
與其在這種冷冰冰的文字訊息裡毫無頭緒地猜來猜去,把自己的大腦攪得一團亂,不如直接打過去,把那個平時裝聾作啞的老傢伙給一字一句問個清楚。
嘟——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QR8gHhO5O
嘟——
高度加密的電話僅僅響了兩聲,便在微弱的電子音中被迅速接起。
電話另一頭隨之傳來了那個熟悉的聲音,低沉、平穩,甚至還帶著幾分浸淫在古籍中多年、洗練出來的儒雅書卷氣:「白霜。」
他的語氣裡沒有半點驚訝,顯然在發出剛才那條充滿警告意味的訊息時,就早就料到了這位一向急性子的老朋友絕對會立刻打來。
白霜也完全懶得和他在這個時候敘舊寒暄,一開口便是開門見山,語氣凌厲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冰冷手術刀:「紅鱗。」
聽到這個久違的古老稱呼,電話另一頭的空氣突兀地安靜了一秒,隨後才傳來一聲有些無奈的低笑:「真是……已經整整三百年,很久沒人這樣連名帶姓地叫過我了。」
「少跟我扯這些沒用的廢話。」
「……」
紅鱗在老舊的圖書館裡頓時被噎了一下,隨即有些哭笑不得。果然,漫長的時光能改變人類社會的滄桑,卻一點也沒能磨掉這位亞龍巫醫在面對正事時雷厲風行的壞脾氣。
白霜的耐心向來有限,尤其是在涉及這種足以翻天覆地的核心正事時,她更沒有一絲一毫與人閒聊的興趣。
她站在南洋考古研究中心外喧鬧的廣場樹蔭下,一雙清冷的眼睛遠遠地看著馬路對面來來往往、荷槍實彈的特種軍人,直接對著話筒切入核心:「萊恩的事情,你心裡到底知道多少?」
電話另一頭再次沉默了片刻,隨後偉恩才不緊不慢地給出了一個答案:「不多,但應該……確實比妳多那麼一點點。」
白霜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這句話在亞龍的語境裡,基本上就等於是毫無保留地正面承認了。她握著手機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深深地吸了一口南洋帶著海鹽濕氣的空氣:「所以,那個混在國防部幽靈小隊裡的黑髮藍眼的男人……真的就是他?」
這一次,紅鱗收起了先前調侃的語氣,沒有再進行任何狡辯與否認:「是,靈魂的核心共振騙不了人,就是他。」
得到了這個無可辯駁的權威確認,白霜整個人反而徹底安靜了下來。雖然在幾分鐘前,她就已經憑藉著自己那近乎恐怖的觀察力與直覺在心裡得出了這個震撼的答案,但此時此刻,真正親耳聽到負責看守聖物的紅鱗親口證實,那種塵埃落定的衝擊感,還是讓她的靈魂忍不住跟著微微顫慄了一下。
潮濕的海風呼嘯著吹過喧鬧的廣場,將路邊的樹葉吹得沙沙作響。在短暫的震驚過後,電話兩端同時陷入了長達數秒、死一般的寂靜。
最後,打破這片死寂的,依舊是面色沉重的白霜:「那麼,當年被陛下硬生生留下來的那一魂一魄呢?現在到底在哪裡?」
然而,在聽到這個無比致命的問題後,電話另一頭原本有些鬆快的氣氛卻驟然間結了冰。
這一次,紅鱗沉默的時間長得有些詭異。那一端安靜得只剩下微弱的電子雜音,長到白霜的眉頭開始越扭越緊,臉色也漸漸沉了下來。
「紅鱗?」白霜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壓迫感。
「……我在。」
「回答我的問題。」
紅鱗在老舊的圖書館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聲音裡裝滿了無能為力的疲憊與無奈:「白霜。」
「嗯?」
「如果妳打這通電話過來,是想憑藉妳巫醫的身份,從我這裡問出到底該怎麼把當年那縷殘魂完好無損地還回他現在的肉體內……」
「對,我就是要問這個。」
「那我只能老老實實地告訴妳——我不知道。」
白霜整個人在樹蔭下直接愣住了,好看的眼眸倏地睜大:「你說什麼?你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紅鱗,你少在那邊給我裝傻!」白霜的聲音有些失控地揚了起來,「你不知道?你這幾百年來明明一直守著地中海那座舊遺址,你親眼看著裁決之劍共振了整整一年,你現在居然跟我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白霜整個人有些傻眼,甚至覺得有些荒謬。她原本滿心以為,紅鱗既然是除了昀焱之外最先察覺到歷史異常、且負責看守最後聖物的人,手裡至少會握有一些關於靈魂融合的古老文獻或蛛絲馬跡。
結果倒好,這隻古板的亞龍回答得竟然比任何人都要理直氣壯、也比任何人都要乾脆利落。
直接就是一句冷冰冰的「不知道」。
白霜抬起手狠狠地揉了揉有些發緊的眉心,氣有些不打一處來:「那我想請問一下,你這漫長的三百年歲月下來,在那個鬼地方到底是在看守著些什麼東西?」
電話另一頭隨之傳來了一聲極其尷尬的輕咳:「……裁決之劍。」
「還有呢?!」
「真的……就只有那柄裁決之劍。白霜,我沒騙妳。」
白霜聽完差點被這傢伙給氣笑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想隔著網絡過去揍人的衝動:「那陛下呢?陛下這三百年來的動作,你難道就一點都沒去過問?」
紅鱗沉默了一會兒,隨後聲音變得無比低沉、也無比認真:「陛下在面對這件事的時候……這三百年來,他從來就沒有和我坐下來討論過哪怕一個字。」
「一次都沒有?」
「一次都沒有。」紅鱗嘆息道,「涉及那個人的事情,陛下的佔有慾有多恐怖,妳當年難道沒有領教過嗎?他怎麼可能會容許除了他自己之外的任何生物,插手那縷殘魂的事情。」
白霜聽完徹底跌入了安靜,也跟著徹底沒了脾氣。
因為這確實太符合那位陛下一貫唯我獨尊、偏執到骨子裡的龍王個性了。在涉及萊恩的任何事情上,無論是當年的並肩戰鬥,還是這三百年來的孤獨等待,昀焱從來就不喜歡、也絕對不會讓任何不相干的外人插手其中。
過了幾秒鐘,電話另一頭的紅鱗在老舊的古籍堆裡挪了挪身子,似乎是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壓低了聲音,神祕兮兮地補充了一句:「不過……有件事,我倒是可以確定地告訴妳。」
白霜眼神一凜,立刻再度抬起頭,耳朵死死貼著話筒:「說,別賣關子。」
「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電話另一頭隨之傳來了泛黃紙頁被粗魯翻動的沙沙聲,似乎此時此刻的紅鱗正一邊一隻手拿著聽筒,一邊一隻手在翻閱著什麼不為人知的家族族譜或古代手札。
幾秒後,他的聲音穿過漫長的網絡線,清晰地砸進了白霜的耳朵裡:「陛下這三百年來……在海港城的那個頂樓辦公室裡,他的身體深處,從來就沒有停止過哪怕一分一秒的龍息溫養。」
白霜整個人猛地一震,大腦在剎那間陷入了一片空白:「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紅鱗的語氣沉重得像是一塊生鐵。
「……」
「當年從舊世界火海裡帶走的那一魂一魄,這三百年來,一直都安安穩穩地留存在他的體內。沒有消散,也沒有封印。」
白霜的心臟在這一瞬間瘋狂地、猛烈地跳動了一下,連帶著呼吸都變得無比急促:「一直都在?整整三百年?每天都在用最核心的龍息本源去溫養?!」
「對,一直都在,整整三百年,從未間斷。」
這一次,輪到提著醫療箱的白霜徹底陷入了絕望的沉默之中。
因為她身為在這個世界上活得最久、也最頂尖的亞龍巫醫,實在是太過清楚這簡短的一句話背後,究竟代表著何等不可理喻的瘋狂與自虐了。
龍息。那根本就不是什麼普通巨龍呼吸時排出的二氧化碳,更不是什麼隨隨便便就能吐出來的魔法火焰。
那是龍族最核心、最不可再生的生命本源力量。
那幾乎等於是那一條巨龍生命力本身、等於他的壽命、等於他的靈魂核心。
而昀焱那個瘋子……他竟然把一個人類死後殘存下來的一魂一魄,就這樣硬生生地塞在自己最脆弱的逆鱗深處,用自己最核心的生命本源,日夜不分、不眠不休地強行溫養了整整三百年。
這在古老的醫術與世界法則看來,簡直就是一場徹頭徹尾、不可理喻的自殺行為。
紅鱗在電話另一頭苦澀地笑了一聲,語氣裡滿是自嘲:「現在,妳終於知道我剛才為什麼在訊息裡跟妳說……他可能比我們所有人想像的,都要更加執著了吧?」
白霜嘴唇顫抖著,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此時此刻,終於徹頭徹尾地想明白了。她也終於知道,這趟看似平淡的南方之行,背後隱藏的真正核心問題到底出在哪裡了。
如果萊恩轉世成功後,當年被強行留下來的那一魂一魄已經順利地物歸原主、回到了他現在的肉體內,那麼高高在上的龍王根本就沒有任何理由要在這個黑冠山遺跡出土的節骨眼上,大費周章地打破百年的沉默把她找來。
既然他的銀色龍瞳圖騰在手機裡亮起了,就代表著一個極其殘酷、也極其棘手的現實——那縷被溫養了三百年的殘魂,至今大概率,依然還被那個瘋子死死地藏在他自己的體內,根本就沒有還回去。
想到這個近乎死局的混亂場面,白霜忽然覺得有一股劇烈的偏頭痛,不可抑制地朝著大腦襲來。
「所以……」
她緩緩抬起頭,將悠遠且複雜的目光投向了遠方被霧氣籠罩的星港島高樓大廈,對著話筒乾澀地開口:「我們這群人現在在南洋,要面對的真正爛攤子是……」
「嗯,妳說。」紅鱗在另一端認真地聽著。
「第一,那個讓世界毀滅的聖堂騎士萊恩,現在已經真真切切地以人類特種兵的身份,活生生地回來了。」
「對。」
「第二,他當年死後殘存最核心的一魂一魄,現在可能還被昀焱那個瘋子藏在逆鱗底下,每天都在用龍息養著。」
「沒錯。」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點。」白霜狠狠地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氣,「現在,全天下根本就沒有任何一個生物,知道到底該用什麼方法,才能把這縷在巨龍體內待了三百年的殘魂,完好無損地重新塞回那個人類現在的肉體裡。」
電話另一頭的紅鱗在原地沉默了足足兩秒鐘。
隨後,他在無數古籍落下的灰塵中,給出了一個極其誠實且光棍的回答:「對,妳總結得非常精準,白霜。事情就是這樣,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白霜:「……」
在這一刻,站在大樹陰影下的銀髮巫醫,忽然有些悲哀地理解了現代人類社會裡,那些在一線面對絕症患者的醫生們究竟是一種多麼崩潰的心情了。
病人現在活生生地就站在大馬路對面。病因和所有的臨床症狀,大家都心知肚明。 甚至連造成這場絕症的罪魁禍首是誰,大家都一清二楚。
結果一翻開教科書,最關鍵的治療方法與手術方案那一欄……竟然是該死的一片空白。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各國學者在外面吵得不可開交的遠古考古案例。這是一場由遠古龍王在三百年一手策劃、至今隨時可能失控引爆的終極災難案例。
就在白霜在原地氣得有些胸口劇烈起伏時,電話另一頭的紅鱗似乎是隔著網路,在腦海中想像到了她此時此刻那副吃癟、頭疼的精彩表情,竟然在緊繃的氣氛中,破天荒地低聲笑了出來。
白霜的柳眉在瞬間豎了起來,眼神冷得像冰:「紅鱗,這種時候你居然還笑得出來?你到底在笑什麼?!」
「沒有,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快說。」
紅鱗拿著話筒,語氣裡帶著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與促狹:「白霜,妳有沒有仔細想過……陛下這一次打破了一百年的沉默,破天荒地動用暗影最高權限把妳從那個隱世的小島上叫來南方……」
「嗯?難道不是因為我是這世上唯一活著的亞龍巫醫嗎?」
「是,這確實是原因。」紅鱗拉長了語調,幽悠地說道:「但最有趣的是,他把妳找來,其實根本就不是因為他堅信妳手裡一定握有治癒這個死局的正確答案。」
白霜整個人在樹蔭下愣了一秒,有些茫然:「啊?那不然呢?」
紅鱗靠在太師椅上,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遠古文獻,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後說出了那句讓白霜徹底破防的實話:「他是因為自己這三百年來一個人想這個問題,想得頭快要炸開了。所以他這一次大費周章地把妳找來南洋……」
「所以?」
「所以,如果連身為頂尖巫醫的妳,在見到萊恩後也只能對著他搖頭晃腦說不知道……」
紅鱗停頓了一下,強忍著笑意說完了最後一句:「那陛下的心裡大概就會覺得平衡多了。畢竟這天底下,看來是真的沒有人能解開這個死局了。」
白霜握著發燙的手機站在原地,清冷的眼眸深處,此時此刻,破天荒地燃起了一股熊熊的怒火。
在這一瞬間,她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瘋狂地叫囂著,有一種想立刻衝進黑網、或者直接衝上龍集團的頂樓辦公室,把那條三百年前就任性妄為、三百年後依然不讓人省心的巨龍給狠狠抓過來痛打一頓的強烈衝動。
因為她現在已經開始強烈地懷疑——昀焱這次火急火燎地把她叫來這個首都島嶼的真正目的。
根本就不是什麼外界傳得神乎其神的請教醫術與歷史研究。
而純粹只是,那條孤獨了太久的黑龍,想找一個知根知底的老朋友……陪著他一起坐在火山群島的露天咖啡廳裡,對著那個叫萊恩的男人,一邊揪著頭髮,一邊愁眉苦臉地……一起頭痛。
ns216.73.216.25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