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霜望著遠方火山的方向,海風無情地吹動她銀白色的長髮,在空中散落成凌亂的銀絲。
她忽然輕輕地搖了搖頭。
其實後世很多自詡聰明的學者,從一開始就完全搞錯了一件事。他們在撰寫那些厚重的歷史教科書時,總喜歡把三百年前舊世界的毀滅,簡單地歸納成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彷彿那只是一場徹底失控的天災,某種不可抗拒、無法阻止的自然現象。
但只有真正活過那個時代、從那片血海中爬出來的人才知道,那場毀滅,其實殘忍地分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失控。
第二個階段,是清算。
而後者,遠比前者還要令人感到恐懼。因為在那第二個階段裡,肆虐世界的遠古龍王,已經徹底恢復理智了。
正因為他清醒過來了,才更讓人感到骨子裡的膽寒。
白霜緩緩閉上雙眼,腦海中那段被歲月刻意掩埋、不願輕易提起的記憶,再次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當年的那場龍焰持續了很久很久,整整數個星期,天空都被染成刺眼的赤紅色,大地不分晝夜地在燃燒,無數繁榮的聚落頃刻間化作死寂的焦土。
直到某一天,那股壓在所有人頭頂、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恐怖龍威,忽然毫無徵兆地消失了。
消失得極其突兀,彷彿一場肆虐的暴風雨突然被神明按下了停止鍵。那時候,許多人都以為這場滅世的浩劫終於結束了。活下來的殘存人口開始小心翼翼地走出避難所,他們在廢墟中尋找失散的親人,開始動手收拾殘破的家園。
白霜當時也是這麼想的。她天真地以為龍王終於從極度的悲慟中恢復了理智,一切荒誕的災難總算迎來了終局。
然而僅僅幾天後,第一個冰冷的消息便打破了這短暫的平靜。
地中海東岸,一座佔地極廣、防禦森嚴的大型聖堂駐地驟然消失。就是字面意義上的「消失」,連同整座高聳的山頭一起,被徹底抹平了痕跡。
消息剛傳到南方的亞龍聚落,第二個驚悚的情報便接踵而至:西方教區的總部被連根摧毀。
緊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白霜至今都還記得,自己當年震驚地站在地圖前,看著斥候遞上來的情報,親手將一個又一個古老的地點在圖紙上狠狠劃掉。那些被抹去的位置都有一個絕對的共同點,全部都是聖堂的核心設施。
大教堂、騎士團駐地、軍事防衛據點、神官學院、宗教審判所……名單上的地方密密麻麻,最終,一個都沒有漏掉。
她在那時候才真正恍然大悟。
昀焱醒了。而且他此時此刻非常清醒,清醒得讓人毛骨悚然。
失控的龍焰固然是一場無差別的天災;但恢復理智後的遠古龍王,所帶來的,則是精準而殘酷的復仇。
白霜至今仍深刻地記得,一名僥倖生還的翼族斥候在驚恐中帶回來的臨場描述。
那是一座建立在險峻山區的聖堂要塞,矗立在峭壁上超過兩百年,易守難攻,當時有數千名全副武裝的精銳騎士在裡面駐守。在那個動盪的時期,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以為,憑藉著天然的地勢與龐大的兵力,那座要塞無論如何都能撐得住。
結果,在那天清晨。
原本明亮的天空忽然毫無預警地暗了下來,一道巨大到足以吞噬所有光線的恐怖陰影遮住了天空。
要塞裡的騎士們驚恐地抬起頭,看見了遮蔽整片天日的黑色龍翼,在雲層中緩緩舒展開來。
接著,一雙冰冷刺骨的金色豎瞳,宛如神明俯瞰螻蟻一般,毫無感情地凝視著下方的大地。
沒有戰前的宣告,沒有政治上的談判,沒有歇斯底里的怒吼,甚至連第二句多餘的話都沒有。那位居高臨下的龍王只是冷冷地俯瞰了一眼,隨後,毫無保留地吐出了精純的致命龍焰。
僅僅是一擊。
當黑色龍翼再次拍打著雲霧離去時,晨曦灑落下來,原本地圖上的整座高山要塞,已經連同山頭一起,徹底在這個世界上蒸發了。
白霜當年聽著這份幾乎是用血寫成的報告時,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
因為她無比清楚,那根本不是世俗意義上的戰爭。
那是處刑。
昀焱在清醒過來後,根本沒打算佔領任何一寸土地,也沒打算建立什麼新的統治王國。他只是拿著那張沾滿血跡的名單,面無表情地把上面的名字一個接著一個劃掉。
精準、冷靜、且毫不留情。
後來,新世界的歷史學者們利用衛星測繪、地質探勘與電腦模擬,試圖重建那場席捲舊世界的大災變。
他們驚訝地發現,那些在極短時間內遭到徹底毀滅的古代城市、堡壘與聖城,若攤開在地圖上,竟然恰好形成一張巨大的包圍網,幾乎精準地覆蓋了整個舊世界聖堂的核心勢力範圍。
然而,活在現代的人們早已不知道那段歷史真正發生了什麼。
於是,各國學者提出了各式各樣的理論。
有人認為,那是一場史無前例的連鎖火山爆發,引發了大範圍的熔岩災害;有人主張是地殼劇烈變動,導致多個斷層幾乎同時錯動;也有人提出小行星碎片撞擊、超級地震、遠古海嘯,甚至未知天文災害等假說,試圖解釋為何如此龐大的文明,會在短短數日內幾乎消失殆盡。
各種論文彼此爭論不休,卻始終沒有任何一種理論,能夠完整解釋那些毀滅痕跡為何會如此精確地集中在同一片區域。
白霜每次在網路或學術期刊上看到這些研究,都只是安靜地闔上螢幕,心裡泛起一絲說不出的悲涼。
因為只有她知道真相。
當年根本就沒有什麼火山,沒有海嘯,更沒有什麼隕石彗星。從頭到尾,去執行那場滅世清算的,只有一個人。
或者說,只有那一條在孤獨中發瘋的巨龍。
在整場清算行動的那段時間裡,昀焱幾乎不與任何外界生物接觸。他沒有召集忠誠的亞龍臣屬,沒有指揮並肩的翼族盟友,更沒有建立任何世俗的軍隊。他只是不知疲倦地、孤獨地在天空中飛翔,獨自飛向一個又一個藏匿在世界角落的地點,然後面無表情地將它們徹底從世界上抹去。
白霜緩緩睜開雙眼,長廊上的電視新聞裡,那些現代的考古學家們正對著鏡頭,興奮異常地展示著黑冠山深處被挖出來的焦黑石塊。
畫面上,有專家推測這是當年殘酷戰火留下的猛烈痕跡,也有人推測這是古代某種大型攻城器械燒灼而成的焦黑面。
白霜看著那些畫面,漂亮的眼眸中閃過一抹複雜的自嘲。那根本不是什麼普通古代火把或攻城留下的燒灼痕跡。
那是龍焰。而且,是唯有那位古老龍王親自吐出,才能歷經三百年歲月卻依舊在岩石深處不曾消散的寂滅之火。
三百年過去了,那些黑色的痕跡依然頑固地留存在石頭的骨骼裡,彷彿永遠都不會消失,成了那場清算最沉默的見證者。
坐在一旁的老人這時放下了手中的報紙,看著白霜那悠遠的背影,忽然極其輕聲地問了一句:「白霜……事情都過去三百年了,妳心裡,還在怪他當年的狠辣嗎?」
白霜沉默了許久、許久。
濕潤的海風呼嘯著吹過長廊,將木屋簷下的乾燥藥草吹得沙沙作響。遠方的天際線上,傳來了幾聲孤獨的海鳥鳴叫。
過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地搖了搖頭,嘴唇微動:「我不知道。」
「不知道?」老人有些意外。
白霜將目光再度投向了遙遠的北方。她的視線穿透了無邊無際的海面,在恍惚的焦距中,彷彿又看見了三百年前的那個清晨,那個獨自站在滔天火海中央、背影被火焰拉得極長、卻顯得無比孤獨落寞的身影。
「如果易地而處,在那個位置上的人是我……」
「嗯?」
白霜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海風,輕聲呢喃:「也許,我做得並不會比他更好,甚至……會比他更加瘋狂吧。」
長椅上的老人聽到這裡,徹底安靜了下來,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
因為他們島上的所有老人都心知肚明。
在三百年前的那一天,在那場大火點燃之前,死在聖堂高牆之下的……並不是什麼無足輕重的普通人類。
而是萊恩。
那個讓那位高傲孤獨的龍王在孤寂中苦苦守了整整三百年、直到今天在新世界的鋼筋水泥裡,依然不曾真正放下的唯一靈魂。
在過去漫長的歲月裡,她一直理所當然地以為,昀焱和萊恩只是命中注定的老對手。
就像舊世界所有智慧種族所認為的那樣,那兩個人打了整整幾百年,彼此立場不同、互相看不順眼,每次一見面就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廝殺,僅此而已。
畢竟,在世人的眼皮子底下,那兩個人確實展現出了這樣的「宿敵日常」。
今天在北方的荒原上痛快地打完一場,各自帶傷分開;過個幾個月,又在西方的山脈裡毫無預警地撞上,再次大打出手;到了第二年,這個戲碼依然在不同的地方一成不變地繼續上演。有時候,這兩個人打到一半,甚至還會極其詭異地同時停下來,各自靠在岩石上喘息休息,等體力恢復了,再提著刀劍拍著翅膀接著打。
整個舊世界的人類與亞龍,早就對這種驚天動地的動靜習以為常。
大家習慣了蔚藍的天空會突然出現遮天蔽日的巨大黑龍;習慣了聖堂最精銳的騎士會提著沉重的裁決之劍,悍不畏死地朝著龍威的方向急速趕去;也習慣了這兩個人每一次交手,都會把附近的無辜山頭給硬生生拆掉半座,最後再若無其事地各自轉身離開。
甚至在當年,很多性格豪邁的亞龍在私底下,還會把這件事當成茶餘飯後的娛樂玩笑:
「聽說陛下今天一大早,又跑去找那個聖堂騎士的硬骨頭了?」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bhFI0bbYk
「嗯,剛飛走,動靜大得連山底下的河川都斷流了。」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bqTdeSi3m
「你們猜,這一次他們能不眠不休地打上幾天?我賭三天吧。」
那時候,誰都沒有把這段長達數百年的爭鬥真正當成一回事。包括白霜自己,她也曾無數次坐在巫醫的木屋前,一邊無奈地搖頭,一邊為那條任性的陛下準備著敷傷的藥草。
直到那一天。 直到萊恩毫無預警地死在了聖堂的高牆之下。
當看著那條平日裡嘻嘻哈哈的黑龍在瞬間化作毀天滅地的瘋獸時,白霜才終於如夢初醒地明白,原來這漫長的三百年來,整個世界的所有人都看錯了。
包括自以為最了解他們的自己,也錯得一塌糊塗。
海風呼嘯著吹過木製長廊,發出沉悶的迴響。白霜慢慢地閉上雙眼,腦海中那幅被塵封在記憶最底層、極少向人提起的畫面,此時卻無比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那是在某一次近乎慘烈的戰鬥結束後。
昀焱獨自一人坐在孤獨的懸崖邊上,巨大的黑色龍翼半張著,粗壯的尾巴懶洋洋、有一下沒一下地垂在身後晃動。他的肩膀和胸口上,還帶著好幾道被裁決之劍生生劈開、正隱隱流著鮮血的猙獰傷口。
而就在不遠處的荒原盡頭,那個同樣渾身是血、戰甲殘破的人類聖堂騎士,正緩緩收起手中的重劍,一瘸一拐地轉身離去。
血紅色的夕陽將那個騎士離去的孤獨影子拉得極長、極遠。
那時候白霜剛好採藥路過那片戰場,看著坐在懸崖邊上、一邊忍著痛一邊目送對方離去的黑龍,她終於忍不住走過去,無奈地問了一句:「陛下,你們這兩個人……到底打算這樣永無止境地打到什麼時候?」
當時的昀焱收回了視線,轉過頭看著她,只是漫不經心地笑了笑,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無賴的慵懶:「不知道啊,大概……到死吧。」
那時候的白霜只當他是嘴硬,並沒有往深處多想。
可是直到三百年後的今天,當她站在這鋼筋水泥與科學重組的新世界裡重新回頭看時,才陡然驚覺,那兩個人之間,那哪裡是什麼不死不休的宿敵?
那根本就是……捨不得。
那是因為捨不得,所以才要用最激烈、最不會被世俗與立場懷疑的方式,強行留在彼此的身邊。只是當年的昀焱自己不知道,那個固執的人類騎士不知道,整個世界被蒙在鼓裡的所有人,也通通都不知道。
直到那條高傲的龍,親眼看著他唯一的靈魂在世俗的陰謀中死去;直到那一刻,他體內積壓了三百年的理智徹底失控暴走。
白霜緩緩睜開了雙眼,將複雜的目光重新投向了遠方波光粼粼的湛藍海面。
她的聲音很輕、很淡,輕得幾乎在剛離開唇齒的瞬間,就直接被呼嘯的猛烈海風給吹得不留痕跡:「原來……從頭到尾都只有他啊……」
她活了這麼漫長的歲月,事到如今,終於徹頭徹尾地想明白了一件事。
為什麼在那個凡人平均壽命不過百年的舊世界裡,一個普通的人類聖堂騎士,竟然能夠憑藉著一柄聖劍,和那條活在神話頂端的遠古巨龍不相上下地打了整整幾百年?
答案其實殘忍而簡單——因為那個人叫作萊恩。
如果當年換成這個世界上除了萊恩之外的任何一個生物,敢這樣提著劍對著那條龍揮舞,那他根本就不可能活到兩人第二次見面。
舊世界末期,許多學者、史官與親眼見過那場戰爭的人都認為,龍王固然強大到了極致,但聖堂最後一任聖堂騎士萊恩,同樣擁有足以與龍王抗衡的力量,因此兩位站在世界巔峰的存在,才能長年維持著勢均力敵的局面。
然而,只有真正認識昀焱、曾在舊世界與他並肩走過那段歲月的老朋友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全部的真相,甚至連真相的邊緣都算不上。
昀焱在過去那三百年裡展現給整個世界看的、那足以毀天滅地的恐怖力量,或許,僅僅只是他真正實力的冰山一角。甚至,可能還要更少。
他在每一個尋常的日子裡,小心翼翼地把毀滅性的龍息強行壓制在體內,把能讓萬物跪拜的恐怖龍威死死收斂在靈魂深處。
他把那些真正能把神明拉下神座的古老力量全部妥善地收了起來,然後像個毫無城府的沒事人一樣,每天嘻嘻哈哈、興高采烈地拍著翅膀跑去聖堂的高牆外找萊恩打架。
陪著他打三天,陪著他打五天,陪著他一路打到山崩地裂、江河改道。最後再裝模作樣地拍拍翅膀上的塵土,帶著滿身的傷痕一臉滿足地飛回火山。
可當萊恩在背叛中隕落的那一天,白霜活了這一輩子,才第一次真正看見了全盛時期的昀焱。
在那一天,沒有了任何刻意的壓制,沒有了任何溫和的收斂,更沒有了任何理智的克制。
在北方那片被龍焰點燃的赤紅天幕下,白霜和活下來的少數物種,終於在令人絕望的戰慄中明白,「龍王」這兩個字,背後究竟代表著何等恐怖的定義。
他根本不是什麼亞龍的領袖,不是什麼最強大的戰士,更不是某個文明放在神壇上的精神象徵。
他是一個種族。一個在這片廣袤的大地上,只剩下最後一個單獨個體的、真正的古老龍族。
在那一天,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有資格阻止他,也沒有任何一個活著的生命敢靠近他方圓百里之內。
他那遮天蔽日的黑色龍威徹底覆蓋了整片天空,精純的暗色龍焰宛如海嘯般吞沒了目所能及的所有大地。無數在舊世界被譽為神話級別的頂尖強者,在迎面撲來的恐怖氣流中,甚至連站穩雙腿都成了一種奢望。
白霜至今都深深記得那一刻的無力與絕望。因為那根本就不是世俗眼中的戰鬥,甚至不能被稱之為文明之間的戰爭。
那是一場由神明降下的、無法反抗的天災。
他僅僅是抬了抬手,矗立了千年的雄偉山脈就在頃刻間憑空消失;他僅僅是吐出了一口壓抑已久的龍焰,繁華了數個世紀的巨型城市就在呼吸間化作了一地死寂的焦土。
人類與聖堂引以為傲、苦苦建立發展了數百年的輝煌文明,在真正暴走的龍王面前,脆弱、荒誕得簡直就像是一張一撕就碎的薄紙。
也就是在那一刻,白霜才無比悲哀地意識到,在過去那漫長的三百年裡,昀焱根本就不是打不贏聖堂,更不是殺不死那個騎士。
而是他從始至終,就從來沒有真正認真地打過一次。
海風呼嘯著吹過長廊,將白霜的銀色長髮高高揚起。她緩緩抬起頭,將複雜且悠遠的目光,再度投向了海平線盡頭的遙遠北方。
她的眼神裡帶著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嘲,輕聲呢喃:「你這傢伙……當年藏得可真是夠深的啊……」
她自己也不知道,此時此刻隔著漫長的三百年歲月,她這句話究竟是在對那個如今在海港城頂樓辦公室裡一邊喝著冷咖啡、一邊看著電視打哈欠的昀焱說的……還是在對那個早已在三百年前化作歷史飛灰、至今仍長眠在地底深處的聖堂騎士萊恩說的。
因為直到舊世界徹底毀滅、文明在血海中重組的那一天,所有僥倖活下來的傲慢生靈才後知後覺、無比驚恐地發現。
原來那場被全人類在歷史文獻裡反覆傳頌、歌頌了整整三百年的「宿敵巔峰對決」……從頭到尾,都不是誰實力不濟打不過誰。
而僅僅只是,有一條孤獨了太久太久的龍。
他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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