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另一個國度,夜空中,運輸直升機穿過漆黑的夜空。
機艙裡亮著有些刺眼的暗紅色照明,金屬機身隨著高空強烈的氣流微微震動。頭頂上螺旋槳那沉悶的轟鳴聲鋪天蓋地,像是一首永遠不會停歇的宏大背景音樂。
距離預定的高空投放區,大約還有三十多分鐘。
這座窄小的機艙裡可沒有任何需要心理輔導的菜鳥,橫七豎八歪在座位上的,全都是一起在世界各地的戰火裡出生入死超過十年的頂尖老鳥。有些人彼此認識的時間,甚至比他們跟自己老婆結婚的時間還要漫長。
所以,此時艙內的氣氛和外行人想像的完全不一樣,沒有人板著臉一言不發,也沒有人擺出什麼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的嚴肅表情。
這群頂級特戰隊員此時的姿態要多隨意有多隨意,活像是一群週末準備坐直升機去落磯山脈露營的混蛋。
「嘿,各位。」坐在中段的狙擊手雷斯忽然調整了一下姿勢,扯著嗓子開口:「我昨天收到我女兒班導師打來的越洋電話。」
靠在最前方的隊長傑克頭也不抬地擦拭著夜視鏡:「你女兒終於把你當年待過的那所學校給燒了?」
「沒有,差一點。」
「那有什麼好講的,浪費大家時間。」
「但她把她們班上長得最高大的那個男同學給狠狠揍了一頓。」
「很好。」傑克讚許地點了點頭,語氣充滿了理所當然的幽默:「這證明她完美的繼承了你的優良基因,非常有前途。下個月她的格鬥訓練課老子親自幫她上。」
機艙裡立刻傳出一陣毫無同情心的哄笑聲。那人翻了個白眼,有些無奈地聳了聳肩:「沒錯,我老婆在電話裡也是這樣說的。」
「相信我,你老婆在大部分時候都是對的。」
「操。」
另一邊,一個正低頭仔細檢查步槍彈夾的黑人麥克忍不住插話:「相較之下,我兒子顯然比較聰明,也比較有外交手腕。」
「哦?怎麼說?」
「他昨天跟他們幼稚園老師說:『我爸爸是超級英雄,專門去國外幫政府消滅壞人。』」
眾人頓時笑得更開心了,紛紛拍打著大腿。
「那老師怎麼回答?」
「她問我兒子:『哇,那你爸爸是在哪一個精銳部門服役?聯邦調查局還是中央情報局?』」
「然後呢?」
「我兒子一臉嚴肅地告訴她:『不知道,我爸爸在簽保密協議時,連我媽媽都沒告訴,因為如果他透露了,我們全家可能都會在深夜被神祕蒸發。』」
整個機艙瞬間笑成了一片,有人甚至笑到拿頭去撞金屬艙壁。
萊恩此時正放鬆地靠在暗紅色的艙壁旁。他一邊用極其熟練的手法檢查著等一下要用的飛鼠滑翔裝扣環,一邊安靜地聽著這群老友的胡扯,英挺的嘴角也跟著微微揚起了一抹放鬆的弧度。
坐在對面的傑克眼神毒辣,立刻像一隻在深海裡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猛地伸手指了過來:「各位快看!天哪,王牌老么居然笑了!」
唰的一聲,機艙裡十幾個腦袋同時齊刷刷地轉了過來,無數道充滿探究的視線瞬間聚焦在萊恩身上。
萊恩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手指精準地扣上最後一個安全閥,嗓音冷淡且富有磁性:「你們這群混蛋是真的很閒嗎?」
「不,不,不。」傑克搖了搖頭,一臉認真地說道:「我們很忙。但你笑了這件事在我們這個行業裡,實在是太稀有了。」
「沒錯,比野生大熊貓還要稀有。」旁邊的隊員立刻點頭附和。
「甚至比你主動開口請客還要稀有。」另一人沒好氣地補了一刀。
萊恩這才終於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邃的藍眼睛漫不經心地掃過所有人:「上個月在海港城聚餐,最後是誰去付的醫藥費和酒錢?」
原本嘈雜的機艙瞬間安靜了下來。
三秒鐘後,角落裡有人用極其小聲且心虛的聲音嘟囔道:「……是你。」
「上上次在拉斯維加斯呢?」
「……也是你。」
「上上上次在倫敦的地下酒吧?」
傑克有些尷尬地輕咳了一聲,立刻轉過頭假裝看著窗外的夜色:「好吧,當我剛才什麼都沒說。今晚的月色真不錯。」
短暫的安靜過後,更為暴烈的笑聲再度如炸彈般在機艙裡爆發。
這時,坐在後排的一個大漢偷偷摸摸地從戰術背包裡掏出了一包密封的黑椒牛肉乾。撕開的剎那,濃郁的肉香味立刻在充滿機油味的狹窄機艙裡飄散開來。旁邊的隊員眼睛一亮,伸手就要過去搶,結果「啪」的一聲,被手背狠狠拍掉。
「滾開,別碰老子的精神糧食。」
「拜託,夥計,給我一片,就一片。」
「想吃自己帶,這是我的保命符。」
「我們好歹也是認識了十五年的生死之交,在戰場上互相擋過子彈,難道連一片牛肉乾都不能分享嗎?」
「不能。子彈可以幫你擋,但肉不行。」
「媽的,這該死的資本主義冷血混蛋。」
傑克轉過頭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包肉乾:「別吃太多,等一下高空跳傘的時候,如果有人敢把沒消化完的蛋白質吐在我的防護服上,我會毫不猶豫地在半空中把你解體,留在山裡餵狼。」
撕肉乾的漢子露出一臉不屑的表情,一邊嚼一邊挑釁地說:「放心吧,老兄。我的胃和消化系統,可比你那該死的婚姻狀態要穩定得太多了。」
全場詭異地安靜了半秒鐘。接著,爆笑聲差點把直升機的頂棚給掀翻。
傑克整張臉黑得像鍋底,隔著走道朝對方豎起了一個大大的中指:「操你媽的,法蘭克。」
「實話往往是最傷人的,傑克。」
萊恩這一次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傑克一聽到他的笑聲,立刻像找到了發洩口一樣指著他大喊:「看吧!記住,全體都有!今天是歷史性的時刻,王牌老么今天在出任務前真的笑出聲了!」
萊恩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用一種極其平靜、卻精準無比的語氣補上了最後一槍:「我會笑,純粹是因為看著你離婚了三次,居然還能有勇氣去談第四次戀愛。相信我,你對愛情的這份執著與樂觀,可比我們等一下要去對付的恐怖份子還要勵志得多。」
轟——!
整個機艙徹底炸鍋了,所有人笑到瘋狂錘著座椅,連旁邊一個正在喝水補充水分的隊員都差點把水全部噴到了對面的儀表板上。
傑克整個人愣了足足兩秒鐘,隨後挫敗地把頭靠在金屬壁上:「操……我開始懷念你以前在飛機上一句話都不說、像尊冰雕一樣的日子了。」
「我也是。」萊恩一邊慢條斯理地調整著戰術手套,一邊淡淡地說,「但這場對話是你先開始的,長官。」
眾人已經笑到直不起腰來,揉著肚子在座位上直喘氣。
這種有些荒誕的場景如果被外界的情報專家看見,大概打死也不會相信,這群人等一下要在兩萬英呎的高空玩命跳傘、潛入戒備森嚴的敵軍核心軍事基地、並竊取足以改變國際局勢的最高機密。
但在此時此刻,他們討論得最熱烈的核心話題,卻是他們隊長慘不忍睹的感情奮鬥史。
就在這時,飛行員低沉且不帶感情的聲音忽然透過耳機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距離目標投放區,還有二十分鐘。」
幾乎是在聲音落下的瞬間,原本還在瘋狂開玩笑的隊員們,眼神在一秒鐘內全部沉了下來。大家習慣性地開始最後一次檢查防彈衣、夜視鏡與武器保險,機艙內的空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收斂、冷卻。
這時,一名坐在萊恩身旁、臉上帶著刀疤的法蘭克忽然偏過頭,看向萊恩:「說真的,萊恩。這次落地後的敵占區突圍,還是由你在最前面帶路嗎?」
萊恩平靜地下拉了一下頭盔的防風鏡,點了點頭:「嗯,老規矩。」
「很好。」得到肯定答覆的法蘭克沒有一絲猶豫,直接伸手把原本已經拿出來的軍規GPS導航器狠狠塞回了戰術口袋裡。
坐在最前面的傑克看見他的動作,眉頭一皺:「法蘭克,你這混蛋又在幹什麼?」
法蘭克理直氣壯地拍了拍口袋:「省電。」
「省電?等一下落地後如果偏離預定座標,你的導航器不用了?」
「我們有王牌老么在前面帶路,他那顆腦袋和直覺比五角大廈的軍事衛星還要靈敏。」法蘭克指了指萊恩,「既然有他在,老子還看什麼螢幕?」
「非常有道理。」另一邊的麥克聽完,立刻啪的一聲,也極其果斷地關掉了自己大腿上的備用導航系統。
傑克看著這群公然偷懶的屬下,差點被氣到笑出來:「你們這群無賴的混蛋。國防部每年花幾十萬美金買這些尖端定位設備給你們,不是讓你們拿來在戰場上關機省電的!」
法蘭克聳了聳肩,語氣極其坦蕩且無辜:「這能怪我們嗎?國防部每年花幾十萬美金買設備,但國防部又沒花錢買下一個萊恩。」
機艙裡一時間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隨後,包括傑克在內的所有人,全都一臉深以為然地默默點了點頭。
「這倒是大實話。」
「完全不占編制,超值。」
「而且這傢伙的戰術地圖還會自己根據敵軍巡邏路線,更新實時版本。」
「媽的。」傑克有些頭疼地用手揉了揉額頭,「你們這群傢伙,遲早有一天會在任務報告裡把他吹成全能的神。」
萊恩最後低頭拉緊了戰鬥靴的鞋帶,在暗紅色的燈光下,語氣毫無起伏地平靜回答:「神可不會坐在辦公室裡,去寫該死的任務報告。」
這一次,連隊長都忍俊不禁地徹底笑了出來。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比起恐怖份子、比起高空跳傘、比起戒備森嚴的敵軍秘密基地,他們這個無所不能的「王牌老么」,這輩子真正討厭、且感到無比頭痛的東西只有一個,那就是任務結束後,那份該死的、至少五頁起跳且格式繁複的售後任務報告。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7uPEGQ5mE
飛行員低沉的聲音再次在耳機裡準時響起,打斷了機艙內的喧鬧:「五分鐘準備。」
原本還在毫無底線互相吐槽的狹窄機艙,在這一瞬間慢慢安靜了下來。
這種安靜不是因為即將面臨生死的緊張,而是一種刻進骨子裡的職業習慣。就像經驗豐富的職業拳擊手在跨上擂台的最後一秒,大腦會下意識收斂起所有多餘的情緒一樣,這群在戰火裡滾過無數次的老兵也是如此。當任務的大門即將開啟,他們的精神會自動調頻,進入最冰冷、最專注的獵殺模式。
傑克扶著座椅站起身,拉了拉戰術背心的下沿,開始最後一次口頭檢查裝備:
「通訊。」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eUuKcdPgb
「正常。」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t17jRwlYq
「導航。」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lRptBDWF0
「正常。」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noqATqD6T
「定位信標。」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dOnvuz2OF
「正常。」
「很好。」傑克透過夜視鏡那冷幽幽的綠光掃視著眾人,嘴角勾起一抹痞氣的笑:「最後一次機會,有人臨陣脫逃想留下來陪我們的飛行員聊天嗎?」
耳機裡立刻傳來飛行員沒好氣的隔空大罵:「操你的,傑克,把你們這群混蛋垃圾留在老子飛機上,我回程絕對會因為精神污染而墜機。快滾!」
機艙裡再次響起一陣低沉的笑聲,但這一次比剛才明顯少了許多,也短促了許多。
所有人開始熟練地戴上特製的高空防護頭盔,啪的一聲,夜視鏡穩穩放下,金屬扣具在清脆的咬合聲中鎖死,大腿兩側的武器防脫落裝置固定完畢。
最後,大家站起身,拍打著前後隊友的肩膀與背部,仔細檢查著彼此背後的裝備。
這是這支小隊延續了十多年的死規矩。在極限的戰場上,真正容易害死你的往往不是敵人的子彈,而是你自己因為大意而忘記扣緊的一條微不足道的安全帶。
萊恩拉了拉厚實的戰術手套,緩緩站起身,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到金屬艙門附近。
高空刺骨的狂風已經沿著密封條的細微縫隙裡尖叫著鑽了進來,在暗紅色的照明下捲起細小的氣流,帶來萬英呎高空特有的凜冽寒意。
傑克倒退著走到他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防彈肩甲:「帶路,老規矩。交給你了,王牌老么。」
萊恩面無表情地按了一下耳機,微微點頭:「收到。」
下一秒,沉重的液壓艙門開始在轟鳴聲中緩緩向兩側打開。
轟————!
失去了金屬的阻隔,高空積壓的狂風如同實質化的猛獸般,帶著排山倒海的威壓瘋狂灌進機艙!所有人的戰術衣服和傘繩在這一瞬間被吹得獵獵作響,巨大的風噪聲幾乎要撕裂耳膜。
無邊無際的夜色瞬間吞沒了整個世界。放眼望去,腳下沒有文明的燈火,沒有繁華的城市,只有在夜視鏡下呈現一片慘綠、綿延不絕的荒涼群山。深邃的黑暗像是一口看不見底的枯井,一路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
耳機裡傳來飛行員最後的倒數計時:「三十秒……二十秒……」
傑克側身站在狂風肆虐的門邊,低頭看了一眼下方漆黑的大地,隨後在震耳欲聾的風聲中回過頭,對著這群老友伸出拳頭:「各位,別死。」
後排的法蘭克毫不客氣地朝他豎起中指,大喊道:「你先管好你自己吧,老頭,你先請!」
「操。」
綠色的信號燈在艙門上方「唰」地亮起。
這裡沒有任何好萊塢電影裡那種熱血激昂的戰前口號,也沒有任何人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萊恩眼神冰冷如刀,腳步向前一跨,率先毫無畏懼地跨出了機艙,整個人瞬間墜入那片虛無的夜空之中。
緊接著,其餘五道高大的身影沒有一絲猶豫,緊隨其後地跳了下去。
黑暗在一瞬間將肉體徹底包圍。
強烈的失重感如期襲來,時速超過兩百公里的狂風在耳邊瘋狂地咆哮。整個世界在這一刻彷彿退化到只剩下急速下墜的感官,遙遠的地面在視野下方模糊不清,像是一個存在於另一個次元的世界。
萊恩熟練地張開雙臂與雙腿,借助飛鼠裝的流線型設計,讓身體在狂風中迅速穩定進入了完美的自由落體姿態。
他手腕上的高度表數字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瘋狂下降:一萬八千英尺……一萬七千……一萬六千……
冰冷刺骨的空氣從頭盔兩側尖叫著掠過,六道人影如彗星般直接穿透了下方稀薄的雲層。潮濕的水霧在夜視鏡的鏡片上留下了短暫的痕跡,隨後又在眨眼間被狂風吹得乾乾淨淨。
耳機裡陸續傳來隊員們簡短且毫無起伏的定時報告:
「二號正常。」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cpHC1Cdv0
「三號正常。」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cTkEKZIFc
「四號正常。」
每個人的嗓音都四平八穩,平靜得簡直就像是在公司早會上確認出席名單一樣毫無波瀾。
幾十秒後,傑克低沉的指令穿透了風聲:「高度到達預定線,準備開翼。」
萊恩雙眼死死盯著前方,在夜視鏡的輔助下,遠處連綿群山的巍峨輪廓逐漸在黑暗中變得清晰、立體。他精準地看見了那道將整片山脈一分為二、猶如神明用巨斧劈開的巨大峽谷。
那裡是他們今晚唯一的突進路線,也是一條死中求活的隱密通道。
高度進入預定區間,萊恩雙手精準地拉動了兩側的控制索。
唰——!
特製的飛鼠裝翼膜在剎那間全面張開。在空氣阻力被撐開的瞬間,原本垂直急速墜落的身體猛地向前滑出,像是一支脫離了強弓、擦著夜色飛射出去的羽箭。下墜的速度並沒有減少,只是前進的方向被強行改變了。
身後,五道身影陸續流暢地展開了飛鼠裝,六道漆黑的人影在寂靜的夜空中排成了鬆散卻極具戰術默契的滑翔隊形,無聲無息地向著那道峽谷深處滑翔而去。
腳下的山谷在視野中迅速放大靠近,兩側黑色的花崗岩壁在夜色中沉睡,如同遠古的巨獸。他們滑翔的高度不斷下降,速度卻依舊維持在驚人的極限。
凛冽的山風沿著狹窄的峽谷劇烈湧動,帶來了細微且危險的氣流變化。萊恩僅僅憑著肩膀與腳踝的微小動作,就精準地調整了身體的迎風角度,整個人在半空中輕巧地向左偏移了數公尺,險之又險地避開了一道突出的岩角。
後方的隊員們甚至連看都沒看,幾乎全憑本能地跟著他做出了相同的規避動作。
在這裡,沒有人會開口問原因。因為這十多年、無數次任務以來,這早就成為了整支小隊不需要思考的習慣,王牌老么往哪裡飛,大家就往哪裡飛。
就在這命懸一線的極限滑翔中,耳機裡突然又傳來了法蘭克那熟悉的、唯恐天下不亂的聲音:「嘿,夥計們,我突然在腦海裡想到了一件非常嚴肅的事。」
傑克在後面聽得頭都大了,低吼道:「法蘭克,閉上你那張該死的臭嘴,注意看你的右側高度!」
「不,傑克,這真的很重要。」法蘭克一邊調整著滑行平衡,一邊優哉游哉地問:「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今晚運氣不好,直接撞死在前面的石頭上失敗了。那等我們死後,這次的任務報告……是不是就不用寫了?」
雖然直升機艙已經不在了,但耳機裡依舊在瞬間默契地響起了一陣壓抑的低笑聲。
傑克一邊操控著方向,一邊沒好氣地直接回答:「你他媽要是死在這裡,當然不用寫!我親自去地獄幫你銷假!」
「看吧,各位。」法蘭克在耳機裡發出滿意的嘖嘖聲,「我終於找到這份隨時會送命的工作,唯一的福利在哪裡了。」
飛在最前方的萊恩聽著耳機裡的垃圾話,英挺的嘴角在防風鏡後微微揚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就在這時,前方的地形開始急劇收窄,峽谷的真正考驗正式展開。
兩側陡峭的岩壁拔地而起,直插雲霄,最狹窄的地方兩側距離甚至縮短到了不到五十公尺。六道漆黑的人影幾乎是貼著嶙峋的山勢在做極速的蛇形穿梭,像是一群遊走在夜色最深處的致命幽靈。
遠方敵軍哨所的探探照燈光束,偶爾會帶著刺眼的光芒從漆黑的峽谷上方盲目地掃過,卻始終慢了這群幽靈一步,只能捕捉到他們離去後留下的殘影。
山風呼嘯,夜色流動。敵軍軍事基地那冷冰冰的防禦燈火,已經隱隱約約地出現在了地平線的盡頭。
而這六隻來自世界各地的特戰隊員,正攜帶著最致命的沉默,從任何雷達與肉眼都無人察覺的黑暗最深處……
悄悄接近。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tFaR0c5AA
萊恩始終飛在最前面。
夜視鏡的螢幕裡一片冰綠,遠方敵軍基地的探照燈正在緩慢地來回掃動。按照預定的特種航線,他們即將切入右側岩壁的盲區。
然而,就在接近轉向點的最後一秒,最前方的萊恩忽然毫無預警地壓低肩膀,身體幾乎與地面平行,猛地朝著左側最險峻的亂流層俯衝下去。
後方的五個人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齊刷刷地跟著壓低角度,跟著他折向左方。
傑克甚至連原因都沒在無線電裡問一句。
幾秒後,一道雪白、刺眼的強光突然毫無預警地劃過他們原本要穿越的飛行路線。是地面的高空探照燈。那道剛好能將他們徹底暴露的致命光柱,就這麼擦著他們的尾翼掃了過去。
耳機裡傳來隊員們刻意壓低的驚呼聲。
「又來了……」
「老子在夜視鏡裡根本沒看到那盞燈的死角。」
「我也沒有,誰注意到了?」
無線電裡一片安靜,因為所有人心中都有了答案。
但問題是,連萊恩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有時候那只是一種背脊發涼的莫名不舒服,有時候是視野餘光裡一點連微米都算不上的反光,有時候,甚至僅僅只是空氣流速中一絲說不清的違和感。
他的大腦總會在理智做出邏輯判斷之前,先一步接管身體,然後,他的肉體就動了。
耳機裡,傑克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老么。」
「說。」萊恩在風聲中冷靜地回應。
「等我這條命熬到退休,我打算寫一本回憶錄。」傑克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調侃,「書名我都想好了,就叫《跟著老么走就對了》。」
後面立刻傳來隊員們低聲的哄笑。
「這名字肯定大賣。」
「傑克,我建議加個副標題《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句才是靈魂。」
萊恩沉默了兩秒,在呼嘯的夜風中淡淡地回了一句:「版稅分我一半。」
無線電裡頓時笑成一團,原本高度緊繃的生死邊緣,硬生生被這句玩笑沖淡了不少。
傑克笑罵了一句:「見鬼,你這木頭居然會開玩笑。平常不說話,我還以為你是個面癱。」
「那是因為你們話太多。」萊恩冷冷地補了一刀。
就在這時,前方的地形驟然收窄,兩側的黑褐色岩壁像一柄鋒利的剪刀,將整條山谷夾成一條極窄的縫隙。正常航線應該從峽谷正中央穿過,連他們手臂上的高精密GPS導航系統也是這麼標示的。
然而,最前方的萊恩卻再一次偏離了標準路線。他猛地一拽滑翔翼,整個人幾乎是橫過來,極度危險地朝著左側的岩壁靠攏,近到他的腳尖幾乎要碰到冰冷的石壁。
傑克皺起眉頭,這次連他這種老兵都看不出任何危險的端倪。但出於對那股「直覺」的絕對信任,他還是打個手勢,帶著整支隊伍貼著左側石壁呈單列掠過。
不到十秒。
前方原本漆黑的峽谷中央,突然毫無預警地亮起數道刺眼的紅色光束。
是隱蔽的紅外線警戒網。密密麻麻、如同蜘蛛網般橫跨了整個峽谷中央的必經之路。如果他們剛才按照最權威的軍事導航飛行,現在整支小隊已經觸發了警報,被地面的高射砲撕成碎片了。
耳機裡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幾秒後,有人緩緩吐出一句髒話:「操……我開始覺得國防部應該給這傢伙單獨發雙份薪水。」
另一人嚴肅地糾正:「不,應該直接給他分紅。他剛才救了我們六條命。」
傑克在夜風中點頭:「同意。」
萊恩依舊飛在最前面,沒有回頭。夜風猛烈地吹拂著他的飛鼠裝,遠方敵軍基地的燈火在夜視鏡裡越來越清晰。
他其實看不見那些隱藏的紅外線,也不知道探照燈什麼時候會掃過。只是當他看見那片山谷時,腦海深處總會有一個冰冷、暴戾卻又帶著極致保護欲的聲音,固執地在告訴他:不要走那裡。
於是他換了一條路。而事實證明,那條路又是對的。
後方的隊員們早已習慣。因為在過去幾年的血裡來、火裡去中,他們學到了戰場上唯一一條顛撲不破的真理:導航會出錯,衛星會出錯,情報會出錯,連神也會出錯。
唯獨萊恩那種莫名其妙的本能,從來沒有。
ns216.73.216.25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