昀焱疲憊地靠在沙發背上,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酒杯,卻至始至終都沒有喝上一口。
黎懷昨天傳的加密郵件說,萊恩已經順利抵達目的地。於是,在這段難得沒有某人吐槽、安靜得有些過分的漫長等待裡,許多原本被三百年歲月嚴密覆蓋的古老記憶,開始像雨後春筍般,不可抑制地從靈魂深處浮了上來。
以前他從來沒有仔細去想過這些,或者該說,漫長生命裡的巨龍根本懶得去回顧過去。可現在坐在現代文明的頂端回頭看,昀焱卻越看越覺得不對勁,甚至覺得當年的自己荒謬得可以。
例如,那個被供奉在聖堂深處的黃金杯。
昀焱至今都還清晰地記得,那是一個造型奇醜無比的杯子。真的很醜。
通體鍍金、鑲滿了花裡胡哨的防禦寶石,上面還刻滿了教廷那些繁複刻板的聖堂祈禱花紋。又重、又大、拿起來還很礙事,完全不符合龍族一向挑剔且追求流線美感的審美。
可當年,身為龍族之王的昀焱,偏偏在深夜不惜拍打著雙翼,硬生生飛了幾千公里跨越半個大陸,就為了把那個醜杯子從聖堂神龕上偷走。
蒼翼當時作為隨行親衛站在龍巢旁邊,看著那個被龍王扔在寶財堆裡的杯子很久,又轉過頭看了看一臉理所當然的昀焱很久。
最後,他實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陛下,您……在日常生活中,真的需要這個人類的杯子嗎?」
昀焱當時答得理直氣壯:「需要。」
蒼翼沉默了一下,試探性地追問:「那它的具體用途呢?」
昀焱坐在寶藏堆上想了半天,也沒想到這杯子能用來裝什麼,最後不耐煩地丟出兩個字:「好看。」
蒼翼當時臉上的表情,簡直像是有一萬句髒話卡在喉嚨裡,卻又因為階級關係而硬生生忍了回去。
如今昀焱重新品味那個表情……那哪裡是對龍王的尊敬與敬畏?那根本就是充滿了無奈與敷衍的「行行行,您開心就好」。
直到有一天,昀焱獨自坐在巨龍的財寶堆裡,看著那個灰頭土臉的破杯子,忽然陷入了漫長的沉思:自己當年到底是哪根筋不對,要大費周章去偷這玩意兒?
他坐在那裡思考了半天,卻發現自己完全想不起來動機。他唯一記得一清二楚的,只有在杯子被偷走的第三天……萊恩來了。
然後,他們兩人在南境的荒原上,昏天黑地地打了整整兩天。
想到這裡,坐在沙發上的昀焱忽然有些無奈地閉上雙眼,抬起手按了按太陽穴。事情的發展,好像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有哪裡不對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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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座倒楣的防禦城門。那一次的經歷,回想起來更是離譜到了極致。
那一天他根本不是去攻城掠地,也沒有帶任何亞龍軍隊。他只是在雲層上漫無目的地飛過去,居高臨下地遠遠看見了城牆上飄揚的聖堂旗幟。
然後,他那時不知道怎麼想的,大腦彷彿被魔咒驅使一般,在掠過城頭時順手就往下噴了一口熾熱的龍焰。
轟的一聲,整座固若金湯的精鋼城門在火光中瞬間化為烏有。
隔天下午,裁決之劍那凌冽的金色劍氣就已經逼到了他的龍巢門口。
那時候的昀焱還覺得無比生氣與委屈,心裡想著:不就是一扇破木鐵做的城門?重新蓋一個不就好了?你們人類至於為了這點小事,提著聖劍追殺老子整整三百公里嗎?
戰鬥結束後,整座火山城的邊緣防禦牆塌了大半。
白霜一邊甩著尾巴上的沙塵,一邊蹲在倒塌的城牆廢墟上,看著萊恩離去的背影,忽然冷不防地飄來一句:「陛下。下次如果……我是說如果您真的只是想見那位聖堂騎士,其實大可不必這麼大費周章,我們南境的驛使可以直接幫您送信過去的。」
當年的昀焱一聽,當場冷笑一聲,語氣要多不屑有多不屑:「笑話,誰想見他?」
白霜:「……」
黑岩:「……」
蒼翼:「……」
紅鱗:「……」
那一刻,整座寬敞的議會大廳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安靜。
那時候的昀焱還覺得莫名其妙,心想這群屬下今天怎麼一個個都跟啞巴了一樣。現在想起來……那根本是一整群智商正常的人,在用充滿憐憫與同情的眼神,看著一個徹頭徹尾的笨蛋。
而且,是那種已經在全大陸面前笨了整整幾百年,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真相、都看明白了,卻唯獨只有本人還被蒙在鼓裡、毫無自覺的……絕世大笨蛋。
想到這裡,昀焱坐在現代大樓的頂層沙發上,默默地舉起酒杯喝了一口琥珀色的烈酒。
此時此刻,他忽然有些理解了,為什麼後來在漫長的幾百年裡,每次只要南境議會上有人不小心提到了「聖堂騎士」或「萊恩」這幾個字,那幾位傲慢的亞龍首領都會在瞬間閉嘴,露出一種欲言又止、一臉便秘的複雜表情。
以前,昀焱一直以為,他們是在身為首領而擔心兩境爆發大規模的全面戰爭,在為領地的安危感到憂心忡忡。
現在他把所有的線索串聯在一起,終於知道了。那群老部下當時心裡大概是在瘋狂吐槽:
「得了,我們英明神武的龍王,今天肯定又是皮癢犯賤了。」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abE4Qp0Gx
「兄弟們,猜猜看這次英明神武的龍王大人又想了什麼弱智的理由去倒貼人家?」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t6QxDox3D
「這次是去偷人家神龕上的杯子?」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reBQWmXt5
「還是去燒人家剛蓋好的防禦城門?」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UAtaTw1n7
「總不能是打算直接飛過去把聖城的教廷給拆了吧?」
回憶到最後,活了三千歲、向來在海港城商界以冷酷睿智、高深莫測著稱的龍集團大老闆,站在落地窗前,額角難得地、瘋狂地……狠狠抽動了一下。
如今在現代社會的沙發上再度回想,昀焱驚訝地發現,他居然連那座被他毀掉城門的城市叫什麼名字都忘了。但他卻清晰地記得,那天萊恩從天而降時的每一個細節。
那時候的萊恩,一頭耀眼的金色短髮,藍眼睛像是暴風雨前的深海,潔白的聖堂披風被高空的狂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手裡的裁決之劍在午後的陽光下,亮得刺眼、也冷得刺骨。
而最離譜的是,昀焱清楚地記起,自己那時候在滾滾沙塵中看見萊恩出現的剎那……內心深處,居然不可理喻地升起了一絲雀躍的高興。
想到這裡,辦公室裡的昀焱忽然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高興?他當時到底在為什麼而高興?因為終於有架可以打了?
三千年的漫長龍生經驗與現代心理學無情地告訴他,這個當年用來敷衍自己的理由,簡直爛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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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他的思緒一發不可收拾,甚至開始自虐般地回想起那些隱沒在歲月煙塵裡、更細碎、更微不足道的陳年往事。
例如某年寒冷的冬天,他在人類與南境的交界邊境,隨手抓到了一個從聖城大牢裡逃出來的重刑犯。
其實那個犯人是誰、犯了什麼罪,根本一點都不重要,真的不重要。昀焱甚至在幾年後就徹底想不起那人的長相與名字。
可他當年偏偏像是撿到了什麼絕世珍寶一樣,親自用龍爪把人帶回了領地,在黑牢裡不痛不癢地關了三天。
第四天,那個身上還帶著北境風雪寒氣的聖堂騎士,果然如同他預料的那樣,再度怒氣沖沖地踩著晨光來了。然後,兩人在火山岩上,理所當然地又打了一架。
直到今天。直到此時此刻,距離那些故事已經過去了整整三百年,昀焱才坐在現代化的頂樓沙發上,後知後覺、恍然大悟地意識到——
他當年好像根本不在乎那個逃犯的死活。不在乎那扇城門的完整。不在乎那個醜陋的黃金杯。甚至,也從來不在乎那些被人類奉為神物的聖堂聖物。
在那個漫長、殘酷、且充滿了偏見與對立的舊世界裡,真正能讓他這隻高傲孤僻的巨龍記住的,從來都不是那些冰冷的死物。
而是每一次。只要他稍微鬧出一點動靜。那個人,就一定會來。
暖燈將昀焱英挺冷峻的輪廓拉出一道長長的陰影。他獨自坐在沙發上,望著落地窗外那片冷漠而璀璨的都市夜色,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忽然有些想笑。
他是在笑他自己。
堂堂活了三千歲的遠古純血龍,在現代社會白手起家,親手建立起新世界的經濟秩序與地下世界秩序。身為暗影論壇的教父,這雙金色的眼睛本該能輕而易舉地看透無數談判對手的陰謀與心思。
結果呢?他居然整整花了三百年的光陰,跨越了一場天崩地裂的生死輪迴,才在今天晚上,徹底弄明白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原來,當年那些所謂的不共戴天、不死不休的「宿敵關係」;那些在史書上被人類歌頌了數百年的史詩級戰鬥;以及那些幼稚、莫名其妙、甚至有些無底線的故意挑釁……這裡面,有九成以上的動機,根本只是當年的自己……太想見他一面。而已。
想到最後,空曠的辦公室裡,昀焱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那笑聲沉悶而無奈,卻盛滿了連時光都無法消磨的深情與溫柔。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如果此時此刻,讓當年那個滿腦子只有責任與教條的古板聖堂騎士知道這個真相……以那傢伙那種爆烈又倔強的脾氣,大概會當場氣到血壓逆流,然後毫不猶豫地再次提著那把沉重的裁決之劍,跨越半個地球,誓死也要再追殺自己整整三百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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