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鱗之下 - 004 鄰居

萊恩回到了海港城，搭計程車返回住處，那是高級住宅區，一共有三座豪華公寓，一戶一層。

電梯一路向上，數字不斷跳動。

三十樓、四十樓、四十五樓，最後停在頂層。

「叮」的一聲電梯門緩緩打開。走廊安靜得只能聽見中央空調的低鳴。

這層樓只有一戶，或者說整個五十樓本身就是一戶。

萊恩走到門前指紋驗證、虹膜掃描，門鎖發出輕微聲響，厚重的大門向內開啟。

熟悉的空氣迎面而來。

他把旅行背包隨手放在玄關，脫下外套、鞋襪，赤腳踩過木質地板。

落地窗外整座國際海港盡收眼底，夜色下港口燈火通明，巨大的貨輪停靠在泊位，遠洋客輪緩慢進港，燈塔閃爍著規律的白光。

更遠的地方海面與夜空連成一線像沒有盡頭。

這間公寓是他很多年前買的，不算最大，也不算最豪華，但景色很好而且安靜。

對經常滿世界跑的人來說偶爾能有個地方停下來睡覺就夠了。

萊恩走到飲水機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然後站在窗邊靜靜望著港口。

手機震動了一下，暗影論壇再次更新。

【任務進度：79%】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yBOV3yk1N
【孤狼已接管全程監督。】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0y5nceWj8
【銀狐已介入後勤支援。】

萊恩看了幾秒，有些莫名其妙。

孤狼。

銀狐。

這兩個名字放在論壇裡幾乎等同傳說。

一個管理整個地下情報系統；一個掌握龐大商業與政治網路。平常別說運輸任務，連SSS級委託都未必能驚動他們，結果現在兩人同時出現，就為了一把槍。

萊恩想了想最後得出結論，大概是那位恐怖組織首領身份太敏感，所以管理層親自介入了。

合理。

於是他關掉手機完全沒往別的方向想。

如果封野知道他此刻的結論大概會氣得當場砸桌子，那個任務的重要性根本不在於槍，而在於槍的主人。

可惜萊恩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就在自己樓下，有個人已經提前搬進來了。

公寓四十九樓。

同樣巨大的落地窗前，昀焱站在夜色裡。手裡端著一杯尚未喝過的紅酒，金色眼眸映著遠處海港的燈火。

整層公寓空曠而安靜。裝潢極簡像極了樣品屋，因為這裡原本就不是拿來住的。

三天前，龍集團旗下基金以高於市價百分之四十的價格完成交易。全現金。一次付清。沒有議價，沒有貸款，甚至沒有看房。

原屋主高興得像中了彩票，不到二十四小時便完成過戶。

封野當時聽完都忍不住吐槽：「老大，你這不是買房，你這叫搶房。」

昀焱當時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我需要。」

然後事情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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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昀焱站在窗邊，感受著逆鱗深處傳來的微弱共鳴。

很近。前所未有的近。不是三百年前、不是照片、不是情報、不是推測，而是真正存在。

就在樓上。

隔著一層樓板，隔著不到十公尺的距離。

金色眼眸微微垂下像是在感受什麼珍貴的東西，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三百年第一次，他不用再透過情報網尋找；不用透過論壇追蹤；不用依靠黎懷和封野從全世界蒐集線索，因為那個人就在這裡。

樓上、正在喝水、正在看海、正在等待自己的槍送回來，而且完全不知道有一頭惡龍已經提前搬到了樓下，甚至還買下了整整一層樓。

夜已經很深了，海港城的燈火在窗外閃爍。

昀焱坐在沙發上，手機亮著，金色眼眸難得出現一絲困惑。

三千多年的人生裡，他打過神、屠過魔、毀滅過世界、建立過跨國集團、創立過地下情報帝國。

但有個問題他從來沒研究過，怎麼認識一個人？尤其是一個完全不記得自己的萊恩。

手機螢幕停留在搜尋頁面，搜尋紀錄十分詭異。

【如何自然認識鄰居】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gcuJV0Zld
【第一次見面要說什麼】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KGbJkHLaQ
【樓上鄰居怎麼搭話】

最後昀焱點進一個人氣極高的情感論壇，論壇名稱十分直白。

《戀愛小天地》。

會員頭像五顏六色，首頁充滿粉紅色愛心，昀焱看了三秒，第一次感受到比龍族古文字更難理解的東西。

但他還是註冊了一個帳號。

暱稱：【住49樓】

然後發文。

標題：《請問怎麼自然認識樓上的人？》

內容：他住50樓，我住49樓。剛搬來不熟，想認識。

按下送出，不到一分鐘回覆開始瘋狂增加。

【1樓：姐妹！！！他是不是很帥！！！】

昀焱看著螢幕。沉默。這問題和原文有什麼關係？

【17樓：借醬油。】

昀焱微微皺眉。開始思考五十樓會缺醬油嗎？他記得人類可以透過外送購買，理論上不需要借。但既然這麼多人推薦應該有某種特殊意義。

於是他打開備忘錄認真記下。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cXZmTAZwj
方案一：借醬油。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0DfNWqbZp
成功率：高。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tL0cgbIWx
支持人數：17。

然後繼續往下看。

【21樓：借WiFi。】

昀焱再次思考。同一棟樓訊號覆蓋率確實可能重疊，似乎合理。

方案二：借WiFi。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QbMcdU6AP
成功率：未知。

十分鐘後備忘錄已經滿滿一頁。

借醬油、借雞蛋、借糖、電梯偶遇、假裝掉東西、送蛋糕、假裝走錯樓層、製造命運般重逢。

昀焱甚至開始分析哪個方案成功率最高，在這時新的留言出現。

【戀愛大師小櫻：如果是我，我會故意把口紅掉在地上。】

昀焱盯著這句話沉默了很久，然後打開備忘錄。

方案七：掉口紅。

寫到一半忽然停住，他沒有口紅，於是又補充可替換為鋼筆。三秒後再次修改或鑰匙，看起來更合理。

論壇繼續刷新。

【戀愛大師小櫻：然後兩人一起低頭撿。手碰到手四目相對，愛情開始。】

昀焱微微怔住。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陷入思考，這是某種人類求偶儀式嗎？龍族沒有但人類或許有。

於是備忘錄再次增加。

接觸手部。重要。

如果封野看到這行字大概會直接笑到送醫。

凌晨十二點四十分。

《戀愛小天地》的討論串已經蓋到三百多樓，內容越來越離譜。

有人建議故意停電、有人建議假裝失戀、甚至還有人建議在電梯裡播放情歌。

昀焱越看眉頭皺得越深，這些人類真的能繁衍到今天嗎？

就在這時一個從來沒出現過的帳號忽然冒出來。

暱稱：【退休老王】

等級很高，註冊時間十三年，發文不多，但底下瞬間有人認出來。

【操。】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m18vYIrcq
【老王來了。】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PuEUiPABH
【情感區活化石。】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89FXUcRRS
【大佬！！！】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tHH4PKIyl
【快教樓主。】

昀焱看著螢幕，微微坐直身體。按照論壇規則，註冊十三年等級這麼高，應該很有經驗，值得參考。

【退休老王：很簡單，叫外送。】

整個討論區安靜兩秒，隨即炸鍋。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lvCpjtrLr
【就這？】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20oCuAxA7
【我褲子都脫了。】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vrlmrP8Lh
【大佬認真點啊。】

老王慢悠悠繼續打字。

【退休老王：點兩人份，最好三人份。】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bv1a4sOnj
【退休老王：故意填錯地址，寫50樓。】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xQqg8D2gP
【退休老王：外送員送到以後，對方八成會下樓按門鈴。】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gHKIAaxZn
【退休老王：然後你就可以說：不好意思，我填錯了。】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jq8T4BjtQ
【退休老王：既然都送來了，一起吃？】

討論區突然安靜，接著徹底炸開。

【幹。】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jfqKMtGsV
【有東西。】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8piAGLpTq
【真的有東西。】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FsFED3XuB
【這招合理。】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Cn0hCVAnO
【自然。】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sQn97ffC9
【不尷尬。】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3gRWUXuo9
【還有第二次見面機會。】

甚至開始有人分析。

【成功率至少80%。】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rdHXlF7k2
【如果對方願意坐下吃。】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iAMxDAFiF
【基本穩了。】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4gQN9lkb
【神招。】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5wWQFqWV6
【不愧是老王。】

昀焱看著螢幕沉默了很久，比看前面三百樓都久。因為這是第一個真正有邏輯的方案，他甚至開始推演。

外送送達萊恩下樓，按門鈴，自己開門解釋，然後一起吃宵夜。流程合理、沒有威脅、沒有欺騙、不會引起警戒。而且還能正常說話。

昀焱越想越覺得可行。於是他打開備忘錄新增一欄。

方案十二。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G3yzrnFnw
外送誤送。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BtytstGx0
成功率：80%。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wfOF3S7s
論壇支持率：極高。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pJRIgc8Zq
備註：可一起吃宵夜。

就在這時下面又多出一條留言。

【退休老王：對了。】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Ad6RRS7cN
【退休老王：別點沙拉。】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qSdy7w533
【退休老王：半夜吃沙拉的人不好聊天。】

整個討論區笑瘋。

【哈哈哈哈哈哈。】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OCeX2QANq
【老王有故事。】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cMZVqHkcl
【被沙拉傷害過。】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IrkVxQTbb
【展開說說。】

昀焱卻再次認真記錄。

重要事項：不要點沙拉。

然後開始打開外送軟體認真研究，萊恩可能喜歡吃什麼。

昀焱坐在沙發裡，手機螢幕還停留在那篇戀愛論壇的討論串。他甚至往前翻了兩遍，重新確認那位「退休老王」的留言。

【點兩到三人份宵夜。】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dSE9GqlY9
【故意填錯地址。】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cHzas76TD
【對方八成會下來按門鈴。】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I8Hyk3aL6
【然後就可以一起吃了。】

下面數百條回覆，清一色都在稱讚這招。

甚至有人稱之為：【戀愛界陽謀。】

昀焱認真思考過，邏輯確實合理，於是他決定採納。這是他三千多年來第一次研究如何認識一個人，自然要參考有經驗者的建議。

外送軟體被打開，昀焱研究了十分鐘菜單，最後點了一桌份量足夠三個成年人吃飽的宵夜。

披薩、烤雞、薯條、甜點、甚至還加了一份熱湯，結帳前他看見「加小費」的選項，想起論壇裡另一句話【花點小錢能提升成功率。】很有道理。

於是直接選了最高金額，備註欄裡昀焱沉思片刻慎重打字：【20分鐘內務必送達。】

按下付款，完成。

整個過程認真得彷彿在部署某場重要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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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五十樓，萊恩剛洗完澡。浴室裡的水氣還未散去，黑色短髮帶著些許濕意，水珠順著髮梢落在肩膀。

他穿著簡單的灰色T恤與長褲，一邊擦頭髮，一邊走向冰箱。

打開裡面空空蕩蕩，只有幾瓶礦泉水。萊恩站在原地沉默兩秒然後失笑。看來這次離開太久了。

他關上冰箱門，伸手拿起手機準備點份宵夜，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叮咚——

萊恩動作微頓。

這個時間？

門鈴再次響起。

叮咚——

他走到門邊，透過電子貓眼向外看去，一名外送員站在門口，腳邊放著兩大袋食物。

萊恩打開門。

外送員立刻露出職業笑容：「你好先生，您的餐點。」

萊恩看了一眼那堆食物，份量驚人，至少夠三個人吃。

「我沒叫外送。」

外送員一愣，急忙低頭確認：「五十樓沒錯啊。」

萊恩接過手機看了眼，地址確實是五十樓。門牌也沒錯，兩人對視幾秒。

外送員終於反應過來：「可能是填錯地址了。」

萊恩點頭，這種事倒也不是第一次發生。

外送員翻出訂單：「上面有聯絡電話，要不您直接問問？」

萊恩拿起手機，撥出號碼，電話響了兩聲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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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四十九樓，昀焱正坐在沙發裡，桌上紅酒一口未動。

手機忽然震動，來電顯示陌生號碼。但昀焱知道是誰，逆鱗深處傳來的共鳴，從剛剛開始就沒有停止。

他接起電話：「喂。」

電話另一頭沉默了一瞬。

然後傳來一道聲音：「你好。」

很平常的一句話，甚至稱不上特別，可昀焱卻忽然安靜下來，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三百年，漫長到足以讓山河變遷，可有些聲音他竟然還記得，明明與記憶裡不同。更年輕、也更輕鬆，卻依然讓他一瞬間便認出來。

是萊恩。

電話那頭萊恩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禮貌地說：「請問是您點的外送嗎？」

昀焱垂下眼過了半秒才回答：「是。」

「您填錯地址了。」

「嗯？」

「送到五十樓了。」

「嗯？」

萊恩微微挑眉。這人倒是意外地平靜，平靜到像早就知道會送錯。

「那您住哪？」

昀焱望向頭頂，隔著一層樓板，隔著不到十公尺的距離。

他低聲說：「四十九樓。」

電話裡安靜了一秒。

隨即傳來輕輕的笑聲：「原來是樓下鄰居。」

昀焱沒有說話。

他發現自己竟然有點聽不夠，那道笑聲像落進湖面的石子，在心裡漾開細微波紋。

電話那頭，萊恩看著滿地外送袋有些無奈。

「東西不少，我幫您送下去吧。」

電話裡萊恩還在等他的回答。

「方便嗎？」

昀焱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門口方向，然後輕聲說：「方便。」

掛斷電話後整個客廳重新安靜下來，昀焱坐在原地沒有動，只是望著逐漸上升的電梯監控畫面。

三百年來第一次，那頭曾讓世界顫抖的惡龍，竟然莫名有些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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