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樓辦公室裡很安靜。
落地窗外,整座海港城在夜色中燈火通明,宛如一片無垠的星海。港口的方向,巨大的貨輪正亮著信號燈,緩緩駛入深邃的夜色之中。
昀焱沒有去處理辦公桌上那兩份亞當整理過分析好的文件,也沒有召開任何跨國視訊會議。他只是有些疲憊地坐在沙發上,骨節分明的手裡端著一杯琥珀色的烈酒,卻半天也沒有喝上一口。
這種感覺很奇怪。煩躁、心神不寧,心口的位置總覺得空落落的,少了點什麼。
理智上,他明明清楚地知道萊恩絕對不會出事。以那傢伙如今在地下世界的身手與應變能力,在任務中真正該感到擔心的,通常是他的對手,而不是他。
可情緒這種東西,從來都不是講道理的。
昀焱緩緩閉上雙眼,有些疲憊地靠在沙發背上。在這一片死寂的安靜中,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久到那時候,世界還沒有毀滅。久到聖城的宏大鐘聲,依舊會在每一個黃昏準時響起。久到……萊恩才剛剛接任聖堂騎士的位置。
那一年,萊恩還不到三十歲。年輕、鋒利,渾身上下的稜角倔強得像是一塊頑固的石頭。他剛剛在無數人的見證下,得到了傳說中裁決之劍的認可。
而按照舊聖堂流傳千年的古老規矩,新任聖堂騎士在加冕前,必須獨自完成最後一項生死不可知的試煉——不帶任何侍從,不帶騎士團,不接受後方的任何支援,獨自一人前往大陸最北端的暴風雪冰原,在冰雪覆蓋的極北之地獨自生存三個月。
那是歷代聖堂騎士都必須經歷的殘酷儀式。
而當時的昀焱,正身處在大陸的最南端。那裡布滿了活火山群與荒涼的岩石高原,是亞龍部族聯盟的議會所在地。
那是一場非常重要的多邊會議,數十個亞龍氏族的首領全部親自到場,討論領地的劃分、資源的配置,以及北方人類王國近年來的擴張與威脅。
按照正常的情況,昀焱應該端坐在黑曜石的主位上,冷眼聽著這群粗鄙的氏族首領吵架,然後一錘定音地做出最後的決策。
然而,整整三天的會議時間裡,全大廳的亞龍首領們全部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因為,他們的龍王心情很差,非常差。
在古老的議會大廳裡,滾燙的岩漿在石地板下方緩緩流動。當時某位氏族首領正在慷慨激昂地發言,說到一半,他環境周圍的空氣溫度高得有些反常。再過了一會兒,眾人面前的石桌表面開始冒出陣陣青煙。
到最後,整張堅硬的石桌邊緣,硬生生被一股無形的恐怖高溫給烤成了焦黑一片。
大廳內頓時安靜如雞,所有的首領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誰都不敢在此刻開口。因為他們的龍王根本就沒有在聽報告,那雙高貴的金色豎瞳自始至終都冷冷地望著北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在龍王的鼻息吐納之間,甚至隱隱帶著灼熱無比的毀滅火光。
那幾天,那股完全藏不住的恐怖龍息,讓整座議會山城的所有生物都知道:龍王心情不好,非常不好。
昀焱坐在最上方,一隻手撐著額頭,金色豎瞳半垂,似乎正在聽會議,又似乎完全沒在聽。
他的翅膀並沒有收起來,巨大的黑色龍翼半展在身後,翼膜上流動著熔金般的紋路,偶爾輕輕顫動一下,整座議會廳的溫度便跟著上升幾分。而那條漆黑的龍尾則拖曳在地面。
啪。
尾巴不耐煩地甩了一下,遠處一座兩層樓高的小土丘瞬間炸開,泥土漫天飛散。
啪。
第二下,剩餘的半截土丘直接被強勁的力道掃平,整片空地變得平平整整。
亞龍首領們集體低頭,沒人敢出聲,也沒人敢往那座消失的土丘多看一眼。因為那不是普通的土丘,那是他們部落昨天剛搭好的精銳訓練場,此刻已經不存在了。
議會廳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終於,年紀最大的紅鱗首領頂著快要窒息的威壓,硬著頭皮開口:「陛下。」
昀焱緩緩抬眼。
被那道冰冷的金色豎瞳一掃,紅鱗首領額頭瞬間冒出冷汗,結結巴巴地問:「那個……您是不是有什麼煩心事?」
啪。
龍尾又甩了一下,遠處最後一塊古老的石碑也沒了。
昀焱沉默了許久,然後冷冷地吐出一句:「沒有。」
所有亞龍首領表面一臉恭順,實際上同時在心裡瘋狂吶喊:有!絕對有!而且事情大條了!
就在這時,昀焱忽然站起身,身後的黑曜石椅子發出沉悶的摩擦聲響。整個議會廳的氣氛瞬間緊繃起來,龍翼緩緩展開,巨大的陰影瞬間籠罩了整座大廳。
昀焱轉過頭,望向遙遠的北方。
那是暴風雪冰原的方向,也是舊聖城的方向。
半晌,他忽然毫無預兆地開口:「今晚去聖城。」
所有亞龍首領當場愣住:「陛下?」
昀焱面無表情,薄唇輕啟,吐出兩個冷冰冰的字:「偷襲。」
當年,昀焱覺得這一切都再正常不過。他是高高在上的龍王,率性而為,想打就打,需要什麼理由?
結果現在坐在現代社會的沙發上,隔著三百年的時光濾鏡重新回想……那群亞龍首領當時在底下的表情,好像……都有點微妙。
尤其是紅鱗那傢伙。當時這老傢伙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廳裡的氣氛都快凝固了,才顫巍巍地壯著膽子問了一句:「陛下……這次,難道又是因為那位新任的聖堂騎士嗎?」
當年昀焱根本不想承認自己的焦慮,直接冷冰冰地否認:「不是。」
現在回想起來,紅鱗當時好像默默地翻了個白眼。雖然那一瞬間的動作極快、極隱密,但如今在昀焱的記憶深處放大了看,那老東西確實是翻了。
還有坐在長桌中段的黑岩。那傢伙在聽到「偷襲聖城」的指令後,居然面無表情地當場開始把黑曜石桌面上的重要文件一張張折好,整整齊齊地收進了自己的獸皮包裡。
昀焱那時候還覺得奇怪,會議明明還沒開完,這傢伙急著收什麼東西?現在他可算是徹徹底底地懂了。那傢伙根本不是在做會議記錄,他是在準備搬家!因為他太清楚龍王的德性,知道聖堂那位脾氣爆裂的騎士很快就會提著聖劍打過來報復,所以提前做好隨時撤離南境大本營的避難準備。
轟隆——
龍尾緊接著又甩了一下,遠處最後一面天然岩壁抵擋不住力道,轟然塌了。
到了這個地步,眾亞龍首領終於徹底明白。這根本不是什麼宏大的戰略問題,也和外交局勢毫無關係。他們的龍王純粹就是煩躁,而且已經煩躁得快要把整座議會山城都給拆了。
與其讓這位祖宗繼續留在南境拿自家山頭和訓練場出氣,還不如放他去北方的聖城。至少,到時候倒楣的是那群人類。
當年,他因為萊恩孤身前往冰原而煩躁得快要發瘋。那種很久沒消息、對方隨時可能死在暴風雪裡的焦慮,讓他看南境的什麼東西都不順眼,煩到只想動手揍人。於是,他真的拍打著雙翼跑去聖城了。
結果,揍著揍著……大名鼎鼎的人類聖城,硬生生被他拆掉了半座。
昀焱在南境一邊敷衍著部下,一邊掐著指頭算日子。直到三個月的期限一到,冰原試煉結束,北方傳來消息,那個年輕的聖堂騎士居然真的活著回來了。
如今坐在沙發上的蠢龍,一閉上眼睛,腦海裡幾乎能完美想像出萊恩當時走出冰原時的畫面:
極北之地的最後一場暴風雪終於漸漸散去。不到三十歲、年輕氣盛的聖堂騎士瓦雷里烏斯,背著沉重的裁決之劍,獨自一人邁著疲憊卻堅定的步伐走出冰原。
此時的他滿身風雪,下巴上甚至長出了一些粗糙的鬍渣。整整三個月沒有洗澡,三個月沒有見過任何一個活人,每天都在與極寒和魔物搏殺。當他翻過最後一座雪線山脊,遠遠看見地平線上那座熟悉的聖城輪廓時,哪怕是性格倔強如鐵的萊恩,心裡也忍不住升起了一絲難得的雀躍與高興。
不容易,老子終於九死一生地回家了。
然後。翻過最後一個山坡。年輕的聖堂騎士整個人僵在原地,徹底站住了。
他眨了眨那雙布滿血絲的藍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遠方,聖城確實還在那裡,高聳的大教堂頂端依然反射著陽光,宏偉的鐘樓也還算完好。
但是……原本連綿不絕、固若金湯的宏偉城牆,此刻少了一大半,缺口處還殘留著被烈火灼燒的焦黑。原本防禦力最強的西區城門,整扇憑空消失了。
原本駐守著無數弓箭手的東側防禦塔,整排全沒了。騎士團平時揮灑汗水的精銳訓練場,直接變成了一個冒著黑煙的巨大天坑。
甚至,連教廷廣場合流中央、象徵著純潔與和平的百年大噴水池……都不見了。
萊恩:「……」
他背著重劍在寒風中沉默了很久、很久,甚至一度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在冰原凍了太久產生幻覺,不小心走錯了哪個遠古神明遺留的廢墟。
就在這時,旁邊一隊剛好路過、正在巡邏重建的聖騎士看見了他的身影,所有人瞬間激動得眼眶發紅,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瓦雷里烏斯大人!您終於通過傳奇試煉回來了!」
萊恩面無表情,緩緩抬起僵硬的手指,指向前方那片彷彿被隕石砸過的聖城廢墟,嗓音沙啞地問:「……發生什麼事了?」
幾名聖騎士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極其微妙,有些憤恨,又有些一言難盡,最後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個字:「龍。」
萊恩緩緩閉上了眼睛。他懂了。
他甚至根本不需要開口去問那是南境的哪一條龍。在這個世界上,除了那個隔三差五就來找他麻煩、幼稚得不可理喻的漆黑混蛋,絕對不可能再有別人。
當天下午,遠在南境的昀焱心情好得不得了。因為情報顯示,萊恩已經完好無損地回到了教廷。於是,心情大好的龍王殿下決定親自飛去兩境交界的邊境山脈,打算和往常一樣,「順路」去挑釁一下,看看那個不省心的騎士。
結果,他的巨大龍軀剛從空中降落,雙腳還沒在岩石上站穩,一道鋪天蓋地的凌冽金色劍光,夾帶著撕裂虛空的恐怖殺氣,迎面就是一記毫無保留的怒砍!
轟——!
整片堅硬的地面在巨響中被炸得四分五裂。昀焱整條龍當場被劈得有些懵了,龍眼瞪大,下意識地大喊:「瓦雷里烏斯?!」
然而,剛從冰原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萊恩根本不打算跟他講半句廢話。第二劍、夾帶著三個月積攢的怒火,轉瞬即至!
轟隆隆——!
沉重的黑翼直接被這股不講道理的蠻橫劍氣劈得向後狠狠一歪。
「等一下!你先聽我——」
第三劍。第四劍。第五劍。
金色的裁決之劍在空中拉出無數道璀璨且暴烈的弧光,方圓十公里內的所有走獸和鳥類嚇得當場全瘋了似地往外逃竄。
而邊境遠處的另一座隱密山頭上。那群一路偷偷跟過來、美其名曰保護陛下、實則是來看自家龍王熱鬧的亞龍首領們,此刻正集體整整齊齊地蹲在山頭灌木叢裡。大家手裡一邊往嘴裡塞著南境特產的烤肉和漿果,一邊興致勃勃地探頭圍觀。
「開始了,開始了。」
「老規矩,我出五千魔晶,賭龍王陛下今天撐不過半個小時。」
「嘖,不至於吧?陛下好歹是龍族之王,防禦力全大陸第一啊。」
「呵,那是你還不知道北境那邊的情況。你知道聖城現在被我們陛下拆得還剩多少嗎?」
「剩多少?」
「聽說……就剩一面主牆了。」
全場亞龍首領倒吸一口涼氣,隨後看著遠方被揍得狼狽倒退的巨龍,集體肅然起敬。
戰場另一邊,昀焱一邊狼狽地用覆蓋著鱗片的手臂去擋那把沉重的聖劍,一邊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喘息的空檔,狼狽地大喊:「瓦雷里烏斯!你瘋了?先聽我解釋!」
萊恩揮劍的動作終於生生停住。
昀焱見狀,在心裡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剛想開口把準備了很久的敷衍藉口說出來。然後,他就看見那個滿身風雪、黑化值拉滿的年輕騎士,雙手拄著散發著毀滅微光的重劍,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冷冷地問了他三個字:
「你拆的?」
昀焱頓時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萊恩看著他的反應,緩緩點了點頭。懂了。
下一秒。原本已經黯淡下去的裁決之劍,在剎那間爆發出比太陽還要耀眼百倍的恐怖金色光芒—— 轟————!
於是,那位剛剛從冰原深處完成傳奇加冕試煉、實力大漲、名震整片大陸的聖堂騎士。在回家的第一天,用他這輩子最瘋狂、最熱烈、也最不計後果的戰鬥方式,親手在邊境「慶祝」了自己的凱旋回歸。
而昀焱……據說後來在龍巢裡趴著養傷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的大腦都處於一種極度懷疑人生的迷茫狀態。他直到那時候都完全搞不明白,自己明明在南境只是因為擔心他、心裡有那麼一點點煩躁而已。
怎麼一見面……自己就被那個脾氣爆裂的傢伙,給硬生生打成了這副慘樣。
ns216.73.216.25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