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恩不知道自己在夢裡站了多久。
或許是幾分鐘,或許是幾十年,夢境裡的時間早就失去了原本的意義。
他看著那頭巨龍一動不動地趴伏在龍巢最深處。祂沒有睡覺,也沒有任何活動的意圖,只是長年累月地安靜待在那裡,像一座沉默而死寂的黑色大山。
外面的世界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古老的王國相繼崩塌,繁華的城市徹底化為廢墟,殘存的倖存者們拖著殘破的身體,在焦黑的土地上艱難地尋找著活路。舊的秩序已經被龍焰徹底毀滅,可新的秩序卻還遲遲沒有誕生。
然而,昀焱再也沒有走出過龍巢一步。
一天,一年,十年。
時間在夢裡以一種近乎麻木的速流飛快流逝。萊恩甚至開始自我懷疑,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直到在某個瞬間,龍巢入口的光線角度變了、又變了、再變了。季節反覆不停地輪替,積雪覆蓋了整片山脈隨後融化,古老的森林枯萎了又再度新生。
而那頭巨龍,始終維持著最初那一成不變的趴伏姿勢,彷彿外面整個世界的死活與興衰,都早已與祂毫無關係。
萊恩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根本不是短短的幾年,而是幾十年。
五十年、六十年。
一頭活了數千歲、擁有神明般偉力的遠古巨龍,竟然把自己孤獨地關在黑暗的龍巢裡,整整半個世紀。
祂沒有再動手毀滅世界,也沒有順理成章地統治世界,甚至連去報復、清洗那些殘存的聖堂殘黨的興趣都沒有。祂只是待在那裡,像是在那個銀白鎧甲倒下的瞬間,就被抽走了靈魂裡所有支撐生命的力氣。
夢境中的萊恩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堵得難受。因為他忍不住聯想起了剛才親眼看到的一切。
搶回魂魄、收藏裁決之劍、刻意保留下聖域,然後,把自己死死關進幽暗的龍巢裡五、六十年。
這言行做派,根本不像一個高高在上的征服者,更不像故事裡那些殘暴自私的惡龍。
祂此時此刻的背影,反而像極了一個在茫茫大霧中徹底失去了方向、不知該何去何從的普通人。
萊恩深深地皺起眉。他很不喜歡這種感覺。明明這全都是三百年前與他無關的陳年舊事,明明那個死去的聖堂騎士也不是現在的自己,明明那頭瘋狂毀滅世界的巨龍也不是現實中那個任性傲慢的昀焱。
可他就是覺得不舒服,一種說不上來、卻如影隨形的強烈不舒服。
「你到底……在想什麼……」萊恩對著黑暗低聲呢喃。
當然,四周沒有任何回答。龐大的龍巢依舊死寂一片。
直到有一天,兩道熟悉的身影打破了山谷的寂靜,緩緩走進了龍巢。
紅鱗,還有白霜。
那時的他們比現代看起來要年輕許多,卻已經能從眉眼間看出後來那份沉穩與幹練。他們站在巨龍龐大的軀殼面前,像過去無數次那樣,試圖開口勸說。
第一次,昀焱沒有理會。
第二次,那尊龐大的軀體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夢境裡的時間再次模糊地快速流逝。紅鱗一次次前來,白霜也一次次跟著過來。他們有時會帶來外邊倖存者聚落的最新消息,有時會帶來新城鎮建立的進度報告,而有時,他們什麼也不勸,只是單純地坐在冰冷的龍巢裡默默陪著,一句話也不說。
萊恩在數步之外安靜地看著這一幕,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心口微微一震,忽然有些理解了這兩人的堅持。
這兩隻亞龍,根本不是在勸一頭強大的巨龍重新出山去主持大局。
他們是在竭盡全力、想方設法地把一個快要徹底死在過去的「人」,從深淵裡生生拉回來。
不知道又過了多漫長的歲月。某一天,在一片死寂中,昀焱終於再度開口了。祂的聲音無比低沉而沙啞,粗糙得像是太久太久沒有使用過的古老機關:「還剩……多少人?」
聽到這句話,紅鱗整個人猛地愣了一下,一旁的白霜也跟著僵住了。因為那是整整數十年來,昀焱第一次主動開口詢問外面的世界。
隨著這句話落下,眼前的畫面忽然開始瘋狂加快——
大大小小的倖存者聚落、拔地而起的新型城鎮、重新修正的法律、雨後春筍般的學校、日漸繁忙的新型港口,以及向四面八方延伸的平坦道路。
無數繁雜的世界重建畫面,化作流光從萊恩眼前呼嘯掠過。
他看見昀焱終於重新走出了龍巢。可祂沒有去建立一個唯我獨尊的龍族帝國,沒有去扶植一個新的聖堂教權,沒有把龍族變成高人一等的統治階級,甚至沒有在任何一座新城市的廣場上為自己樹立起受人膜拜的神像。
恰恰相反的,祂親手拆掉了舊世界殘留下來的許多東西。
祂冷酷地拆掉了舊世界根深蒂固的階級制度,拆掉了血統與種族至上的偏狹觀念,更徹底拆掉了那種非黑即白的偏激立場。
人類不是絕對的正義,龍族也不是絕對的正義。翼族不是,亞龍不是,這世上的任何一個種族都不是。
善惡來自於個體的選擇,而不是天生的血統;規則用來約束具體的行為,而不是用來強行框限盲目的信仰。
夢境中的萊恩看著看著,整個人忽然狠狠怔住了。
因為眼前這個正在一步步成型、被重新建立起來的世界……分明就是他現在所身處的世界。
那個有著跨國巨鱷龍集團所在的世界,那個他效力的頂級特種幽靈部隊所在的世界,那個封野管理的暗影論壇所在的世界。
這裡沒有一家獨大的聖堂,沒有動輒滅族的種族戰爭,也沒有神授的正邪對立。這裡有好人,有壞人,有值得敬佩的英雄,也有無恥至極的混蛋。但至少,這世上的生命不再因為出生的種族與血統,就被強行決定了命運與立場。
萊恩的心頭猛然一震,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想起,昀焱以前在現實裡隨口說過的一句話「我不喜歡替別人決定命運。」
當時的他只是聽聽,並沒有往心裡去,可現在站在這片歷史的廢墟前,他卻忽然全部明白了。
因為早在三百年前,昀焱就親眼看過那種被命運和陣營綁架的世界。祂看過所謂的正義如何變成當權者殺人的武器,看過虔誠的信仰如何變成肆意踐踏生命的藉口,看過太多太多鮮活的人,被迫站進所謂絕對正確的陣營裡,然後毫無價值地死去。
眼前的夢境終於逐漸開始變得模糊、扭曲,可萊恩的心神卻遲遲無法從中抽離回神。
他的腦子此時很亂,亂得厲害。
原本在剛進入夢境時,他以為自己會先震驚於那場大災變塵封的歷史真相,會震驚於遠古巨龍那種超乎常理的毀滅力量,又或者會震驚於整個舊世界終結的荒謬原因。
可事到如今,真正死死留在、烙印在他大腦最深處的,卻是另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
一頭力量通天的龍,在焦黑的龍巢裡孤獨地發呆了五、六十年。然後,祂才慢吞吞地一個人走出來,一筆一劃地重新替所有生命建立起一個新的世界。
而在這漫長孤寂的五六十年間,祂對誰也沒有主動說過自己到底失去了什麼,也從來沒對任何人提起過自己究竟背負、付出了什麼。
就像那些曾讓祂痛苦到毀天滅地的剜心往事,根本就不值一提。
萊恩獨自站在夢境最後散去的無盡黑暗裡,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連他自己都開始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此時此刻最在意的,根本不是那場毀天滅地的金色龍焰,也不是那頭動一動翅膀就能摧毀一個文明的遠古巨龍。
他最在意的,是那頭龍曾獨自趴在黑暗裡熬過的整整六十年。
然後在漫長歲月過後,祂重新走進人群,卻對此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提。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彷彿胸口逆鱗下那道深不見底的血淋淋傷口,從來就不曾存在過一樣。
這很不對勁。
昀焱這個人隱瞞的事情太多,不對勁。
而更讓萊恩此時感到莫名心煩意亂的是……他發現自己,好像也開始跟著變得有些不對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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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開始流動。
那些濃重的黑白色彩像被風吹散的濃霧,漸漸在眼前剝離、淡去。巍峨的龍巢依舊矗立在寂靜的群山最深處,但那頭獨自沉睡、發呆了數十年的龐大巨龍,終於在某一天緩緩走了出來。
萊恩獨自站在變幻的夢境裡,目送著昀焱一步步離開那座困了祂半個世紀的山谷。
沒有預想中驚天動地的豪言壯語,沒有向全天下高調宣告神明回歸的威壓,甚至連任何像樣的儀式都沒有。祂就只是那樣平靜地走了出來,像一個在無盡的黑暗與死寂中,終於決定要繼續活下去的普通人。
然後,夢境的畫面再次毫無預兆地跳轉。
那是一座巨大到近乎看不見盡頭的地下洞窟。在無數燃燒的火把映照下,裡面堆積著如山般刺眼的純金與寶石、各個古老文明失傳已久的黃金王冠、無數絕版的珍貴典籍,以及舊世界數百個國家在漫長歲月裡進貢的頂級珍玩。
那是龍族在過去數千年歲月裡,所累積下來的底蘊與收藏。
看著眼前這幕誇張的財富,萊恩心頭猛然一震,終於明白了一件事,昀焱這傢伙根本不缺錢,龍集團更從來就不是什麼白手起家、從零開始的現代奇蹟。
那傢伙當初建立商業帝國的起跑線,簡直離譜得像是在公開作弊。
夢境裡。
昀焱獨自站在這片足以引發無數戰爭的寶藏中央,面前攤開了一張巨大的世界新地圖。那時候的大災變剛過,新世界還顯得十分荒涼與混亂,地圖上的許多地方甚至連個正式的名字都沒有。
但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祂拿到這份世界的主導權後,並沒有順理成章地去建立一個龐大的王國,也沒有建立任何集權的皇朝。相反的,祂開始動手把這筆驚天的財富化整為零,瘋狂地拆分出去。
土地、礦脈、港口、商路、工坊、學院、農場,甚至是最基礎的醫院。
一筆筆富可敵國的龐大資產被祂用極其高明的手段分散到了世界不同地方,讓它們在黑暗中彼此持股、彼此制衡,卻又彼此獨立運作。
此時的萊恩雖然看不懂那些古老商業契約裡的繁複細節,但他身為特種部隊的敏銳直覺,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傢伙的意圖。
昀焱正在用這種近乎自殘式的方法,刻意避免某種事情再度發生。祂在竭力避免這個新生的世界,再出現第二個像「聖堂」那樣一家獨大的龐然大物;祂在避免權力再度高度集中到某一個組織手裡,直到足以隨意決定所有人的生死與信仰。
於是,數十年過去了。
在祂的幕後操盤下,新世界的第一批家族信託誕生了,第一批核心基金誕生了,第一批跨區域的巨型商業聯盟也跟著誕生了。而如今享譽全球的跨國大鱷「龍集團」的最早雛形,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悄然出現在歷史的長河裡。
而與此同時,另一邊的畫面開始漸漸變暗。
新世界雖然迎來了轉機,但戰亂仍然在各個角落發生,兇殘的盜匪仍然在邊境流竄,人口黑市與奴隸販子也依舊猖獗不減。大災變過後的新世界依然談不上多麼美好,只是相比於舊世界,少了一些令人窒息的血統枷鎖而已。
於是,在龍集團商業體系建立的同一時間,另一個組織也開始在黑暗中孕育出現。
畫面一閃,萊恩看見昀焱獨自站在一座荒涼的海港邊。微鹹的海風殘酷地吹動著祂那一頭黑色長髮,而在祂面前的沙灘上,此時黑壓壓地站著數十個氣息精悍的男女。
那裡面有刀口舔血的國際傭兵、各國退伍的殘存軍人、獨來獨往的賞金獵人,以及無家可歸的流浪者。
人類、翼族、翼族混血……
而站在最前方的昀焱,看著這群走投無路的亡命之徒,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冷冷地只說了一句話:「想活下去的人,留下。」
結果,在場沒有一個人挪動腳步,全部選擇留了下來。
看到這裡,站在夢境外的萊恩忍不住有點想笑。這作風簡直太有昀焱的個人風格了,話少得令人抓狂,卻偏偏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霸道與信服感。
畫面繼續不留情面地向前瘋狂推進。
於是,歷史上最早的「暗影傭兵團」正式宣告成立。
這個組織從誕生的第一天起,就沒有明確的國籍,沒有象徵榮耀的旗幟,更不信奉任何神明與宗教信仰。他們在這個混亂的世界裡,只認契約,只認死規矩。
他們接委託去保護來往的商隊,護送逃難的平民,動用私刑剿滅毫無人性的奴隸販子,用最血腥暴力的鐵腕手段清理那些無法無天的武裝勢力。
他們是在用最簡單、也最粗暴的方法,強行在這個失去秩序的世界邊緣維持著底線。
看著這群人在戰火中奔波的行事作風,萊恩的心頭忽然湧起了一股強烈的熟悉感。因為這群古代傭兵的處事理念,和現代由封野掌管的「暗影論壇」幾乎一模一樣。
規則高於一切立場,能力高於所有身份。
就在這時,混亂的夢境裡忽然出現了兩道讓萊恩感到有些陌生的身影。他微微皺起眉頭,仔細辨認。
那不是他熟悉的黎懷,也不是那個天天在群組裡發牢騷的封野,而更像是比他們還要早了不知道多少代的老祖宗。
那是一男一女。
其中的男人穿著一身樸素的深色長衣,神情永遠冷靜而刻板。祂每天都在燈火下瘋狂處理著堆積如山的帳本、商業契約以及談判文件,白天更是馬不停蹄地奔波於各個新興的現代城市之間。
而那個女人則總是整天佩戴著一把冰冷的長刀,身影經常毫無預兆地出現在最危險的戰場和混亂的荒原邊境,負責統領整個暗影傭兵團,鐵血地處理著那些永遠不能擺上陽光桌面的骯髒事情。
一黑一白,一明一暗。
昀焱把這兩大體系絕大部分的繁重工作全部一股腦地丟給了這兩個人,而祂本人則重新退到了幕後的陰影裡,像個極其懶得管事的甩手掌櫃。
萊恩看著這個畫面,整個人忽然狠狠愣了一下。
因為眼前這幕場景,實在是太過眼熟了。
再仔細一看,好傢伙,這活脫脫不就是三百年前「黎懷」和「封野」的初版祖師爺模型嗎?
龍集團的前身有人在玩命管理,暗影傭兵團的前身也有人在流血掌控。而昀焱本人呢?祂依舊只是坐在世界最高、最安全的陰影處冷眼看著。偶爾出面調停,偶爾下達幾條核心命令,而剩下的大部分時間,祂依然只是坐在那裡對著虛空發呆。
祂彷彿對權力、財富和統治世界本身,根本毫無興趣。
直到眼前的夢境再次開始瘋狂地快轉。
數十年,上百年。時光如白駒過隙。
那兩名最早跟隨祂的得力心腹逐漸在歲月中老去、去世,新的繼承者相繼出現。底下的組織在大浪淘沙中不斷更替,名稱也在歷史的記載中不斷改變。
暗影傭兵團在漫長的現代化演變中,最終演變成了如今覆蓋全球地下世界的「暗影論壇」。
而當初那些被刻意拆分出去的信託基金與商業體系,也在數百年的資本累積中逐漸壯大,最終形成了如今富可敵國的跨國財閥「龍集團」。
而在這漫長到讓人絕望的三百年歲月裡,昀焱始終存在著。祂像是一個沉默而孤獨的永恆旁觀者,就這樣站在時間的盡頭,靜靜地看著這個世界不知疲倦地往前走。
萊恩獨自站在這片即將消散的夢境最後。
在這一刻,他的靈魂深處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現在外面很多人都以為龍集團是一個冷酷的商業帝國,也有很多人以為暗影論壇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地下黑惡勢力。
但現在看來,這兩個黑白分明的龐然大物,從它們在歷史上誕生的第一天開始……
其實都只是在延續著同一件事。
那是一頭在失去了某個人之後,獨自死撐著花了整整五六十年,才勉強重新站起來的孤獨遠古龍。
祂只是不想再看見當年那個摧毀了祂一切的舊世界再度重演。
所以,祂才選擇用這孤寂冷清的三百年時間,默默地、一筆一劃地替所有生命搭起了現代這套全新的生存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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