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鱗之下 - 101 一魂回歸

砰！

小會議室的房門被猛地推開，封野一馬當先第一個衝了出來，白霜緊跟在後，紅鱗急得甚至連手裡的厚重古籍都來不及放下，而黎懷也隨後快步走出了房間。

四個人幾乎是在同一秒鐘齊刷刷地衝進了中央客廳。然而，當眼前的畫面映入眼簾的剎那，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瞬間愣在了原地。

只見客廳中央，萊恩依然維持著伸出雙手的僵硬姿勢，臉上的表情震驚得像見了鬼一樣。而在他對面的沙發上，昀焱有些無力地靠在椅背上，胸口隨著沉重的呼吸微微起伏，額角滲出了幾顆細密的汗珠，左胸前那枚逆鱗上殘留的金色光芒尚未完全消散。

不過，真正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卻是此時此刻停留在萊恩掌心裡的東西。

那並不是想像中聲勢浩大的巨型光團，也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恐怖能量，而是一點極小、極小的金色光芒。那光點大概只有指甲蓋那麼大，安靜得有些溫柔地停留在萊恩的掌心正中央，像是一粒自宇宙深處飄落的金色星塵，又像黑夜裡最明亮、最純淨的一顆晨星。

光芒雖然微弱柔和，卻充斥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頑強生命力，彷彿此時此刻正在萊恩的手心裡，跟隨著某種頻率輕輕地呼吸著。

整個寬敞的客廳瞬間陷入了絕對的安靜之中。

紅鱗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白霜的呼吸驟然一滯，封野更是震驚得連嘴邊的髒話都忘了說出口。所有人都死死地盯著那一點微小的金光，因為在這個房間裡，只有身為古老種族的他們心裡最清楚——這，就是那一魂。

真正屬於萊恩、卻在三百年前差點消散在歷史塵埃裡的一魂。它被眼前的龍王用自己的龍息與血肉，孤獨而小心翼翼地溫養守護至今，終於再度重見天日。

萊恩死死瞪著自己的掌心，感受著掌心傳來的那股奇特熱度，滿臉都是不可思議的震撼：「真的……出來了！！」

然而，還沒等眾人走上前去仔細查看，就在下一個瞬間，那點停留在手心裡的金色光芒忽然輕輕地閃爍了一下，彷彿受到了某種宿命般的強烈力量牽引。

然後，它就這麼平空消失了。

沒有預期中的劇烈能量爆發，沒有留下任何飛行的軌跡，甚至在空氣中連一絲微弱的聲響都沒有發出。它就那樣毫無預兆地，當著所有人的面，徹底憑空蒸發在死寂的客廳之中。

房間裡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白霜：「……」

黎懷：「……」

萊恩：「……」

這一次，還是反應最快的封野第一個回過神來，有些茫然地吐出一個字：「操？」

紅鱗此時也急了，猛地往前邁了一大步，語氣驚恐地叫道：「去哪了？！怎麼不見了？！」

白霜神色一凜，立刻警覺地環顧四周，甚至在第一時間不自覺地展開了身為亞龍的強大感知力，試圖捕捉空氣中殘留的靈魂氣息。然而，她的感知在客廳裡鋪開了整整一圈，卻驚訝地發現四周什麼都找不到。

黎懷深深地皺起眉頭，一雙睿智的眼睛目光如炬地掃過整個客廳的每一個角落。沒有，哪裡都沒有。那抹耀眼的金色，彷彿剛剛只是集體出現在所有人眼前的短暫幻覺。

作為當事人的萊恩此時更是一臉茫然。他急忙翻了翻自己的手掌，確認不是藏在指縫裡，又趕緊低下頭盯著大理石地板仔細尋找，甚至開始自我懷疑是不是剛才不小心手抖掉到地毯縫隙裡去了。

「等等……」萊恩有些手足無措，「它呢？剛剛明明還在這裡的啊？」

可惜，現場沒人能回答他的問題。因為大家剛剛都看得一清二楚，每個人都親眼看見了那粒星塵的出現，卻又親眼看著它在眼皮子底下憑空蒸發。

白霜和紅鱗隔著桌子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無掩飾的強烈震驚。這種魂魄在共鳴成功後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情況，別說是親眼所見，連紅鱗翻遍了館藏的所有古籍文献，都從來沒有過任何隻字片語的記載。

然而，相較於其他人的慌亂，坐在沙發另一側的昀焱，此時卻只是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男人那一雙璀璨的金色眼眸深處，此時此刻，卻破天荒地浮現出了一絲極淡、極溫柔的笑意。

因為在這個房間裡，在整個世界中，只有他一個人真正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那一魂並沒有真正消失，也沒有在空中飛走。它只是在接觸到本體的那個瞬間，順應著生命的本能，回到了原本在三百年前就屬於它的地方。

它回到了萊恩的體內。

三百年的漫長等待，三百年的痛苦溫養，三百年的默默守護，在這一刻，終於迎來了一個最完美的結果。

而此刻，萊恩對自己身體裡發生的微小劇變還完全一無所知。他只是依舊神情困惑地低著頭，反覆盯著自己的雙手看，喃喃自語道：「……真的不見了，奇怪。」

封野此時已經毫無形象地蹲在地上圍著沙發找了一整圈，最後只能挫敗地站起身：「活見鬼了，我他媽剛剛明明也看到了啊。」

紅鱗抱著那本大書，站在原地面露呆滯地發著呆。而白霜在此時則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若無其事卻若有所思地將目光悄然移向了萊恩。

不知道是不是身為醫者的錯覺，她總覺得，眼前這個年輕軍人身上的氣場，似乎在剛才那一瞬間，隱隱約約發生了某些奇妙的改變。

只是此時此刻，在這個剛剛經歷了一場世界觀大地震的房間裡，還沒有任何人真正察覺到這點罷了。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GoVLi1vTG

客廳裡，所有人依舊在翻箱倒櫃地尋找著那點突然消失的金色光芒。

封野甚至毫無形象地整個人蹲了下來，探著腦頭朝沙發底下瞅了瞅，彷彿那點充滿靈性的玩意兒真的會像彈珠一樣滾進去似的。

「操，真的憑空不見了。」封野嘟囔著站起身。

紅鱗伸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滿臉都是未曾消退的震驚：「我也看得清清楚楚，確實是突然消失的。」

白霜則一言不發。她先是深深地看了萊恩一眼，接著又將目光移向沙發上的昀焱，神色若有所思，像是在心中隱約印證了某個大膽的猜想。

就在眾人毫無頭緒的時候，昀焱忽然開口了，聲音聽起來有些低沉沙啞：「不用找了。」

話音落下，眾人同時轉過頭看向他。

昀焱此時依舊有些無力地靠在沙發背上，額角隱隱帶著未乾的細汗，臉色明顯比平時要蒼白上幾分，整個人透著一股剛經歷過高強度消耗後的虛脫感。

萊恩最先察覺到不對勁，立刻邁開長腿走近了幾步，眉頭微蹙：「你沒事吧？」

昀焱微微搖了頭，一雙璀璨的金色眼眸定定地落在萊恩身上，眼底深處，卻悄然浮現出一絲極淡、極溫柔的笑意：「沒事，果然成功了。」

寬敞的客廳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封野眨了眨眼睛，有些摸不著頭腦地問：「所以，剛剛那東西到底是……」

昀焱這一次沒有直接回答封野的疑問，他只是緊緊盯著眼前的萊恩，一字一頓、緩緩地說道：「它已經不在我這裡了。」

萊恩微微一怔，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與胸口：「什麼意思？」

然而昀焱卻沒有繼續對他解釋這背後的靈魂祕密。男人只是緩緩抬起右手，輕輕按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那片優雅鋒利的逆鱗此時光芒已經徹底黯淡了下去，恢復了平日裡深沉的顏色。

「不過。」昀焱話鋒一轉。

萊恩挑眉：「嗯？」

「裡面還有一個。」

剎那間，客廳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紅鱗猛地抬起頭，白霜也當場愣住了。

一旁的封野更是震驚地在昀焱和萊恩之間來回掃視，舌頭差點打結：「等等……老大，你是說那裡面竟然還有一個？！」

昀焱神色自若地點了點頭：「還有。」

萊恩微微皺起眉頭，強大的思維邏輯讓他迅速做出了推導，終於反應了過來：「所以，剛剛我們費了半天勁取出來的，其實只是其中之一？」

「對。」

「……」萊恩一陣無言，隨後有些無奈地看著他，「另一個還死死留在那裡面？」

昀焱「嗯」了一聲，算是給了肯定的答案。

萊恩沉默了片刻，隨即深吸了一口氣，看向沙發上的男人，用一種理所當然的果斷語氣說道：「那既然這樣，就別耽誤時間了，繼續吧。」

這話剛一出口，坐在一旁的白霜登時沒忍住，直接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封野也差點當場笑出聲來，憋笑憋得整張臉都在微微扭曲。

在眾人精彩的目光中，只有故事的男主角昀焱本人，萬般無奈地抬眼看著這個對龍族生理構造毫無常識的傢伙。

「今天不行了。」昀焱嘆了口氣。

萊恩不解地皺眉：「為什麼不行？」

昀焱這一次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有些疲憊地將身體更深地靠進了柔軟的沙發裡，緩緩閉上雙眼，隔了幾秒，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看著男人此時的動靜，萊恩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對方的身體狀態確實不太對勁。

在平日裡，昀焱無論何時、出現在什麼場合，整個人都像是一座巍峨沉穩的泰山。他強大、冷酷且無懈可擊，舉手投足間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彷彿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力量能夠讓他倒下。

而此時此刻，這個向來掌控一切的教父，看起來竟顯得有些少見的疲憊，眉眼間甚至帶著一種隨時都會沉睡過去的鬆懈。

白霜神色認真了起來，她快步走上前去，伸手安撫似地搭在昀焱的肩膀上，凝神感知了片刻。沒過多久，亞龍醫者的眉頭便緊緊皺了起來：

「不行，他體內的龍息一下子消耗太多了。」

一旁的紅鱗也跟著有些心疼地點了點頭：「確實，這種強行的靈魂共鳴，對本體的負荷實在太大。」

封野見狀，立刻不甘寂寞地在一旁作死補充道：「可不是嘛，而且大家剛剛在隔壁又不是沒聽見，老大在客廳裡叫得那叫一個慘……」

話還沒說完，白霜就已經一記眼刀狠狠剜了過去，同時毫不客氣地一腳踩在封野的皮鞋上。

「你給我閉嘴！」白霜冷斥。

「操！」封野痛得驚呼一聲，趕緊抱著腳狼狽地跳開。

萊恩站在原地，完全沒有理會旁邊那兩個活寶的打鬧。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沙發上的昀焱，聲音沉了幾分，再次確認道：「你真的沒事？」

昀焱緩緩睜開眼睛，看著眼前這張寫滿了認真與擔憂的俊臉，嘴角微微揚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放心，沒事。」

男人稍微停頓了一下，隨後用一種低沉而磁性的嗓音，慢條斯理地補上了後半句：「等下次……你再來取吧。」

客廳內忽然陷入了一種有些微妙的寂靜。

因為這句話，雖然聽起來合情合理，但在場的幾個老怪物怎麼琢磨，都總覺得這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

封野默默地扭過頭去，捂著嘴假裝咳嗽；白霜也移開了視線，權當自己這雙耳朵剛才什麼都沒聽見；紅鱗再次手忙腳亂地開始翻手裡那本早就看爛了的書；而黎懷則一如既往地沉穩，默默端起冷掉的茶杯喝了一口，試圖掩飾。

唯獨一無所知的萊恩無比配合地點了點頭。他完全沒有察覺到這棟套房裡流動的曖昧與異樣，反而像是達成了一項軍事協議般，極其自然地應道：「好，那就等你恢復好之後。」

萊恩一邊說著，一邊利落地將挽起的袖子放了下來，朝男人微微頷首，「到時候，我們再試一次。」

昀焱一雙璀璨的金色眼眸深深地看著他，眼底的笑意此時終於緩緩擴散開來，帶著一抹無比滿足的喟嘆：「嗯。」

在這個陽光燦爛的午後客廳裡，此時此刻，只有昀焱自己心裡最清楚。這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次，因為，那最後的一魄，此時正安靜地沉睡在他的逆鱗之下，耐心地等待著、陪伴著他，直到下一次真正回家的那一天。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oUiWBU8d4

客廳裡，萊恩依舊看著昀焱，顯然對「下次再來取」這件事沒有表現出任何異議。反正他本來就是抱著幫忙的心態來的，既然一次沒辦法徹底解決，那就留到下次再說，這在軍人的邏輯裡再正常不過。

然而，站在一旁的白霜卻忽然打破了這份短暫的平靜，緩緩開口道：「其實，今天能把那東西拿出來一部分，是一件好事。」

萊恩轉過頭看向她，封野也跟著看了過去，就連向來沉穩的黎懷都有些驚訝地微微挑起眉毛。因為這個細節，在昨天晚上那場長達數小時的作戰會議裡，白霜是從頭到尾都沒有提起過的。

白霜在心中飛快地整理了一下措辭，刻意避開了那些與前世記憶相關的真正真相，然後神色認真地解釋道：「逆鱗下面，是亞龍的生命本源。」

萊恩配合地點了點頭，這句話他剛剛在聽學術報告時就已經有了初步的概念。

「而那個東西如果一直待在裡面，」白霜幽幽地嘆了口氣，目光有些複雜，「其實，它是在源源不斷地消耗著宿主的生命本源。」

寬敞的房間裡悄然安靜了下來。

白霜看著萊恩，繼續往下說道：「換個比較容易讓現代人理解的說法吧。這就像是你的身體裡，從幾百年前開始就一直住著一個額外的人。你要一直供養他，每天給他輸送能量、給他提供養分，才能讓他維持著在人世間的存在。」

封野整個人愣了一下，有些回不過神來：「等等……白霜女士，妳的意思是，老大這些年來……其實一直都在用自己的血肉在餵那玩意兒？」

白霜沉重地點了點頭：「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這話一出，這一次連坐在沙發另一側的黎懷都緊緊皺起了眉頭，神色有些嚴峻。顯然，對於這條高傲的龍所承擔的代價，連他這個最核心的左膀右臂也是第一次聽聞。

白霜拍了拍文件的邊角，繼續說道：「龍族或亞龍的生命本源，其分量其實就相當於人類的精血。那東西一直死死留在逆鱗下面，就等於一秒鐘都沒有停止過地在吸收著陛下的精血。」

套房的客廳裡徹底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紅鱗抱著書，臉上的表情顯得若所思；而封野則像是被驚到了一樣，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靠在沙發上的昀焱，心裡忽然有些有些明白了。

難怪。難怪這些年來，老大有時候看起來狀態會莫名地不太對勁。也難怪在暗影的歷史上，有些事情明明以老大的通天本領可以輕易做到，他卻從來不親自下場。原來這幾百年來，致命的問題一直都藏在最核心的胸膛裡。

白霜轉向萊恩，語氣緩和了一些：「所以，剛剛你成功把它取出來一部分之後，那股龐大的牽引力消失了，陛下接下來的負擔會減輕非常多。」

萊恩緊緊皺著眉頭，那雙深邃的眼睛一動不動，認真且嚴肅地消化著這些驚人的大量資訊：「妳的意思是……只要東西拿出來了，昀焱的身體就會慢慢恢復到以前的健康狀態？」

白霜點頭肯定：「從理論上和醫學上來說，是這樣的。」

得到了大夫的親口保證，萊恩原本因為擔憂而緊繃的神情，終於在這一刻悄然放鬆了些許。

然而，就在他神經放鬆下來的下一個瞬間，他那身為頂尖特種部隊的恐怖邏輯能力，卻突然捕捉到了這整段對話裡某個極其違和的致命漏洞。

萊恩猛地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白霜：「等等。」

白霜迎著他的目光，心頭止不住地猛然一跳，直覺要壞事。

果不其然，萊恩眉頭鎖得死緊，開始在腦海中逐字逐句地飛快回憶著剛剛這幾分鐘裡的全部對話。

「妳剛剛說……」萊恩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抹探究，「逆鱗下面，是亞龍的生命本源。」

白霜這下徹底沉默了，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萊恩一邊盯著她，一邊慢慢地轉動僵硬的脖子，將目光轉向了坐在旁邊的昀焱身上。

「所以……」

客廳裡在剎那間陷入了一種比剛才更加詭異、更加冰冷的死寂。封野的眼皮一隻狂跳，黎懷有些掩飾性地默默端起冷掉的茶杯喝水，而紅鱗老教授則開始用無比認真的態度研究起天花板上的浮雕花紋。

萊恩有些危險地微微瞇起那雙深邃的眼睛，盯著眼前的黑髮男人：「昀焱……其實你也是亞龍？」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整個高空套房的中央客廳，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白霜見勢不妙，瞬間緊緊閉上嘴巴，在沙發上坐得筆挺。對面的封野憋笑憋得肚子都痛了，差點直接當場破功大笑出來。黎懷抬起左手無奈地扶住額頭，而紅鱗則抱著那本厚書，默默地、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的身體往沙發深處縮去，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果然，正如大家昨晚預料的那樣，該來的送命題，遲早還是要來的。

然而，就在四周氣氛尷尬得快要爆炸的下一秒，坐在主位上的昀焱直接黑著臉開口了，低沉的語氣裡滿滿都是嫌棄與不悅：「老子不是那種低等東西。」

萊恩被他這理直氣壯的嫌棄給弄得愣了一下：「不是亞龍？」

「不是。」

「那白霜教授妳剛剛……」

昀焱冷酷無比地掀起眼簾，隔著桌子瞥了白霜一眼。白霜立刻把視線移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假裝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說過那句話。

昀焱收回目光，一邊晃著酒杯一邊冷哼一聲：「她剛剛只不過是看你沒常識，拿亞龍的生理構造來給你舉個例子而已。」

聽著男人這番天衣無縫的狡辯，萊恩一時間將信將疑。他探究地盯著男人，追問道：「真的？」

昀焱面不改色：「真的。」

「那既然你不是人類，也不是亞龍……你到底是什麼種族？」

隨著這個最關鍵的問題被拋出，房間裡再次陷入了死一樣的安靜。

封野直接把頭埋了下去，肩膀抖得像在篩糠；黎懷專注地盯著茶杯，彷彿能從冷茶裡看出舊世界的地圖；紅鱗教授直接把書翻得嘩啦作響；而白霜則是一臉深情地看向落地窗外的廣闊海景，彷彿此時此刻，外面那片南洋的大海比這輩子看過的任何美景都要好看一萬倍。

而在眾人的集体迴避與集體裝死中，昀焱沉默了足足兩秒鐘，最後有些生硬、有些傲慢地回了冷冰冰的一句話：「反正不是亞龍。」

萊恩：「……」

他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這回答跟沒有回答到底有什麼實質上的差別？

然而，看著身邊這群活了幾百年的老怪物們，此時此刻居然集體露出這種迴避、甚至可以說是在刻意隱瞞的古怪反應，萊恩那敏銳到恐怖的直覺，卻忽然在腦海深處冒出了一個極其大膽、甚至稱得上是荒唐的念頭。

那是一個宏大、古老，且荒謬到連他自己理智上都覺得絕對不可能的荒誕猜想。

於是，萊恩就這樣站在原地，抿著嘴唇，用一種極其複雜的深邃眼神死死盯著昀焱看了好幾秒鐘。

正當他準備繼續追問的時候，黎懷忽然開口了：「對了。」

眾人同時看過去。黎懷從桌上抽出一份文件，神情自然得像剛剛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白霜女士。」

「嗯？」白霜應道。

「合約。」

白霜愣了一下：「啊。」她差點忘了，還有這個藉口。

黎懷把文件遞了過去：「基金合作協議。」

白霜低頭看了一眼，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她甚至連內文都沒翻完，便直接拿起筆，刷刷刷地簽下了名字。那動作俐落得有些可怕。

黎懷：「......」

封野：「......」

紅鱗：「......」

萊恩：「......」

白霜把筆蓋蓋回去，顯得十分滿意：「好了。」

萊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妳看完了？」

白霜理所當然地點頭：「沒有。」

「......」

「龍集團不會騙我。」

封野在旁邊差點笑出來：「這也太乾脆了吧。」

白霜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我認識陛下三百多年。如果龍集團要坑我，昨天就能坑了。」

封野一愣，竟然覺得這話挺有道理。黎懷則默默把文件收了回來，顯然早就預料到會是這種情況。

然而，就在這時，萊恩忽然瞇起了雙眼。他看看白霜，又看看紅鱗，再看看黎懷和封野，最後，目光緩緩停在了那份剛剛根本沒人仔細看過的合約上。

房間裡忽然安靜了下來。封野的心裡，猛地升起一股不妙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萊恩緩緩開口問道：「所以。」

封野眼皮一跳：「嗯？」

「你們四個剛剛在裡面幹什麼？」

空氣瞬間凝固。

白霜、紅鱗、黎懷與封野同時陷入了沉默。

萊恩抱著手臂，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討論合約？」

依舊沒人說話。

萊恩冷笑著指了指白霜：「她連內容都沒看。」

白霜立刻移開了視線。

萊恩又指向一旁的紅鱗：「他剛剛那本書，整整五分鐘沒有翻頁。」

紅鱗有些心虛地低下了頭。

接著，萊恩轉頭看向封野：「至於你。」

封野摸了摸鼻子，強作鎮定：「怎麼了？」

「你臉上就寫著『看熱鬧』三個字。」

封野一噎：「......」操，竟然被發現了。

最後，萊恩將目光投向了最沉穩的黎懷：「總裁先生。」

黎懷用手指推了推眼鏡：「嗯？」

「你們根本就沒在裡面討論合約吧？」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三秒鐘後，黎懷依舊面不改色，語氣平靜地回答道：「討論了。」

萊恩挑了挑眉：「真的？」

「真的。」

「討論了什麼？」

黎懷沉默了半秒鐘，然後慢條斯理地把手裡的文件翻到了最後一頁，伸手指向簽名欄：「討論了白霜女士待會兒簽名的位置。」

噗——一旁的封野當場噴笑出聲。

白霜：「......」

紅鱗：「......」

萊恩：「......」

看著眼前這幕荒謬的場景，萊恩揉了揉眉心。這輩子第一次，他開始由衷地同情起龍集團的法務部。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9r8yVrR2D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TOA2bldZD

客廳裡，緊繃的氣氛終於徹底鬆弛了下來。

不管這中間的過程到底有多離譜，但至少結果是好的。那個困擾了昀焱多年的沉重負擔，今天確實被順利取出來了一部分。

老大沒死，萊恩沒事，甚至連這棟豪華酒店也沒被拆掉。對封野來說，這已經算是教科書級別的圓滿成功了。

然而，白霜此時此刻已經是一秒鐘都不想多待了。她冷著臉站起身，開始動作極快地收拾起桌上屬於自己的資料。

一本，兩本，三本。那俐落的架勢，怎麼看都像是在準備逃難。

一旁的封野愣了一下，有些納悶地問：「妳這要去哪啊？」

白霜頭也不抬，沒好氣地吐出兩個字：「回家。」

封野眨了眨眼：「這麼快就走？」

白霜這才終於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盯著他：「我原本就是被你們這群人給騙來的。」

封野一噎：「……」

好，這話聽起來好像也沒錯。

白霜把最後一份文件重重地塞進公事包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在眾人的注視下，極其鄭重地宣布道：「還有。」

大家紛紛看向她。

「我要退出這次的古文字翻譯團隊。」

聽到這句，紅鱗猛地抬起頭，一臉不可置信：「什麼？」

白霜眼神堅定：「退出。」

「這……這是為什麼啊？」紅鱗急了。

白霜冷冷地看著他，沉默了足足兩秒鐘，才開始咬牙切齒地清算：「因為我原本只是答應來看遺跡的。不是來研究什麼靈魂，也不是研究別人的逆鱗，更不是大老遠跑來這裡聽某些奇怪聲音的。」

噗——咳！

旁邊的封野瞬間劇烈地咳嗽了起來。白霜一記冰冷的眼刀狠狠瞪了過去，封野立刻識趣地縮了縮脖子低下頭，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白霜一把拎起公事包，語氣顯得十分堅決，甚至帶著一抹對自由的渴望：「我要回南洋群島。」

「……」

「回我的島曬太陽、睡覺、發呆。而且我保證，至少半年之內，老娘絕對不要再看到你們任何一個人。」

房間裡一時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面面相覷，心裡卻都不得不承認，經歷了今天這場心驚肉跳的大戲後，白霜這個要求簡直合理到了極點。

紅鱗兩手抱著自己的那本大書，站在原地面露思索，片刻後也跟著忽然點了點頭：「那……那我也要走了。」

封野又愣住了，轉頭看向老教授：「不是，你這又是怎麼了？」

紅鱗有些無奈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神情十分認真地回答道：「圖書館最近真的很忙，很多古籍文獻還等著我去整理，還有這次剛出土的新古文字資料，以及好幾批珍貴的館藏需要修復。」

封野聽完，配合地點了點頭。行，這理由聽起來確實比白霜那個正常、也學術多了。

紅鱗抱緊了懷裡厚重的古籍，又忍不住小聲補充了一句：「而且……而且我急著想趕快回去翻查一下相關的資料。」

白霜在一旁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她太了解這傢伙了，回去之後的第一件事，肯定還是雷打不動地把自己重新泡進圖書館裡。

此時的另一邊，黎懷已經面不改色地拿起手機，開始有條不紊地替兩位安排回程的車輛與私人專機。看他那淡定的操作，顯然是早就料到這兩位在事後會是這種避之唯恐不及的反應。

而就在這時，站在一旁的萊恩也默默地站了起來。

白霜有些警惕地回過頭，盯著他問：「你幹嘛？」

萊恩神色自若，回答得理所當然：「保護妳。」

白霜整個人頓時愣了一下，這才有些後知後覺地想了起來。對啊，國防部指派給這小子的任務可還沒有正式結束，自己在名義上，現在依然是需要最高級別警戒的重點保護對象。

想明白了這一點，白霜徹底沒脾氣了，只能在沙發旁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過了幾秒鐘，她才無可奈何地長長嘆了口氣：「好吧。」

萊恩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十分專業地下意識開始檢查起隨身攜帶的軍用裝備。

封野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咧嘴笑了起來，調侃道：「少校，真敬業啊。」

萊恩連頭都沒抬，語氣淡淡地回了一句：「拿錢辦事。」

封野深以為然：「有道理。」

而此時的白霜則懶得理會這兩人的對話，她獨自拎著公事包，隔著巨大的落地窗望向南方那片波光粼粼的廣闊海域。此時此刻，她的腦海中已經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了自己那座美麗的熱帶小島——溫暖的陽光、柔軟的沙灘、舒適的吊床，還有在海風中輕輕搖曳的椰子樹。

那裡沒有晦澀難懂的古文字，沒有動輒能嚇死人的逆鱗，沒有什麼靈魂共鳴，更沒有某條活了整整三千多年、任性妄為的龍。

想到這副美妙的退休畫面，白霜那張緊繃了半天的精緻臉龐上，終於緩緩露出一絲由衷的笑意。

然而，就在下一個瞬間，昀焱那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卻忽然幽幽地從她背後傳了過來：「白霜。」

聽到這聲呼喚，白霜的眼皮頓時狠狠一跳。她咬了咬牙，用一種極其緩慢的僵硬動作，一寸一寸地回過頭去。

只見沙發上的昀焱好整以暇地靠在那裡，此時正看著她，臉上露出了十分自然、甚至可以說是過分溫和的燦爛笑容：「過陣子，恐怕還要繼續麻煩妳了。」

白霜：「……」

那一抹剛掛上嘴邊的燦爛笑容，在剎那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此時此刻，她的心裡，猛地冒出了一股極其強烈且不祥的荒謬預感。而站在旁邊正準備離去的紅鱗教授，此時也默默地停下了腳步。

因為在这个房間裡，除了被瞞在鼓裡的萊恩之外，每個人心裡都比誰都要清楚——主上嘴裡那所謂的「過陣子」，對他們這些無辜受累的打工人來說，通常都絕對不會是什麼好消息。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0DeREL85O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j2Gz4nJ3h

三天後。

南洋群島的天空依舊一碧萬頃，晴朗無雲。

研究團隊的工作並未因先前的風波而停止，只是地點換了。在龍集團的研究基金正式到位之後，各國相關單位展現出前所未有的高效率，很快便完成了各方協調。

新的研究中心被正式啟用。它的具體位置被列為最高機密，周邊的安全等級比原本提高了數個層級，進出權限也全部重新嚴格核發。除了私人高級保全外，外圍甚至有軍方部隊共同駐守。畢竟如今這項工作已經不是單純的考古發現，而是足以改寫整個世界文明史的重大研究。

翼族、亞龍、舊世界文字——任何一項流傳出去，都足以讓無數暗中覬覦的勢力蠢蠢欲動。為此，龍集團砸起錢來毫不手軟。研究人員對充足的經費與頂級的設備感到很高興，國防部也因為安全風險的大幅下降而鬆了口氣。

而這群人當中最開心的人，大概非白霜莫屬。

陽光灑在波光粼粼的碼頭上。白霜手裡提著行李箱，終於踩著甲板登上了返回她那座南洋私密島嶼的客船。微鹹的海風吹起她銀白色的長髮，她倚著欄杆，看著逐漸遠離、縮小的繁華港口，這幾天以來第一次覺得自由的空氣是如此美好。

沒有晦澀的古文字，沒有難纏的記者，沒有沒完沒了的研究會議，沒有某條活了三千年的龍，更沒有那枚讓人心驚肉跳的逆鱗。

白霜舒服地閉上雙眼，在心裡默默下了決定：未來整整三個月，誰找她都別想讓她出門，天塌下來也不行。

而另一邊，紅鱗也動身離開了。身為古老圖書館的館長，此時他的辦公桌上早已堆滿了新送來的各類拓本與遺跡石板照片。這些繁重的資料對旁人而言是枯燥的工作，對紅鱗而言卻是至高無上的快樂。

於是，老教授抱著兩大箱沉甸甸的珍貴資料，心滿意足地搭上了前往地中海東岸的航班，迫不及待地準備繼續回去和古文字奮戰。

隨著核心智囊團相繼離去，研究團隊則正式接手了後續的常態性工作。所有事情似乎都在龍集團的操盤下悄然回到了正軌。

於是，特種部隊的最高級別保護任務也宣告圓滿結束。

五天後。

隨著一陣巨大的轟鳴聲，軍用運輸機穩穩降落在跑道上，那座熟悉的軍事基地再次出現在萊恩眼前。萊恩單手提著行軍背包走下飛機，一路輕車熟路地返回辦公室。

遞交任務報告、簽字、確認、結案——整套流程他熟練得不能再熟練。

負責接收文件的辦公軍官隨手翻閱著送過來的資料，看著看著，忍不住詫異地抬起頭來：「就這樣？」

萊恩靠在辦公桌旁，點了點頭：「就這樣。」

軍官又看看報告上乾乾淨淨的記錄，再看看一臉輕鬆的萊恩，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依照這小子以往的作風，這份任務報告裡居然沒有發生任何槍戰，沒有任何爆炸，沒有人員傷亡，甚至連半個恐怖份子的影子都沒抓到。整篇報告字裡行間溫和得簡直就像是一份商務旅遊紀錄。

萊恩對這個結果倒是相當滿意，挑眉道：「這種任務以後可以多來幾次。」

軍官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做夢吧你。」

兩人相視一笑。

而就在同一天，遠在千里之外的海港城。

龍集團總部。

昀焱重新回到了屬於他的一百零一樓樓。熟悉的總裁辦公室，熟悉的一望無際的海景，還有空氣中瀰漫著的淡淡咖啡香。黎懷早已在辦公桌上把這幾天堆積的商業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條，靜靜地等著他過目。

當然，所謂的過目，也只是走個意思意思的過場，因為最後真正拍板處理的依舊是黎懷。

昀焱獨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端著酒杯望著遠方起伏的海面。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按了按胸口的位置。不知道是不是心理解放的緣故，那裡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輕鬆了一些。雖然那種變化極其細微，卻無比真實。

三百年來第一次，那種自靈魂深處始終存在的沉重負擔，終於少了一部分。

雖然在逆鱗之下還留著最後的一魄，但至少，他已經真切地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某座國際機場內。

封野正一臉生無可戀地拖著行李箱，孤零零地站在登機口前的長隊裡。

他感到極度心理不平衡的原因非常簡單——這次行動結束後，所有人都是各顯神通，只有他落得了這個下場。

白霜搭著悠閒的渡船，紅鱗坐著舒適的專機，黎懷搭乘的是龍集團最頂級的商務飛機，昀焱更不用說。

只有他，身為大名鼎鼎的暗影論壇管理員、掌握世界最大地下情報網的負責人之一，此時此刻，居然只能苦逼地在排隊搭乘普通民航客機。更讓他崩潰的是，排在他前面的還是個一邊走一邊吧唧嘴吃著洋芋片的小朋友。

封野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經濟艙機票，又轉頭看了看窗外停機坪上那些龐大的飛機，原地沉默了半天。

最後，他憤憤不平地掏出手機，在群組聊天室裡咬牙切齒地發了一串訊息：

【操。】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nKvK5i70X
【下次誰再跟老子說自費旅遊很快樂。】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PTvy9dI6x
【我就直接把他塞進經濟艙的中間座位。】

訊息送出不到十秒鐘，黎懷的頭像便亮了起來，回覆得言簡意賅：【一路順風。】

封野盯著螢幕上的四個字：「……」

這下，心裡更氣了。

ns216.73.216.6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