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刪除的香港 - 第一百二十五章　書寫者

空白區仍在擴大。

《粵音錄》上的警告沒有消失。

反而一天比一天頻繁。

林子謙開始發現。

九龍出現了另一種變化。

一種與空白區完全相反的變化。

有人開始寫字。

不是曾灶財。

而是其他人。

清晨。

深水埗。

林子謙沿著鴨寮街後巷巡查。

這裡原本有數面曾灶財字牆。

但大部分早已被白漆覆蓋。

整條巷子變得乾淨而陌生。

就在轉角處。

他忽然停下腳步。

一面剛剛粉刷過的白牆上。

出現了一行新的黑字。

字體歪歪斜斜。

筆劃粗糙。

遠遠比不上曾灶財那種幾十年如一日的筆勢。

上面只寫著一句話：

【我在這裡】

林子謙愣了一下。

走近查看。

墨跡很新。

應該是不久前才寫下。

他本能地翻開《粵音錄》。

書頁立刻出現反應。

【新記錄發現】

【類型：非官方書寫】

【來源：未知】

林子謙微微皺眉。

這不是曾灶財的字。

完全不是。

但不知為何。

他卻有種熟悉感。

因為那句話。

與曾灶財的行為有著同樣核心。

存在。

我在這裡。

短短四個字。

卻像在對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吶喊。

下午。

林子謙繼續調查。

第二面牆出現在南昌街。

這一次。

牆上寫著：

【不要忘記】

字體依然陌生。

書寫方式也不同。

可是內容卻讓林子謙心頭一震。

不要忘記。

這不像塗鴉。

更不像發洩。

而像求救。

《粵音錄》再次記錄。

【書寫內容分析】

【主題：記憶保存】

【與曾灶財字跡相似度提升】

林子謙沉默了。

他開始意識到。

這些人或許不知道曾灶財真正做過什麼。

甚至未必研究過他的字。

但他們本能地做出了相同選擇。

書寫。

黃昏。

第三面牆出現。

位置在福榮街附近。

這一次。

內容更短。

只有一句：

【他曾在這裡】

字旁還畫著一個箭頭。

指向旁邊空無一物的位置。

林子謙怔住。

因為那裡原本是一家老店。

前幾天他經過時還在。

如今已經拆除。

而附近居民竟然開始記不清那家店的名字。

彷彿某種遺忘正在蔓延。

於是。

有人把這句話寫了下來。

他曾在這裡。

不需要名字。

不需要身分。

只需要證明。

證明有人曾經存在。

夜幕降臨。

林子謙回到住所。

桌上。

《粵音錄》自動翻頁。

大量數據開始整理。

【我在這裡】

【不要忘記】

【他曾在這裡】

三句話逐漸排列。

接著。

新的分析結果浮現。

【共同特徵】

【存在宣告】

【記憶保存】

【反遺忘傾向】

林子謙瞳孔微縮。

下一秒。

書頁浮現新的判定。

【現象命名】

【第二代書寫行為】

他愣住。

第二代。

也就是說。

曾灶財不再是唯一書寫者。

他的行為正在擴散。

像火種。

像瘟疫。

像某種思想。

林子謙忽然想起一件事。

曾灶財寫了一輩子。

幾十年來。

全香港都認為他是瘋子。

可是現在。

當記憶開始消失。

當名字開始被抹除。

當地名開始空白化。

竟有越來越多人。

開始做與他相同的事情。

不是因為崇拜。

而是因為本能。

人類正在本能地對抗遺忘。

這一刻。

林子謙忽然明白。

曾灶財真正留下的。

或許從來不是那些字。

而是一種行為。

一種拒絕被抹去的行為。

翌日。

深水埗。

林子謙再次回到最早發現字跡的後巷。

然而剛走到街口。

他便停下腳步。

因為前方聚集了一群人。

幾名穿著反光背心的清潔工人正在工作。

白色油漆。

滾筒。

高壓清洗機。

與之前一模一樣。

牆上的黑字正在被覆蓋。

【我在這裡】

逐漸消失。

【不要忘記】

被白色吞沒。

【他曾在這裡】

最後只剩下一角。

人群外圍。

一名年輕男子正在掙扎。

「唔好洗！」

「等我影低先！」

「你哋唔明！」

兩名工作人員死死拉住他。

林子謙心頭一震。

因為那人手裡。

還握著一支黑色油漆筆。

筆尖沾滿墨色。

顯然。

那些字是他寫的。

或者至少有一部分是。

年輕人拼命掙扎。

「佢會消失㗎！」

「全部都會消失㗎！」

沒有人理會。

工人只是按照程序工作。

滾筒來回移動。

黑字一行行消失。

最後。

整面牆再次變成純白。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年輕人被帶上車。

車門關上。

很快離開。

街道恢復平靜。

只剩下一面潔白無瑕的牆。

林子謙站在原地。

久久沒有說話。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

巴別塔面對的。

已經不再只有曾灶財。

而是更多人。

更多開始書寫的人。

更多開始記錄的人。

更多拒絕遺忘的人。

而這場戰爭。

也正在從一個人的對抗。

變成整座城市的本能反抗。

《粵音錄》最後浮現一行文字。

【現象確認】

【書寫行為已擴散】

【傳播層級：社會】

【記憶抵抗開始形成】

夜風掠過。

遠處某條無人的小巷裡。

似乎又有新的筆劃聲響起。

一筆。

又一筆。

彷彿有人正在黑暗中。

繼續寫下那些不願被遺忘的東西。

（第一百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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